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血脉与献祭(五)(捉虫) ...
-
谢宴目光下移,落至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元敏敏,你给我松手。”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这是谢宴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
语气竭力平静,但字与字之间有微小的停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应当是气得不轻。
敏敏吓得先是一抖,余光张望了下,妖鬼只是脖子被摁在了地上,还昂着头颅咆哮。
她于是鼓起勇气,五指更加抓紧了谢宴的手腕,颇为硬气得回了句:“我不。”
柔软的轻风拂过女孩子柳梢儿似的眉,她拔高声量,用最嚣张的表情说出最软弱的话:“我害怕!”
树间筛落缕缕月色,谢宴的蓝衣两肩像积了层霜华。
银白映出寒意,渗进他如墨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谢宴越生气越冷静,元敏敏这副样子能算是害怕?!
他手腕的皮肤热得像是被火燎过,这股邪火直烧上心头,恼得他连继续留在这里戏弄那二人的兴致都没了。
齿间打颤,皮笑肉不笑地往外蹦出两个字:“好啊。”
就算还没弄清元敏敏的血什么来头,他今日也要把这个小丫头片子给掐死!
手也通通剁掉!
少年两腕一翻,灵气外震。
猛烈的气浪如同尖锐小刀,震得元敏敏虎口吃痛。
她一时不慎,懈力松开了手,便皱着眉头揉揉自己的手指,脸色铁青:“你做什么呢?”
谢宴笑了一声,蓦的凑近元敏敏的脸,两只手用力摁住女孩儿的肩。
颈侧一偏,贴近她圆润的耳垂,呵出一口热气:“礼尚往来而已。”
“只是郡主要记住——靠近我的,都会死。”
哎呦,什么中二病小鬼?
元敏敏“哈”的笑了出来,笑得忍不住捂住肚子,想满地打滚,眼角也泛出生理性的泪花。
只是一抬眼,见谢宴脸色依旧冰冷,便知道他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大意了。
敏敏唇角一僵,用力挤挤眼眶,两行泪水宛如失禁般哗啦就淌了下来。
“对不住,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了……”
元敏敏抬手擦擦眼睛,没想到眼眶仿佛突然被风油精熏狠了,火辣辣一片,泪水更加汹涌。
她又哭又笑,连栗色长发也乱动得糊在脸上,在谢宴眼里就像是个小疯子。
谢宴压下心底的火气,摁住她两肩的双手,也慢慢向那一截白瓷瓶似的细脖子移去。
一折就能断。
元敏敏还在哭,她不知道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眼睛痛得要命。
不远处,扶夙冷静的声音响起:“你们快躲开。”
闻声,敏敏立刻侧眸。
月光下,黑色的血液滩了满地,泥沼一般冒着泡泡,在空气里还升腾出一道道紫灰色的细烟,漫开腐臭气。
元敏敏皱皱眉,捏住鼻子。
未成想,那妖鬼望月悲鸣一声,竟然狠心断掉自己下半边身子,从血沼里冲破了扶夙的桎梏,直奔这处结界而来。
谢宴的位置,首当其冲——
而他停在原地,一偏头,冷冷盯住妖鬼张开的血盆大口,动也不动。
脚下的金色圆圈光芒大绽,妖鬼锋利的尖牙狠狠咬下。
“咔嚓咔嚓”,水波一般的结界表面如冰花碎裂。
“谢宴小心!!!”
元敏敏想也没想,两手拼命一推,将谢宴推开距离。
自己却彻底暴露在妖鬼跟前。
谢宴的神色有一刻怔忡。
他困惑地想,为什么?
到手的猎物不翼而飞。
妖鬼眼睛怒瞪,眼白猩红充血,脑袋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
再显而易见不过,它发现吓得瘫软蜷缩在墙角的元敏敏,口中伸出黏着涎水的猩红长舌,滋溜卷上了她的头发。
元敏敏惨白着脸,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并没有听到大口的吞咽,反而是冷兵器扎入血肉的沉重闷响。
远处的凛冽剑光拔地而起,万千流星似的从天际俯冲呼啸而来,又如同梨花飞雪交织落下,巨网一般倒扣住地面。
雪白剑光形成的网面缩紧,彻底困住妖鬼。
它只要朝外一动,便被割得皮肉横飞,鲜血四溅。
扶夙厉声念诀:“十方剑术,第一式,迫星!”
“乾之随,飞龙在天,得令!”江雪宁吹响玉箫。
两人灵力一齐外泄,气浪横扫,将树木的枝枝杈杈往两边压低压平,地表仿佛裂开一道空荡的缝隙。
银龙随令化形,仰天长啸一声,缠住出鞘的无痕剑,从百步之外飞赶过来。
剑尖落地铮铮,将妖鬼从上到下彻底贯穿,深深钉进泥土。
龙鳞又化作银索,紧紧锁缚住这妖鬼的口器。
动静小了许多,想象中的拆吞入腹并未出现,元敏敏移开捂住脸的两只手,柳絮似的柔软胎毛拂过额角。
她一睁眼,妖鬼的舌头已被连根切下,自己被卷住的那一小把头发洒落,风中断发里挟着星点寒芒。
“好功夫。”
扶夙话音含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谢宴,飞身凌空过来。
他身侧并肩跟着颦眉思索的江雪宁。
两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夜幕里重重绵云散开,悬挂着整轮圆月。
好不容易才在主人手中见了妖鬼的血,无痕剑激动地颤抖蜂鸣,薄银一般的剑身聚拢血色。待到完全将血液饱食,整把剑再次干净的宛如新雪。
扶夙一步步走上妖鬼凸起的脊骨,最后足尖在剑柄往下一踏。
无痕乖觉平静。
“噗”的一声,剑刃刺得更深。
谢宴身体微微一晃,冷眼旁观。
妖鬼“呜呜”嚎叫,拱起的背再次塌陷,粗重的呼吸渐渐断续起来。
这次是真的重伤,再也挣扎不了了。
元敏敏从地上爬起来,理理头发,朝三人中间的空地走去。
“扶夙公子,江小姐,这回多谢你们又救了我一命。”
扶夙轻笑着摇头:“郡主谢错人了,是宁王殿下救了郡主一命。”
可眼神多少藏了几分猜忌,淡淡扫过谢宴。
黑茶花能好心救我?你们是不知道呀,他早就坑我好几次了。
元敏敏压根没想到扶夙的意有所指,狐疑地转过头。
谢宴神色漠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噢——”元敏敏拉长了声音,“那好吧,谢谢你了。”
她冲这位钦定的救命恩人笑笑。
看来大魔王也不是全然无可救药嘛。
至少还懂得那么一点点知恩图报。
敏敏的脸上是孺子可教也的微笑。
她好像在感化反派的这条路上迈出了一小步。
少年敛眸,故意避开这满含鼓励的视线。
谢宴不喜欢这种感激的目光,更何况他清楚,元敏敏对他向来只有言不由衷。
元敏敏以为谢宴没听见,只好热脸贴冷屁股,背着两只手,脸又凑过去,粗声粗气地大声重复一遍:“谢-谢-你-”
依敏敏的九年义务教育来看,谢宴只是从小缺乏了合适的引导,才会变成如今这副要毁天灭地的病娇模样。
元敏敏想,没关系,只要谢宴还有这种变好的迹象,她就不会选择去杀他。
她抬了眼,因为距离近,发现谢宴的脸色多少有些苍白。
这种苍白不同于元敏敏从前见到的,他的脸颊失了血色,两只黑润瞳子也定定不动,没有以往算计人时的活力。
整个人看上去太过单薄脆弱,跟个假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这个人怎么了?
鼻间的冷香因为有了人体的热度,蒸熏散开,淡了许多,隐隐有股腥甜气。
好像是鲜血的味道。
元敏敏不信邪,又拾步靠近一些。
小声问:“谢宴,你怎么了?”
难道因为刚才救她,不小心伤到哪儿了?
敏敏的心里钻出一抹愧疚。
女孩子仰着脸,因为月色太过明亮,一双像小猫儿的杏仁眼睁得浑圆,清晰见底,透出担忧和关切。
这次不是做戏。
但谢宴还是讨厌。
这种感觉,让他认为自己太过软弱无用。
就像昔日被溺在深水缸的每夜,只能慢慢放弃挣扎。
而师父告诉他,凡人就是因为有弱点,才会受死。
“怎么,郡主担心我受伤了?”谢宴眉头一挑,讽刺道,“我还以为,郡主巴不得我这个未婚夫早点儿死掉。”
元敏敏见他脸色虽然不好,但照旧抽疯,想来应当没事,便放下心咯咯笑了:“你没事儿最好。谁叫我们俩还有一个没完全解除的婚约,你要是不小心死了,我可不就得做小寡妇了。”
谢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半晌不吭声。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份怎么也毁不掉的婚约。
“你还是小心点吧。”元敏敏压低声音,胆大起来拉了拉谢宴的袖子,眼神往旁边带了一下。
江雪宁和扶夙可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你是个黑心肝。
让他当心那两个三清道盟的二货?
天大的笑话!
谢宴一点儿也没把元敏敏好心的提醒放在心上,冷着脸甩开袖子。
动不动就上手,这个元敏敏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可女孩儿被甩开手也不生气,没离开,也没继续理他,只自顾自地低头。
柔和的月光里,她的眼睫垂下阴影,神情认真,少有的浮出思索之色。
敏敏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开口让谢宴赶紧离开。
万一江雪宁和扶夙真发现什么,跟谢宴撕破脸打起来,两败俱伤,她接下来的任务自然也就失败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
江雪宁指尖唤出一小簇蓝色火苗。火苗儿像一盏膨胀的天灯,鼓起来浮向半空,照亮这处昏暗的角落,树影也随着火光摇了摇。
四个人的身影在地上拉长。
江雪宁不经意地抬眸问道:“宁王殿下,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