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年岁嘉安》王琼瑾

7、第七章

　　看到他们聊完正准备往回走，陈安年急忙转身用力踩了一下地上的树枝。
　　谁也没有发现，树丛后另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安年转过头像第一次发现他们一样：“畅畅，你在这里呀。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李嘉岁看到是陈安年，微微一怔，随即上前牵住安年的手，对秦畅畅：“畅畅，你瞧，你嫂嫂也是来为你贺喜的。我们都是真心觉得你很厉害。”
　　陈安年假装因为要送礼物暗暗挣开了李嘉岁的手：“畅畅，这是皇后刚刚赏的御作点心，说是宫里新研制出来的配方。我瞧见你应当是喜欢这个口味的，你不在，便给你留了些。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秦畅畅撇了撇嘴，假装为难地接过食盒：“既然嫂嫂都给我带过来了，那我就尝尝吧。谢谢嫂嫂了。”
　　“走吧，嫂嫂，”秦畅畅冲她眨了眨眼睛，“现在才是游猎的重头戏。”

　　真正的打猎才开始。
　　皇上首先射中了一匹鹿，众臣皆呼吉祥之兆。
　　陈安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拉着苏灵躲起来聊天。
　　李嘉岁打中一只兔子，兴奋地提着兔耳朵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了陈安年的背影。

　　苏灵笑着摸了摸陈安年的头：“皇宫的围猎就是这样。圈着，养着，说是狩猎，其实就是一场游戏罢了。可是就算打不中，也没有一只猎物能逃得出这片围猎场。”
　　陈安年看向远方：“所以啊，被放进来的猎物，就没打算让它出去。结局都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她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说这场游戏。
　　“怎么如此感伤？”苏灵忍不住捏了一把安年的脸，“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呢，就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心点。幸好有你在，这偌大的都城也有人同我说说知心话。”
　　陈安年将苏灵拥进怀里，紧紧抱住：“这么多年，在外求学读书，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所有事都闷在心里。我之前也想过，皇宫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充满了心机与算计。可是，遇见了你，真的让我第一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谢谢你，苏灵。谢谢你。”

　　回程时，陈安年假装没有看到李嘉岁扶她上马车的手，径直越过他挨着角落坐下。
　　李嘉岁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第一次有了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学着一个人周旋、决策，戴着盔甲和所有人相处，抵御一切伤害。就好像自然但又精准的夸赞、随意但又用心的礼物，他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从来不需要需要去和他人商量。
　　“安年，”他轻轻地唤，“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以后……”
　　安年终于转头看他的眼睛：“王爷，如果你是为今日我看到你和秦畅畅的事感到抱歉，那大可不必。我知道，今日我一时出了风头，你也是为了不让我树敌，我应当谢你才是，如何敢生气。”
　　“安年……”李嘉岁想去牵她的手，她的平静反而让他心慌。
　　他想说，她可以生气，可以恼怒。
　　他想说，他会去习惯自己身后有她。
　　他想说，她是特别的，他待她是与别人不同的。

　　安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继续说：“王爷，我真的很感谢您，也欣赏您。可是这些日子，我们似乎都有些错乱了。习惯了自在飞翔的一只小小的麻雀，是不属于任何一片森林的。”
　　李嘉岁的手默然垂了下来。他知道，关于这场围猎剩下来的半句——能困住的，都是被精心饲养的珍禽。
　　于是他笑，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那标志性的淡淡的微笑。
　　他听见自己说“好”。

　　翌日，李嘉岁刚下朝归来，就火急火燎地拉着陈安年前往秦府。
　　陈安年还在纳闷，李嘉岁拉开车帘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小声说：“你先别紧张，无论如何，我相信一定不是你。”
　　陈安年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李嘉岁继续说：“秦畅畅吃了你带给她的糕点，现下腹痛呕吐不止。由于这是御做点心，牵涉较广，所以此事不宜声张，最好我们悄悄地解决。”
　　陈安年身子一软，几乎要坐不住，李嘉岁连忙扶住了她的肩头：“秦将军已经叫了医师，我们先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只听见李嘉岁的声音钻进自己的头脑里，却好像根本没办法去理解每一个字是什么含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甚至都快记不清昨日发生了什么。
　　“是我导致的吗？是我的错吗？”等到秦府时，她的满脑子只盘旋着这两句话。

　　李嘉岁扶着陈安年，朝秦将军点头示意后坐下，轻拍着陈安年的后背。
　　秦将军来回踱步，大夫人在默默地用手帕抹泪，二夫人哭嚎得格外大声。
　　秦将军终于站定了：“晋王、晋王妃，幸好我是军中人，发现这跟乌头中毒的症状相似，及时叫了医师，发现点心上洒了附子粉末，小女这才没有性命之危。”
　　“不过，”秦将军走到陈安年面前，身上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点燃，“虽然我不愿相信，可是这毒一定和晋王妃脱不了干系！还望晋王、晋王妃给我、给畅畅一个交代！”

　　陈安年被这一吼，终于醒过来一般：“秦将军，首先对不住，畅畅如今这般我也心疼，该负的责任我绝不推脱。但是我对这毒确实不知情，是我不注意让有心人有了可乘之机。”
　　“畅畅需要任何药材晋王府都会提供。秦将军，你先冷静些。我们当前首要之急是找出下毒之人，防止对畅畅再有不利。”李嘉岁果然沉着镇定。
　　秦将军挥了挥手，大夫人和二夫人便被扶了下去。

　　“皇后赐赏糕点，在场的每人都有份。我见这点心模样喜人，打算给畅畅留一些，想着既然带吃食过来就一定会有食盒，知会了皇后一声后便唤了一个侍女去取。”陈安年细细回忆起当日的场景，“我是先把糕点装进食盒里，再尝盘中剩余的，当时并无任何问题。”
　　“这么说来，毒药是后撒上去的？”秦将军急了，“这食盒可曾被谁打开过？”
　　安年声音提高了一度：“不曾！因为是装食物的，我也生怕有意外，这食盒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我的视线！”
　　“晋王妃，”秦将军皱起了眉头，“你既说这毒与你无关，又说这食盒未曾被打开过，御做糕点绝不可能短时间内仿制，你叫我如何信你？难道你想说，皇后赐的糕点，偏偏我家畅畅吃了有问题？”
　　陈安年被噎住了。
　　“或许，这个贼人十分高明，能够在你一不留神之间就撒入毒药。”李嘉岁终于收回了扶着陈安年的手，摸了摸下巴：“还有一种可能——食盒有问题，所以无人察觉。”
　　秦将军的大嗓门又嚷起来：“当初我一急，哪能想到食盒有问题，一不小心就被砸了！再说了，食盒经手的人那么多，还是宫里带出来的，这要怎么查？”
　　李嘉岁和陈安年二人对顾无言。
　　从陈安年的眼中，李嘉岁看到了希望一下子落空的过程，用安慰的目光笼罩着她。

　　“小姐醒了！”突然有人来报。
　　三人一齐起身。
　　“畅畅——”秦将军洪亮的声音带着颤抖，匆忙赶向卧房。
　　李嘉岁牵起陈安年：“走吧，我们也去看看畅畅，顺道找找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秦畅畅一见陈安年，苍白的脸色都遮不住她的愤怒和怨恨：“陈安年……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你真卑鄙……竟然还想毒害我……等我修养好了，有你好看的！”
　　秦将军老泪纵横：“畅畅啊——我的女儿！你受苦了！爹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秦畅畅又看向李嘉岁，声音立刻软下来：“嘉岁哥哥，陈安年她怎么能给我下毒！你怎么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啊——”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伸手。
　　李嘉岁刚想上前一步握住，却还是站在原地未动，紧了紧身边陈安年的手，假装没看到：
　　“畅畅，你先好生修养。此事确实不是安年所为。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查出真相。”

　　陈安年早就盯上了桌上的糕点盘，以及地上被摔破的食盒，柔声说：“畅畅，真是对不住，我真的没有想到。等你好了，我任你责罚。”
　　食盒被摔碎成了几片，即便还附着着药粉，走来过往的人那么多，现在恐怕也难查究了。
　　李嘉岁走向那碟糕点，将仅剩的四块放到火烛下，对着灯光细细地看。
　　“你们瞧，”李嘉岁看向陈安年，“在火烛下细看，能看到这表面的附子粉末。宫里的糕点制作都十分精细，绝不可能沾上如此多的药粉。所以，这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陈安年走过去一起看，有了新发现：“这一块怎么几乎没有附子粉末！”

　　李嘉岁连忙从陈安年的手中接过：“没错。这一块糕点应当是无毒的，而其他三块都是有毒的，并且药粉分布比较均匀。”
　　“而且，这种糕点湿润绵密，一旦粉末沾上，除非有很大的振动，否则应该很难因为一些晃动将其震走。”安年摩挲着手指。
　　“也就是说，这些糕点有的有毒，有的没毒？”秦将军坐在床畔朝这边看。

　　“我们之前有个想法，就是有人飞快地将药粉撒进来，”李嘉岁放下糕点，背着手思考，
　　“现在看来，可以排除了。”
　　“倘若真的是短时间内撒进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这三块如此均匀，而那一块一点都没沾上药粉。”陈安年接过他的话茬。
　　“那么，食盒真的有问题？有人把药粉洒在盖子上，这样扣上来之后就很均匀了，而下层的糕点几乎没有碰到药粉。”秦将军疑惑又愤怒地盯着地上的木片。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畅畅——畅畅——”外面二夫人凄厉的哭嚎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大夫人先一步跌跌撞撞地扑到秦畅畅床前，抚摸着她的脸。

　　“秦将军、秦夫人，今日也不早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秦畅畅，你好生休养、早日康复，想要什么说一声，晋王府即刻送来。”李嘉岁带着陈安年行礼告辞。
　　“多谢晋王晋王妃前来探望了。这些证据，我会命人好好看管保护的，你们不必担心。”秦将军起身送客。
　　直到门外，秦将军拉住李嘉岁，低声嘱托：“今日晋王妃亲自前来，说明王妃真的不知情，本将军向您道歉。我知晓，这食盒乃是宫廷之物，所以这事也不宜牵扯过大。我这边绝不会声张，倘若查出来……”
　　将军顿了一下，又继续说：“王爷一定把握好分寸。我一把年纪不足惜，就是畅畅她心性直率，不要成为众矢之的。畅畅能活得健康愉快，是我一辈子的心愿。”
　　秦将军这是担心有人要报复秦家，秦畅畅成了第一块靶子。
　　“将军哪里的话，本王一定会护畅畅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