《刺猬》江百川

16、外出 安城的日

　　安城的日子一天天慢悠悠地往前走，离安然被冯玫一家领养，已经一年多了。

　　安然有了家之后，比之前外向了很多，和班里的同学也都建立了很好的友情。安静已经不再是安然的同桌了，自从高二那次事之后，安静就被调到第一桌的位置了。

　　“妈妈，我们回来啦！”

　　“呦，今年的寒假放得好早！”冯玫闻声迎出来，抱住了正往下摘围巾的安然，“外面冷不冷啊，看把我们小儿子冻的，鼻子都红了。”

　　“我不冷，妈妈，外面下了雪，有冰，是哥哥背我回来的！爸爸走在前面，所以没吹到我。”安然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累坏了，爸爸最冷了。”

　　“我可是给你们开路的勇士，勇士是不会冷的。”唐谦浑身哆嗦一下，跑到厨房去，“老婆，今天的姜汤我得喝两碗！”

　　“哥哥也喝两碗！”安然被冯玫扶着慢慢走，“哥哥替我挡着风，所以我那份姜汤也给哥哥喝。”

　　“没关系，妈妈熬了一锅，每个人都有份。”冯玫刮刮安然的鼻子，“就算是哥哥背你回来的，姜汤也逃不掉。妈妈今天熬的姜汤够每个人都喝两碗！”

　　安然被拆穿了心思，不好意思地趴在了桌上。

　　“对了，这还有一个月过年，也就到我们安安的生日了。过了今年呀，我们安安就十八岁啦。”冯玫一边端菜一边跟他们说，“安安今年的生日想怎么过？”

　　“只要跟爸爸妈妈哥哥一起过就好啦，”安然看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安安不想请玩的好的朋友到家里来吗？”唐谦坐下来，一边分筷子一边问他，“经常看有的孩子要在家里开生日派对，如果安安想的话，也可以哦。”

　　安然摇摇头：“我之前没这样过过生日，只要能和你们一起就好。”

　　“好，那到时候妈妈可得给我们安安做个大蛋糕。”

　　“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吹蜡烛吃蛋糕！”

　　“谢谢爸爸妈妈！”安然笑的开心，扭头去看唐安。

　　相比于他们，唐安今天显然有点沉默过头了。

　　“哥哥？”安然手肘轻轻碰碰他。

　　“怎么了？”唐安好像在走神，被安然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唐谦和冯玫也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唐安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爸妈，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可是......”

　　“跟安安你没有关系，”唐安看着安然一下子垂下了肩膀，抬手摸摸他的头，“不是因为背了你才不舒服的，不要自己乱想，嗯？”

　　安然悻悻点头，转过身认真地吃起自己碗里的饭来。

　　安然有点怕黑，唐安为了照顾安然，晚上不会把两个卧室的门关得很紧，也方便关照着安然的动静。因此，最近晚上，安然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唐安压抑着的叹息。

　　他不知道唐安怎么了，只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打一个很长的电话。但到底电话对面是谁，他猜不着。

　　唐安和安然的唯二交集，除了学校，就是家庭。安然不得不承认，唐安是个非常会照顾人的、很好的哥哥，他很细心，会及时发现安然一点一滴的不对劲，然后引导着他把自己心里的别扭一点点交代出来。安然能变成现在的模样，唐安有很大的功劳。

　　安然对唐安的依赖，要比对冯玫和唐谦多得多。等安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陷在唐安的照顾里太深了，而他对唐安的了解，好像也只停留在他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颜色上。唐安很会隐藏自己，他好像从来没在安然面前坦然表现出自己的或者难过、或者无力等等的负面情绪。在安然面前，唐安永远都是值得依靠的、温柔、强大的后盾，他就是在唐安羽翼庇护下的一只小鸟一样。

　　安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来。

　　唐安好像不会和他们一起过他十八岁的生日了。

　　果然，过完小年，安然早上醒来的时候，在玄关鞋柜边发现了唐安收拾整齐的行李箱。

　　安然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拄着拐凑近那个行李箱打量了一圈，好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一样，直到唐安叫他：“安安，来吃早饭了。”

　　“哦......好。”安然在餐桌边坐下，唐安也意外地没有动作，两个人沉默着，安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哥哥，你，你是要出门吗？”

　　唐安“嗯”了一声。

　　“那......那你年三十会回来吗？”

　　年三十那天是安然的生日。

　　唐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安然只觉得一道雷从他天灵盖劈下来，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从脚底板流走了，只剩下他被电的外焦里嫩。

　　他甚至都没办法思考，脑袋里“嗡嗡”响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着吃完饭，唐安像往常一样，背着安然来到楼下唐谦和冯玫的房子里。

　　冯玫和唐谦显然早就知道了唐安要出门的消息，焦急地在门口等。

　　看到安然蔫蔫地趴在唐安背上的时候，冯玫两口子就觉出来不对劲了。

　　“安安？”冯玫拍拍安然，柔声哄他下来，“哥哥要去赶车了，我们下来好不好？”

　　安然含着泪从唐安背上出溜下来了。

　　看着安然乖巧的样子，冯玫只觉得心疼，她把安然半搂着，问唐安：“儿子，你一定要去吗？”

　　唐安强颜欢笑：“没办法，从我这儿开始的事，最后总是要从我这儿结束的，只是没想到今年日子赶得这么巧，要在年三十之前去。如果到时候没车，我不一定能回来。”

　　“哥哥、你......你要去、哪儿？”安然抽泣着开口，尽管他知道这样非常失礼，还是没忍住拽住了唐安的袖子，“真的、真的要......要年后才、才能回来吗......”

　　唐安眼里氤氲着雾气，拉着安然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对不起安安，哥哥要食言了。”

　　“呜......”安然趴在唐安怀里，最终也没忍住哭，即使这样，安然还是没说出“你能不能留下来”之类的话，只是抽泣着嘱咐他，“路上、路上要小心......要、要给爸爸妈妈打......打电话......”

　　“好，哥哥知道了。”唐安摸摸安然的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哥哥会尽快解决那边的事，而且保证，每天给你来电话，好不好？”

　　这有点像刚结婚就要异地的小两口，冯玫和唐谦在后面站着看着，觉得心酸的同时又有点好笑。

　　“爸妈，那我就走了，安安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安安也是我们的儿子，唐安你哪里来的麻烦一说，”冯玫把安然接过来，眉宇间带着点威胁，“儿子，你这次去，最好一次性把事情解决，好吗？本来跟你没关系的事情，你揽到身上，我们就当是你责任感太强了。但是，如果这件事耽误了你以后的生活和发展的话，我们也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结束这段不平等的照顾关系，知道吗？”

　　“好，我知道。”唐安认真地点点头，“这会是最后一次，我会尽快解决，然后尽量在年前赶回来。”

　　说罢，唐安又看向泪眼朦胧的安然：“安安乖，别哭了，嗯？你再哭，哥哥就要舍不得走了。”

　　安然立马抹干净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还乖乖地冲他挥了挥手。

　　唐谦冲他摆摆手，唐安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我们安安这么粘着哥哥，我还以为你刚才会哭得更厉害一点，把哥哥留下来呢。”

　　冯玫扶着安然往客厅走，唐谦在身后关上门：“别逗安安了。”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冯玫的话音被安然满脸的眼泪堵了回去，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好了好了，安安，妈妈开玩笑开玩笑的，别哭好不好？别哭别哭，诶呦，我们安安怎么这么委屈呀......”

　　冯玫把安然搂进怀里，还想着说什么，安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唐安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拉着箱子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心里却越发惦念起那个哭声震天响的小家伙来。

　　是时候给之前的生活画上句号了。

　　唐安毅然决然地迈出了单元楼，像个勇士一样孤身一人走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