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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陈安年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想叫醒阿清,便披上外衣去花园里逛。
      远远地,就看到了李嘉岁一个人背着手的身影。
      他身形颀长,身姿挺拔,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皎洁光辉,柔和、淡然。陈安年想起了话本子中大侠踏月而来的场景,却又觉得眼前这个背影带着一丝孤独和神秘,那清冷的脆弱感竟恍若青瓷,是坚硬和温润矛盾的混杂糅合,可惜真正触着它,一碰,便碎了。

      “你也睡不着吗。”陈安年怕一下子惊到他,便轻轻地唤。
      李嘉岁转头看到她,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今晚的月色真美。”他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月,月光如酒,将二人笼罩在一股清澈又甘甜的氛围里。

      “谢谢你,”她觉得要说些什么,只是依旧看着月亮,“不论如何,谢谢你愿意自始至终相信我。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他爽朗地笑:“这一句道谢一句道歉,我似乎都可以用一句‘没关系’打发了。”
      她偏头看他的笑颜:“你如何知道不是我?其实我完全有理由对她有敌意……”
      “如果是你——”他也看她,“会用这么明显的方法吗?再者说,你都能自己看穿我的意图,那这又算得上什么缘由?我虽不十分了解你的全面,但是了解你的一些碎片,拼拼凑凑,也就够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月光还亮,像一盏灯火,让这夜色也不再黢黑。
      “李嘉岁。”她仿佛真的被这月光醉了,脆生生地叫他。
      “感谢的话,一遍就够了。”他看着她,狡黠地笑。
      “被人相信、有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风揉碎了月光,又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揉进了彼此的目光。

      是夜好梦。

      早膳时,陈安年看着桌上碟子里的糕点愣神,久久不动筷。
      李嘉岁夹起最上面的一块糕点,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她:“吃吧,没事的。我和你一起吃。”
      陈安年一下子羞赧,一口吞进了那块糕点,埋头喝粥。
      李嘉岁看着她,忍俊不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抬头仔细看着那盘糕点,急急地说:“我记得,我当时摆了两层,且上面一层数量少,所以聚在中央。我们昨日没有改变糕点的位置,如果秦畅畅也没动的话,那块没毒的点心,是在边上。”
      李嘉岁停下了碗筷:“如果在边上,那就不是食盒盖子的问题。你先别急,等我今日下朝后,再一同去秦府问一问,位置被动过了也说不准。”
      如果没毒的糕点是在边上,上面没有另外的糕点遮挡,那就不可能是食盒盖子上有毒药,否则这一块不会一点沾不到粉末。
      只怕是一开始就被洒好了毒药,这碟糕点本身就有问题。而陈安年先将糕点留给秦畅畅,定然是从上层开始取,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换言之,可能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陈安年,秦畅畅不过是无意中做了挡箭牌。
      他们俩的目光撞到一起,纷纷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担忧。
      只是谁也没有将这个大胆的猜想说出口,各自暗暗在心里劝解自己想多了。

      李嘉岁上朝的路上依旧心神不宁,他很少表露出这样的神色。
      早在围猎那日,听了“麻雀”一说,他便知晓陈安年虽不得已被困在这个位置上,但她的心意仍在那广阔天空。他原本决心护她安稳,然后时机一到便任她飞翔。
      只是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还护不护得住,她又飞不飞得走。

      陈安年坐在书案前,将书反反复复地拿起又放下。
      自己入京不过近三个月,左思右想也没有做过将人得罪至如此境地的举动。早前读书时,虽也常被针对排挤,可是不外乎谩骂侮辱和一些捉弄人的小伎俩,两耳不听、房门一闭也就过去了。
      如今这般差点就要致人于死地的光景的确是从未遇到过。

      再者说这毒,书上说附子乃一味常见的中草药,只要使用得当便不会危及人的性命。同时其气味微淡,携带也不会被察觉。
      真是好手段。
      不过既然要下毒,所制的附子粉末定然被加工过,例如提高浓度、萃取精华。

      阿清端来一壶茶:“小姐今日如此烦躁,快喝杯茶平静些。”
      安年见到阿清,突然想起了前两日送过去的话本子:“东午的书有消息了没?”
      东午是陈安年写话本子的化名,从“陈”和“年”中拆解而来。

      阿清怔了一瞬了继续笑着倒茶:“来,小姐,先喝茶。咱们不急。”
      安年看她遮遮掩掩不直面回答就已经明白了大半,心里一阵低落,面上却是不在意的样子:
      “没事的阿清,你直说就好。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嘛,不会被打击到的。”
      阿清从怀里掏出话本递给安年,放心大胆地说起来:“小姐,被退回来了。书坊的主人说,这话本子要写得惊心动魄才有人看,大家只愿意去看相爱相杀、卿卿我我的各种戏剧化事件,这才是大家向往的爱情。你这故事太平淡了,就像现实生活一样,不够吸引人。”
      “好,我知道了。阿清,你辛苦了。”

      惊心动魄的爱情?平淡如水的生活?
      如果连生活都过不好,哪里还有资格去想各种情爱?
      陈安年本就想写的是平凡里的绚烂,普通里的真诚,她以为这些平常的才是最可贵的。于她而言,她想要的话本子应当是让自己从生活中捡出糖来,播种希望,而不是帮助人从现实里逃避,跳入一个个波澜壮阔的美梦里。
      自己周围可能充斥着无声的厮杀,想要独立的第一步就被斩断了。安年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一口气,心乱如麻。

      午膳时,陈安年和李嘉岁内心都在想着事,难掩忧色。
      一顿饭笼罩在奇怪的安静氛围中结束了。

      李嘉岁偷偷看陈安年的脸色不好,犹豫要不要将大理寺查探牵扯她父亲的匪案进展告诉她。
      却还是忍住没说出去。

      书房里,他问司和:“之前无论何时遇到何事,我总能行事果断——综合利弊选择最佳的对策,面对变化及时地调整。就算一时思绪杂乱,只要开始了也总能找到突破口。可为何最近我即便知道该如何做,也时常有之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感觉?”
      “王爷,我自小同您一齐长大,可是近些日子发现您确实有些变了。”司和恳切道:“在这都城中,您虽然与众多人交好,可是您一直分得很清楚——您就是您,他人就是他人。”
      李嘉岁摸着下巴,司和继续举例:“倘若像您之前猜想的,有人要对秦畅畅、秦将军不利,您会告诉他们吗?”
      “当然。告诉他们才好防范。”
      “那您会害怕吗?”
      李嘉岁不解:“为何要害怕?虽然我与秦将军交好,针对秦将军可能就是为了削弱我,但是这些技俩我并未放在眼里。只要查明真凶,我自然可以解决那些小人。”
      司和了然一笑:“王爷,那为何有人要对王妃不利,您便会害怕呢?”
      “我哪里害怕了?又哪里是为了王妃?”李嘉岁辩解的声音逐渐减弱,“我虽决心护着她,也担忧她,可我真的只是因为她的特别欣赏她。”
      他烦躁地站起身。
      “那王爷您好好想想。如果你们二人只能相伴一段路程、走不到终点,就不要中途陷得太深。”司和叹了一口气,退下了。
      他早就发觉王爷不知为何过于信任陈安年,失去了往日的万般谨慎。虽说他理解李嘉岁可能第一次因为身边有人,还是陈安年这样一个人而无意间放松了警惕,可是李嘉岁的内里是和外表不同的。若是他真的打破了一直以来保护自己的屏障,那一定是十分容易被击碎的。
      他生怕王爷不止是英雄间的欣赏珍惜,反而因此摔上一跤。

      李嘉岁和陈安年再次拜访秦府。
      秦畅畅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没有剩余糕点的位置绝对没有被动过。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底一沉。

      回程路上,李嘉岁缓缓开口:“事已至此,你要万分小心。不一定是针对你,也很可能是因为我让你陷入危险。”
      陈安年摇头:“我们都别多想了。倒是苦了秦畅畅,我真觉得对不住她。”
      李嘉岁轻轻叹了一口气:“此事事关皇宫,只好暗地里查。我不是阻拦你和控制你,但你近几日最好待在王府,若想外出只管叫上我,否则可能还会有危险。”
      “王爷,我没事,你也要多加小心。”陈安年附上他的手,想安慰他,“我今日翻了医书。我们可以先从这附子粉查起。”

      虽然大家都没说,也一如往日的平静,可是王府中上上下下总觉得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两人都连续几天没睡好了。
      李嘉岁行色匆匆,政务上的繁忙和暗中的查探给他增加了不小的压力,只有每日用膳时能和陈安年说上几句话。
      陈安年埋在书房里对着自己写的话本子修修改改,更多的时候是在发呆,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整个人提不起精气神来。
      她读了读时下流行的一些话本子便甩到一旁——为什么爱情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呢?一定要经历过水深火热之后相爱,在生死存亡关头告白,那么,真正惊心动魄的,到底是这“爱情”,还是这些事件?只要女子能够安慰支持男子、男子足够强大扫清障碍,终会迎来美满结局。那么换一个人一同经历过这些,是不是也能相爱?

      阿清担忧地看着陈安年:“小姐,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这几日都见消瘦了。”
      陈安年撑着手肘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爱情、爱情……怎么那么多人向往爱情,都想着逃避现实呢?我像一直以来那样一个人平平淡淡地生活也很好啊。”
      阿清笑了:“小姐,阿清虽然不懂怎么写话本,可我和周围的姐妹读这些,正是因为现实中遇不到啊,所以才去书里寻求安慰。我们不像小姐,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只想读个故事笑一笑,心里也知道这不是现实。就像小姐,你过着自己的生活觉得平凡,可是我们看来,只觉得精彩万分。”

      陈安年猛地坐直了:“阿清,谢谢你!是我狭隘了!”
      陈安年想到自己为了求学跪在父母面前的固执,想到自己被周围的书生指着鼻子笑话的委屈,想到意外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带来的慌张,想到为了赶路差点摔下悬崖的惊险;她又想到自己金榜题名时按压不住的兴奋,想到自己一个女子走进考场时周围的赞叹声,想到阿清很多次抱着自己安慰自己的关切。
      其实生活本不平凡,那些每一个当下都是无比精彩的,曾经都觉得是难以忘怀的记忆。
      平凡与壮阔并不相对,只不过因为结局是好的,便渐渐忘了那些独特的、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的瞬间。

      陈安年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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