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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脉与献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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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宴慢了脚步,停下来不动了。
鬼影似的树林间,他黝黑的眼珠有些吓人。
元敏敏察觉不到他的脸色,又掉头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怎么了?”
她凑过去,仰起头,焦急的一张脸白了刹那。
稀疏的林中虚光落在谢宴的瞳仁里,浮起一层冷兵似的利色。
他抬起了袖子,袖中手掌化刃,要扣到元敏敏后颈上。
女孩儿浑身僵了一刻,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蹦了起来,伸出手扶住他的肩。
“你受伤了?!”元敏敏颤着嗓,避开目光,指指谢宴衣肩洇出的血色,“不行,我得带你去找御医。”
敏敏面上强装着镇静,心里早已将谢宴骂了十万八千遍:喂喂喂,我刚才好不容易救了你,你转眼就要把我杀了,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不好奇我怎么受的伤吗?”谢宴唇角翘了翘,桃花眼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看上去十分具有迷惑性。
我信你个大头鬼!
“我不好奇,一点儿都不!”元敏敏满眼戒备,疯狂地摆了摆手。
这她还能不清楚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元敏敏抱住冻得发僵的胳膊,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
柳眉一横,正色道:“再说了,你能怎么受伤?不就是因为为了救我,才被那妖鬼打伤的么?”
她鼓起勇气,一把搂过谢宴的胳膊,架着他走。
“谢谢你呀,宁王殿下。”女孩子轻声侧过小半张脸,楚楚可怜的一副表情。
谢宴鼻间冷哼一声,惯会装!
用力甩开她的两只胳膊,心里才稍稍舒服点儿。
敏敏被他粗暴推开手,惯性地退后几步,站在一隅明亮月光里。
“你眼睛?”谢宴差点笑出声。
女孩子的眼眶周围,一圈红肿,泛起荨麻似的小疹子。她痒得不停眨眼,眼泪汪汪,滑稽极了。
这副模样落到谢宴的眼里,他淡淡评价,这就是手欠要摸他袖子的代价。
元敏敏不知道自己的这幅囧相,以为谢宴是在说自己眼下的乌青。
她指指:“这儿?”咧嘴一笑,“我每晚都熬夜数砖,催眠起来效果可好了。”
谢宴默默。
手欠又没脑子,他就不应该认为还能和这个元敏敏正常沟通。
元敏敏见谢宴被自己噎住话,窃喜一声。
嘿嘿,话题被她带偏了吧?
少年身上杀气渐弱,她又往后挪挪步子,随时准备逃跑呼救。
“快,都去找!”
“人在哪里,掘地三尺都要给我刨出来!否则,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风吹过,一束束火把在暗夜里举起来,飘起火星子,流动的火光渲染漫天。
人影接踵,那是金吾卫!
他们步履统一,兵器作响,举着火把不断翻找草丛和枝叶,整座树林都摇晃起来。
元敏敏立刻挥起手,扬声呼喊:“我们在这儿!”
没人应答。
好不容易发现救兵,敏敏心里着急,根本不敢再回身去看谢宴,撩起裙子拔腿就跑。
高抬腿跑跳似的,双手一路分开枝枝杈杈,树林里的密影连连朝身后褪去。
她就像只小兔子,手忙脚更忙,一下扎进黑漆漆的树丛里,竟是连头也不回。
谢宴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他不无遗憾地想,怎么就让她给躲过去了呢?
满地都是破碎的月华,天上积着厚云。
谢宴思索片刻,从腰间蹀躞上拽下一支骨玉鸣镝。
短促的一声“咻”。
响箭发出,一朵明亮的烟花炸开夜幕里的乌云。
云层露出一角缺口,半空的火灯悄悄飞起来,在触到天边月光时“噗”地熄灭。
江雪宁又从指尖唤出了一簇蓝色小火苗。
明亮的焰火旁,扶夙脸色凝重:“师妹,这妖鬼留不得了。”
江雪宁并起两指,将指尖灵火送向妖鬼身侧:“师兄,我明白的。”
她望向妖鬼的神色有些悲悯,语气却很笃定:“我知道你本为无辜凡人,可凡人一旦被种下灾殃种子,就会化作妖鬼,再也变不回人了。妖鬼入世,必当戮杀生灵,为祸人间。对不住,我留不得你。”
扶夙在心底微微叹息。
师妹还是对当年之事有了心结。
昔时,江雪宁也曾有过幻想:万一妖鬼不伤人、不害人,也许就能和凡人和平共处下来,不必赶尽杀绝。
她曾无数次翻阅过三清道盟的秘经,三百年里,妖鬼以凡人血肉灵魂为食,几次酿成大祸,从未例外。
可她不愿意相信,因为那时所有人都说她承溯尘水镜预言而生,是天命之女。她以为,自己一定能找出法子解开困局。
后来,在和同门的一次出巡时,她不忍,偷偷留手放走一个无辜孩童异化成的妖鬼。未成想,这妖鬼竟然在深夜时暗自潜回,将她的同门悉数残害吞噬。
江雪宁恨,恨自己百无一用的善良,更恨自己不自量力的狂妄,害得同门惨死眼前。于是拼尽全力,要和妖鬼同归于尽,为同门报仇雪恨。若不是师兄扶夙及时赶来,只怕她也早已命丧妖鬼腹中,魂飞魄散。
是了,妖鬼无神智七情,非人非妖也非鬼,寿命极长,同妖魔一样不入轮回。而凡人一旦被妖鬼当做食物撕碎吃下,必定全身血肉连同三魂六魄一齐化为飞灰,再无转世。
他们出身三清道盟,确实是玄门中人,可他们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自那一日起,江雪宁就立誓,此生必要将妖鬼斩灭干净,哪怕自己会被杀戮业障纠缠不止,哪怕自己日日夜夜会因那些无辜凡人遭受煎熬,从此苦海不渡。为了枉死的人们,她也要穷尽一生,涤清人间灾殃,为更多的凡人搏出一线生机,护佑一方太平。
蓝色焰苗的火星子如同萤虫飞散,在天地间星点飘浮。
江雪宁敛眸,额上朱砂印红光一闪,那原本只是静静飘在这妖鬼眼前的火焰霎时爆裂。
这是江家的家传灵火——壬天玄火。
到底天无绝人之路,三清道盟凭借掌握天下九种灵火,以此能够彻底灭杀妖鬼。
汹涌的火势暴涨,瞬间将妖鬼庞大的身躯吞噬。
它宛如一个烤焦的煤球,碳化后在地上溅出一点儿烙铁似的炭星子。
低低呼嚎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异化的身体在烈烈火焰里渐渐化作灰黑的粉尘。
粉尘朝心脏处聚拢,凝出一颗舍利子似的玩意儿。
这东西圆圆一颗,表层光滑,中心微微有一道发芽似的缝隙裂开,更像是种子。
扶夙推开无痕扇面,从火焰里夹出这颗种子。
“没错,确是灾殃种子无疑。”
江雪宁登时变了脸色:“怎会?隐门的势力竟然已经蔓延至此了吗?他们竟敢在皇宫散播灾殃种子?”
一开始,凡人是没办法变作妖鬼的。但两百年前,隐门密教突然兴起。这些门人自称隐族人,以长生为谎言,大肆在人间十七州传播“灾殃种子”。而当普通凡人服用“灾殃种子”后,不仅得不到长生,反而会异化成妖鬼这种怪物。
三清道盟为此追查隐门数年,可总是屡屡碰壁,教他们逃脱。
这还是江雪宁和扶夙第一次在任务中遇见隐门的标识。
没有想到,竟然深藏在北周皇宫里。
“得彻底烧了它。”扶夙当机立断,手中折扇一扬,将灾殃种子重新抛进了壬天玄火里。
熊熊火焰炙烤,这种子翻滚着,宛如婴儿似的哭啼。
“咔咔咔”,表层的缝隙大大裂开,里面长出一枝青绿的苗儿。
茎叶上又结了黑色的花苞,迅速绽放,从花型来看颇像是茶花。
可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张流泪的婴儿脸。
这面容,仿佛未异化前的路人丙。
江雪宁眉目一凛,丝毫不敢松懈。
她继续吹箫,用灵力催动壬天玄火,额上冒了豆大的汗珠。
灾殃种子还在不停挣扎,“哇哇”大叫着,上下乱撞,试图冲出灵火的包裹。
花心的婴儿脸大张着嘴,哭泣来来回回地往复,刺耳得如同音爆。
扶夙和江雪宁面色不改,一直等到灾殃种子彻底化作飞灰,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夜色黑黢黢的,借着几寸月光,两人搭档数年,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要说什么。
扶夙迎着清光朗然一笑:“师妹,你先说吧。”
江雪宁倒不推辞,收回灵火后直切正题:“我怀疑,那宁王谢宴身上有些诡秘。他来得,未必太巧了一些。”
“正是如此。”扶夙敛了说笑的神色,凝重道,“我本想查探宁王身上的古怪,没想到却被嘉敏郡主给拦下来了。”
说及嘉敏郡主,他又一笑:“郡主到底是小姑娘脾性,被那宁王吃得死死的。王爷的担心,不无道理啊。”
“师兄!”江雪宁不赞成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我们更应好好保护郡主,了却王爷和江家的这段人情。”
他们此行,明面是奉周帝谕旨,实际是受嘉敏郡主父亲贤王的私情相托。否则,哪怕是一国皇帝也轻易请不动三清道盟的人马。
——“元敏敏。”
风呼呼刮着,身后的密林鼓胀起来,仿佛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敏敏听到这轻轻的唤声,情不自禁地扭回头。
她压根没听见脚步声,可谢宴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少年鬼魅般苍白的一张脸,湛蓝衣袍卷着枝头的银白月色飘过来。
可因为眉眼过分俊美昳丽,如同男版聂小倩。
元敏敏心里咯噔一声,害怕得捂住胸脯:“你叫我干什么?”
瞪圆了一双杏仁眼,直勾勾望着谢宴。
有话好好说,你别过来啊!
谢宴却好像没听到这问题,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昭昭日月,黎民之华。”
他微微抬头,月光照亮他鬓边一缕乌黑的发丝,随风摆动。
束起的银冠泛起冰冷光泽,影子落到地上,修长挺拔。
谢宴的声音淡淡:“她的名字是昭华。”
元敏敏:???
长夜里,少年勾起唇角,一双点漆似的瞳子向敏敏望过来。
轻飘飘道:“知道了吗?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