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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脉与献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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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树影,也将悬飘半空的火灯吹得噼啪。
夜幕里的蓝色火焰幽幽,照得江雪宁神色明明灭灭,更显得她的一双柳叶眼清亮光采。
四目相接。
毫无疑问,她在怀疑。
元敏敏暗道不好,抢先一步挡在谢宴身前,压下心底的惊惧,微笑着解释:“江小姐,你们还没来前,我就在跟谢宴讲话。那个时候,我们两人都没发现这妖鬼的存在。他先离开一步,多半没料到我会被妖鬼抓了去。”
“估计离开不远听见异响,谢宴才又赶回来想救我。后来,还是你及时赶到划了结界,我才勉强把他从门后带进来躲着。”
这解释半真半假,逻辑上凑合着能通。
敏敏只能寄希望于江雪宁没发现更多,千万不要戳破。
可谢宴听完,眉头皱了皱。
元敏敏为什么要给他找补?
她想保护他?可笑。
女孩儿在他身前紧紧护着,就像只威风凛凛的老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张牙舞爪。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素纱外袍,大抵是旁人的,不太合身。后颈口垂落,长发间隙露出一点半裸的光洁脊背,和三道妖鬼爪风留下的红色抓痕。
谢宴垂下眼,鼻间又钻入女儿家的幽幽体香。
他颇有些心烦意乱。
牵丝之术遭到反噬,右肩的伤口处快要如同雪崩,咕涌出血来。只是他强力调整呼吸,压抑着,才不至于在众人眼前露出端倪。
谢宴淡淡看着,无痕的如雪剑光在夜空盘旋,“哐”一声蜂鸣入鞘。
“是么?”扶夙摇着无痕变回来的折扇,走近几步,笑着想伸手搭上谢宴的肩,眼神仿佛能穿破那一层薄薄的蓝色衣料,“可依我看,宁王殿下的法术不输于我和师妹。”
他又故作惊讶地望来视线:“宁王殿下,你方才是受伤了吗?”
不等谢宴回答,便侧身唤道:“师妹,你来看看——”
“在家里,我的医术还算是精通,给不少师弟师妹疗过伤。”江雪宁接过话头,顺手从乾坤囊里取出一小叠符纸,善解人意道:“宁王殿下,不知可否让我查探一二?”
两人猜疑的目光左右夹击,敏敏一时冒出涔涔冷汗。
果然,女主和男二早已心有灵犀,设下计策要来试探谢宴。
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谢宴!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元敏敏夸张的表示愤怒,后退一步,将谢宴也挤得连连后退几步。
身后空间逼仄,她的头都快撞到了他的下颌。
谢宴一脸愕然,不知道她又在作什么妖。
敏敏展开两臂,紧紧护住谢宴,瞪圆了一双杏子眼:“男女授受不亲,江小姐,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她又用了力气,推开扶夙要强行探过来的手腕,尖尖下巴朝着人:“还有扶夙公子,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都不许过来!”
江雪宁以为这位郡主在发小姑娘脾气,莞尔解释:“我是医者,不必避嫌。”
语气温和,像是长姐在哄家里不听话的小妹妹:“郡主,若是宁王殿下伤到哪里了,我也好给他及时诊治啊。”
元敏敏拧着眉,仿佛被冒犯了身份,假意装作怒火点了炮仗:“江小姐,我才是谢宴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他若是有什么好歹,我自会请宫里最好的御医来给他医治。难道,还要越过我这个未婚妻,请一个无名无当的陌生女子来亲手给他检查身体吗?”
敏敏一边说着,一边脱下暖和的外裳。
脖子猛然被冷气从头灌下来,她浑身冻得瑟缩一下。但她还是气冲冲卷好了袍子,一气儿丢进江雪宁的怀里。
“还给你,我们才不要你的东西!”
扶夙的脸色豁然有些难看。
唉,对不起,算她恩将仇报。
元敏敏忽视男二这刀扎似的眼神,强自装出牙尖嘴利的气势:“不劳驾两位费心。只是现在,江小姐和扶夙公子与其担心我未婚夫的身体,不如担心该怎么处置这妖鬼。否则,又出了差错,让这妖鬼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她慢悠悠睨了两人一眼,话里挤出几分幸灾乐祸:“宫中之人,不比江湖田野,进出者向来非富即贵。二位在禁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应当好好想想如何跟我皇伯父解释!”
敏敏冷哼一声,把眼神递到被银索捆的严严实实的妖鬼身上。
它身下垫着一大堆枯枝乱叶,压得嘎吱作响,空气里灰尘浮起。
浮尘扑到她的面颊上。
好痒好痒,好想啊啾……
元敏敏快憋不住了:“呃。如此,二位先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冷气夹着灰尘不停地涌入口鼻,敏敏擤擤鼻子,还是觉得仿佛有一支羽毛在人中那儿挠,痒得她快打出喷嚏。
她只好颤抖着扭过身子,拽起谢宴的袖子就开始疾走起来。
谢宴被她拽得微微踉跄一步,眉角紧压,眼里闪过不快,似乎在极力忍耐。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又再甩开袖子。
姑且再忍一忍。
火灯的亮度有限,不消多少距离,周围便暗沉下来。
月亮再次藏进了浓云里。
四下寂静,只有两个人彼此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草尖和落叶的声音。
元敏敏一直竖着耳朵,没听到有人追上来,略略放下心:“我们快离开。”
敏敏牢牢握住谢宴的衣袂,全因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心虚,好像这样做才能抚平心里的那么点褶皱。
手心皮肤钻出一堆又一堆小虫叮咬似的麻痒,但她无暇顾忌这些,只想着要带谢宴赶紧离开。
女孩儿的呼吸声急促,她不时扭过头,谢宴被那双琥珀宝珠般明亮的眼睛刺了一下。
元敏敏以为他不喜,兔子般缩回了自己的爪子,松开了袖子。
那被她握过的衣角蹭蹭手背,唯余残留的温热。
不应该是他甩开她的手才对吗?谢宴生出一种微妙的怪异。
平静的心湖仿佛坠下一颗小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闭上眼睛,默声念诀,心脏迅速重新平稳跳动,将那片湖水牢牢冻上一层严冰。
终于确信,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了。
可还是有一丝莫名的疑惑拂过心头,自己这是怎么了?
谢宴冷静下来——
寂寂深夜,四顾无人。
若想杀了元敏敏,现在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