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陈安年信心满满地将新的话本子交给阿清:“我改好了。这次写的不那么平淡了,再去试试吧。”
      她打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像细碎的金子。

      李嘉岁带着司和大步流星地走来:“秦畅畅已经大好了。今日我早些结束,我们一同再去秦府看看。”
      “好,”陈安年点头,侧影在阳光下舞动,“有些什么进展了吗?”
      “快了。只是这次时机把握得太好了,做得实在隐蔽。”
      “你也不要太辛苦,”安年叫住要走的李嘉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很愧疚的。”
      自己不会做饭和女工,平心而论也没有资格过问太多李嘉岁的事,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李嘉岁一笑:“好。不会让你愧疚的。”

      司和慢了两步,留下来嘱托陈安年:“晋王妃,王爷自小独立惯了,凡事都喜欢一个人来。您管理好这王府,便已经给王爷大大省心了。”
      安年听懂了他不要越界的提醒,点点头。

      安年对王府的管理越发上心,又和刘大厨一同制定了新的食谱,暗地里为李嘉岁补充营养。
      白日里安年依旧在读书写文,穿插着练练舞剑和射艺。
      阿清见到她如今忙碌的情景,不复之前的萎靡,自是满心欢喜。
      只有陈安年自己知道,每每读到怀才不遇的诗文时,她的心总会一震。每每晚上一个人时,
      她才会肆无忌惮地想——原来身为女子,即便读了再多的书、再有才华,连怀才不遇的诗文都无处可留,只能在种种内务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青春流逝。
      安年常常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敢于反抗、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要像如今这般懦弱可怜,自己都厌弃自己。
      她又恨自己即便如此不堪,却依旧不知何时染上了自恃清高的傲气。若是之前的二十年,不死磕着科举这一件事,去学如何行医、如何建造甚至如何做饭,可能都比如今的自己有价值。

      安年问的间隔越来越长。
      每一次,李嘉岁对这件事的进展总是摇摇头。
      安年默默在心里叹气,仍旧笑着安慰他:“没事,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李嘉岁好像明白了陈安年是如何成为陈安年的。她从不像别人那样宽慰“做不到也没关系”——因为她从来没有退路。
      这是一种信任,但这份坚定又让李嘉岁隐隐觉得可怜。

      真相还没出来,圣令倒是下来了。
      “苏州刺史陈时楼虽未参与勾结匪寇,但玩忽职守,玉毁椟中。念其教女有方,官贬丞尉。原刺史一职,由司马季襄代任。”
      “已近夏日,黄河汛期,恐水患严重,命晋王李嘉岁三日后出发前往治理,为百姓普降福祉。”
      李嘉岁下朝归来便将陈家的事告诉了阿清,希望她好好同安年说。圣旨已经下达,不日苏城也会知晓。

      李嘉岁不住地踱步,烦躁不安:“司和,你说安年把自己关在屋内,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当初还是得亲自与她说,至少确保她不会有事。可是我又怕她见到我更伤心难受,阿清陪着她应当会好些。我这一走,不知她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司和整理着书本和封地的奏折:“王爷,您别担心。眼下,只有这晋王府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您让她随行,你们可能都会陷入危险中。如果您真不想王妃有事,就应当壮大羽翼,变得更加强大,只有权力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李嘉岁低头叹气:“可她又做错了什么。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不需要怜惜任何人。可是遇见了她,虽有才华却不能治世,虽然坚强却常处于危险之中,因为一道赐婚的圣令就这样留在京城。我有时会觉得,她的不幸似乎都与我有关。”他忍不住看着司和苦笑。
      司和缓缓道:“王妃的确看起来是个好人,我也会忍不住怜惜她。可是王爷,在司和这里,您永远是第一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您只管走好您的路,这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天下。我们已经坚持了六年,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动摇。”
      李嘉岁在窗边停住沉思,久久没有作声。
      久久,他转头:“司和,我没有动摇。我想护住她,也是为了我的抱负里,不会再有千千万万个陈安年。”

      书坊的主人又把东午的话本退回来了,他好奇地向送稿的小厮打听,这东午先生到底是谁?文字精炼、结构严谨,应当去写史书啊?怎么来写话本了?话本子可不注重什么韵律优美、节奏有致,要生动有趣、随性活泼些,才有人看啊。
      书房里,陈安年正重新整理着自己的话本书稿。
      一阵寂静。
      她抬头笑:“阿清,我听到这个消息,竟不比我的书稿被再次退回难受,我甚至觉得,没有分劳赴功被贬职是应当的。你说,我是不是个坏人,一点情谊都没有?”
      阿清赶紧摇头,气鼓鼓地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小姐,我陪着你一路求学过来,自你及笄后,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老爷和夫人又总是对你要求那么严格,见到你就是说教,我鲜少见到老爷夫人像寻常父母那样对小姐慈爱。小姐是阿清的小姐,阿清跟着你这么多年,你不疼惜自己,阿清疼你。”
      “哎呦,阿清真乖,谢谢阿清一直陪着我。阿清是好阿清,可小姐不是个好小姐。”安年揉了揉阿清的头,“也许他们的关爱都化在钱财里了吧,这么多年虽不阔绰,毕竟我们从没受过冻挨过饿。我希望他们好,可是啊,他们不好了,我不会担忧、不会难受,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阿清,我困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睡会儿。晚膳和晋王说一声,不必叫我了。”

      李嘉岁来过,几欲敲门,可最终还是默默地将晚膳放在了门外。这饭菜被阿清热了几遍后,终于还是原封不动地撤走了。
      安年没睡。也不知道悲伤。
      她甚至都没留意到时间的流逝。
      只是当她终于再次改好自己的话本,才发觉烛火将尽,而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泪痕。

      翌日清晨,安年依旧早起舞剑。
      偶遇司和正在凉亭里清点着要带的行李,他见安年过来便起身行礼。
      安年回礼,笑着问:“我能跟着去吗?”
      司和没料到陈安年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斟酌着开口:“王妃想去,自然是可以作为家眷前往的。可是这路途遥远,又可能有诸多艰险……”
      安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司和,我知道作为王妃我有资格去。可我来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一心为了晋王好的,我想知道,我去了会不会对晋王不利?只要确认了这一点,不管怎样艰险,我都想去看看——说不定我还有些价值。”
      司和因为安年的恳切怔住了,眼前的脸竟和昨日李嘉岁忧思的神色重合起来。他低头略一沉思,便将手中的清单交给陈安年:“王妃放心。时间紧迫,后日便要出发,这要带的行李,王妃可要清点好了。”
      安年的眼睛里猛地绽出光来。
      司和看向晋王书房的方向,眉头却皱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可这一次,他愿意赌一把,将一切交给命运。

      李嘉岁这两日忙着搜集资料。
      他知道,黄河水患是块硬骨头,每年的汛期朝堂中都有许多人盯着看。一旦领命,治得好了当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治得不好,便不仅仅是政事不力了,黄河沿岸多少百姓、田地皆会受到影响,后果十分严重。
      几年前黄河决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统领治水的官员也悉数被降罪贬职。最重要的是,水患从来都是只知原理,但实际治理时却不一定总能如人所愿,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的治理一定有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块砖、一根茅草,都有可能成为决堤的缘由。

      临行前一晚,陈安年跟着司和去给李嘉岁送行李清单。
      这是她第一次来李嘉岁的书房,竟还有些紧张,轻轻叩了叩房门。
      李嘉岁正想着读到的“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忍不住念念有词,完全忽视了敲门声。
      陈安年在门外听到,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这是《礼记》中的句子!强调储蓄粮食、防范灾荒。”
      李嘉岁先是被这声响一惊,然后便笑了:“进。”
      他在纸上写:“黄河水患伤稼禾民生。首冲粮谷。民以食为天,若致谷价飞升,民乏食,因饥而暴动,此危甚。及时赈给,义仓之粮不足赈恤,兼以正仓米充之。蠲免、赈贷亦顺民心,民安其居,海内澹然。”
      他起身将这张纸递给安年:“安年果然满腹经纶、博学多才。你瞧瞧,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

      安年仔仔细细地念着,抬头看了看李嘉岁含笑的眼睛,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口:“我来猜猜,王爷肯定也想的是,筑坝修堤抵御水患和疏通沟渠引导水流不用多说,水患当前,首要的是粮谷为重,保全民众。当然,这也是因为当前水患尚且不至于摧毁村落房屋……”
      “若是进一步加重,应当考虑民众的居住,一部分提前转移至临近邑县,一部分在地势高峻处搭建棚屋,同时也可安置伤员。因此,船只、马匹和木材也要提前准备好。”李嘉岁自然地接话。
      “我前些日子读医书,还了解到这些祸患可能引发瘴气之类的疾病,传染性极强,一定要预先做好防范。”
      “好。这倒是提醒我了,千万不能忘记。”李嘉岁也已想到了,笑着提笔记下。
      安年越说越起劲:“其实,虽然粮食是安民生之本,但看到残破的家园、付诸辛苦的田地被破坏、甚至病痛和伤亡,祸患一定会对民众的心气造成影响,可能会需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因此,对民众的宽慰和引导也要注意,这样才能更快地在灾后重建家园。”
      安年这才注意到李嘉岁一直笑着盯着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我是不是想得太乱了,这些你都想得到。我常常对一件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其实可能也不至于那么严重。”
      “没有啊。我一个人总有疏漏的地方,你是真的在提醒我,这些都要提前考虑到。”
      李嘉岁放下笔,认真地说:“我只是,好像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