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江百川

15、澄清 事

　　事情解决了，冯玫和唐谦准备直接把安然带出去散散心，然后抓紧准备之后的审查，早弄完也早省心，省的高熹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那你们也等等我呗，第四节是我的课，下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唐安收拾着自己的教具，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的，“我得跟那帮孩子解释清楚了，我倒是没什么，可不能让别的同学误解了我们安安，以后可不好交朋友。”

　　“那、那我也一起......”安然借着冯玫的力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先动手打了人，你、你没做错什么。我来跟大家解释......”

　　唐安看向冯玫和唐谦，见父母俩点头了，唐安也就答应了。

　　“可是，安安的手流血了......”冯玫担心地看看他缠着纱布的手，“不然，我先帮你处理一下吧安安？”

　　“这一点点血没关系，妈妈，”安然抬起自己的手看看，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我不疼，您别担心。”

　　“要背吗？”唐安弯腰看他。

　　安然摇摇头：“还有一会儿才下课，中间还有课间，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过去。我走得慢一点就不会摔的。”

　　“那我扶着你。”

　　唐安扶上安然的胳膊，“爸、妈，那我们去了？”

　　“好，我们就在教室门口等着。”

　　唐安陪着安然在楼道里一步步往教室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安然脑门儿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要休息一下吗？”唐安手边没有纸巾，只好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碰。

　　“没关系，很快就到了。”安然大喘了几口气，动动唐安扶着他的胳膊，“哥哥，一会儿我就撑着讲台站着，可以吗？”

　　“也有凳子可以坐。”唐安探头往前看了一眼，“看你腿怎么样，就算是坐着也没关系的。”

　　两个人进了教室，刚在讲台上站定，上课铃就响起来了。见唐安扶着安然费劲地站在讲台上，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等着。

　　他们刚才已经看见安静收拾书包走了，不知道安然接下来要做什么。

　　安然右手不好用，唐安就把他扶到了讲台靠右的地方，让他左边撑着好有着力点。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安然抬眼看着全班的人都看着他，没忍住看了唐安一眼。

　　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鼓励他：“别紧张，想说什么都可以，还有我在呢。我先把优盘插上，你先自己站在这儿可以吗？”

　　安然深呼吸了几下，点点头。

　　再次看向全班同学的时候，安然虽然拳头还是紧紧地攥着，但总归是张嘴说话了，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还是“对不起”，还想鞠躬来着，又站不稳，只好把脑袋带着上半身低下去，几乎要贴在讲台上。

　　班里人也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一出，离得近的几个女生看到安然摇晃着直起身子来，急得起身像是要上前去扶一样。

　　“虽、虽然......开学这么久了，但是......但是还没和大家正式介、介绍我自己......我叫安然......来自、来自安城福利院......因为我自己的问题，给大家......给大家造成了、了不必要的麻烦......安静、安静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是我先动手打了安静......”班里只有安然在讲话，颤巍巍的声音在教室里荡来荡去的。

　　“那些话不是很好听，但是可以让大家看看当时的监控。”唐安接上了安然的沉默，扶着他在讲台的椅子上坐下来，“事情发生在大课间，到大家回来差不多二十分钟。但是具体涉及到安静同学的隐私，我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泄露给大家，所以大家看到的这几分钟视频，是安然为什么动手打了安静。”

　　视频放到唐安开会回来冲进教室就被暂停了。教室里的同学们表情不一，但安然能从大家的脸上看出同情。

　　那也是他最经常从别人脸上看到的情绪。

　　“我、我之前没有和大家好好交流过，所以，所以跟大家并不熟悉......”说到这儿，安然不太好意思，“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人抛弃的孩子，所以、所以总感觉和大家不......不一样，但是，但是，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在用各种方式告诉我，我......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哪怕，我不那么好，也、也会有人爱我......”

　　安然的眼圈有点红，他吸吸鼻子继续道：“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想让大家同情我......只是，只是把实际情况告诉大家......以前，我没和大家好好交流......以后、以后也想真的......真的和大家做朋友......再次非常抱歉、耽误了大家这么长时间......”

　　班里气氛有点沉重，唐安看见有人在抹眼泪，拍拍手示意大家看他，微笑着开口：“至于之前大家听到的安静说的，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其实不存在。因为安然以后就是我的弟弟啦，我们家人也会一起准备之后的审查手续。另外，昨天安然的手受了伤没办法拄拐，为了方便，所以今天我就背着他来了学校。我本来想，身正不怕影子斜，所以这种事情不解释也没什么。看样子，大家对新鲜事还都挺关注的，那么以后，大家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要我能告诉大家，那我一定知无不言。”

　　稀稀拉拉的，班里有人在鼓掌，然后整个班的同学都伸出了手。

　　“那安然和安静是怎么处理的？”有的人按捺不住，“唐老师，这事儿怎么看，也是安静不对在先吧？”

　　“对啊对啊。”

　　“但是安然还是先动了手，”唐安拍拍安然的脑袋，“大家不用着急，安然和安静没有受大的处罚，只是正好连上这周的月假，所以他们只是休个长假，下周开学再来。”

　　听了这话，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非常感谢大家能耐心地听安然讲完，也确实很抱歉耽误了大家上课的时间，不过我想，让你们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做出属于自己的正确的判断，是要比上课学到的东西更有用的。你们以后或许不会在生活中用到数学，但你们或许会遇到类似的情况，那时你们或许会明白，在评判一个人、一件事之前，先去了解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有多重要。”唐安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们，心里说不出来的宽慰，“学校最重要的工作是育人，既然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就对你们的教育负有责任。如果大家能从今天的事中真正学到点什么，那今天的时间就不算白费。好了，接下来，我们......”

　　“唐老师，那安然怎么办？”

　　“我们扶他回座吧！”

　　“对啊对啊，上完这节课再走。”

　　“外面有人在等着安然呢，”唐安笑眯眯的，“安然手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等下周开学再跟大家见面吧。”

　　“那好吧。”

　　“安然拜拜！”

　　“要注意身体！”

　　“早点回来安然！”

　　唐安扶着安然往外走，门外冯玫和唐谦已经在等着了。站在门口被冯玫接手的时候，安然转过身，冲着班里的同学深深弯下了腰。

　　唐安看着安然起身，看着班里的同学跟他挥手告别，看着冯玫他们扶着安然离开，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掺在一起。

　　说实话，他一开始并没打算让安然站到讲台上来说这件事，把别人的伤疤撕开、把伤口暴露在别人面前，这对安然来说无非又是一次伤害。而且安然性子内敛，就像他说的，尽管已经开学两个月，但除了后来的安静，安然在班里几乎没有朋友。班里或许有同学想要和安然交流，但他怕伤害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久而久之，也少有人再愿意去碰冷钉子。

　　对于安然来说，这次站到全班人面前坦白这件事，是十分困难的。

　　而让唐安高兴的是，安然不仅勇敢地站在前面，甚至还表达了自己想要和大家融入到一起的倾向。幸好，班里的这些孩子也给了安然正向的反馈。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抛弃所有利益、交真心朋友的时候，能看到大家双向的互动，是唐安觉得最幸运的事。

　　以后，等这群孩子们都长大了，再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他们或许记不得自己学过什么、被什么老师训过，但他们会记得，有个像蜗牛一样的小孩，因为一次外界的打击，终于伸出了外交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想要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努力地想要和他们交朋友。他或许依旧害怕被人伤害，但是在他们一声声的鼓励和掌声下，他愿意做出改变，他们也愿意接纳。

　　人生也就是这样，经历过一次次考验才能成长。没人能避免成长的阵痛，但在朋友的陪伴下，那些都会成为铺路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