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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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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和,你觉不觉得奇怪,”李嘉岁批好了最后一本折子,把手中的毛笔置于架上,“之前不是说陈安年一家关系十分和睦吗?怎么今日回门、明日陈时楼和夫人就要返回苏城了,安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都没有跟我商讨回门的事?”
司和把所有的折子收整好:“王爷,今日的各项流程早就核对好了,王妃自是清楚的。再者说,王妃和您那么默契,你们还有什么可商讨的。”他又放下手中的折子:“至于陈刺史和万夫人那边,王爷,可能各家有各家的相处方式。司和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更不是所有父母和子女都像皇上皇后和您那样相处的。”司和越说越小声。
李嘉岁正在整理笔架的手僵住了。司和小心地道歉:“王爷,您别往心里去。是司和说错话了。其实吧……”
“奥,我没事。你没说错,不必道歉。先下去吧,一会儿该用早膳了。”仿佛一下子被叫醒一般,李嘉岁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笔架,脸色云淡风轻,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么巧,安年今日和我都选择了云锦绸缎做的衣裳。”李嘉岁夹起一块桂花糕,依旧是标志性地温和的笑。
“哪里巧了,王爷。几件衣裳前日不是就送来了,你与我又都不喜欢太过花哨的,回门也不能穿得过于素净,怎么算也就只有这件了吧。”安年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还有今日这糕点,种类如此丰富,汇聚多种风味,但又都往苏城的味道上做了一些改良,是不是也准备了一份带到我父亲母亲那里?”安年放下筷子:“王爷,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让谁开心就让谁开心。安年知道您思虑周全,可是我实在没有功夫和您相互猜来猜去。”
话一说出来,陈安年就有些后悔了。她也不知自己今日为何如此烦闷,只好又一口一口咬着桂花糕。
司和朝着阿清挤眼睛:“王妃今日怎么了?我还从未见她如此烦躁过。”
阿清同样眼神示意:“我也不清楚啊,舞剑时还好好的,怎地一见到你家王爷就忽然心情不好了?”
李嘉岁想了一想,认真地看着陈安年,一一解释道:“如你所料,衣裳是这样选的,糕点也确实准备了一份,不仅是为了请你的父母品尝,也是为了让他们放心。礼物是宫里之前赏赐的上好的茶叶和熏香,这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因为直接送金银珠宝也显得庸俗。给你家里的其他家眷、下人等等准备了一些轻巧、方便携带的礼物。你和父母可每月书信联系,我可以盖上我的印章,一定能送到。陈刺史和万夫人明天回去的马车我也派人换成了一辆行得稳的。你和父母如果有其他想要的尽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力而为。这样,可还行?”
“对不住,是我没控制好自己。多谢王爷。”安年慢慢用力地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我吃好了,先去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安年走后,李嘉岁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筷子:“司和,你说得对,天下父母和子女的相处都是不同的。这次真的是我疏忽了。即将与父母分别,安年定然心情不佳,应当有更好的方式处理这一切的,是我忘记考虑她的情绪了。”
“小姐,你差点吓死我了。”阿清倒上一杯茶,轻轻拍着安年的后背,“不过没关系,阿清一直陪着你。”
“阿清你真好,每次我难过,你总陪着我,也不逼问我缘由。”安年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漫出眼眶,任凭它划过脸颊。
“昨日,不,是这一个月以来我就一直在想——我是谁?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了。我发现,我似乎对一切都没有情感、没有爱了。我现在……除了一个‘探花’名号和一个‘晋王妃’的头衔,我还拥有什么?可是这两样也不是我的,一个是父母给的,他们让我能够读书,能有机会扬名;一个是皇上给的,我在这里的一切几乎都来自晋王、来自晋王府!我等了一个月……我没有任何官职……我的钱都来自于父母和晋王……离开他们我在京城可能都活不下去……”
安年从一开始的带着哭腔冷静叙说到后面抱着阿清嚎啕大哭起来,说话说得断断续续,“昨日,我因为学到了一些为人处世的小技巧……而沾沾自喜……可是到了夜里……我就在想……对我来说……这些真的有价值吗……我这个人真的有价值吗……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努力……我一直在学习在反省……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我好像还是活不好……阿清,我不想哭的……我真的不想哭的……你知道的,从小父母就教我流泪就是软弱……我很能忍的……可是阿清,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一面在阳光下接受赞扬……一面躲在阴暗里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差劲……我好像被割裂了一般……我不想散播自己的不快乐的……李嘉岁和你……可是我好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年最后无声地呜咽,再也说不出话来,慢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阿清抱着安年也泪如雨下,“小姐,阿清知道,老爷夫人爱你,却不真正关心理解过你;阿清也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妹妹一样,我生病了是你衣不解带照顾我,你说多读书总是好的,让我和你在私塾一起学习;阿清还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多么孤独、多么辛苦,但你总是希望别人好,希望大家都好……阿清都知道的,真的……小姐,无论怎么样,你要相信,阿清永远陪着你……”
阿清紧紧抱住安年,把安年禁锢在自己小小的怀抱里,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安年,只能用紧紧的肢体上的接触让她的小姐相信,她会一直陪着她。
门外有丫鬟来报:“晋王妃,该到出发的时间了,王爷在王府门前等您。”
安年慢慢坐起身,替阿清擦去眼泪:“好啦,没事,我就是一时没控制好情绪。阿清,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们都别哭啦。”她捧起阿清的脸:“再哭眼睛就肿了,还怎么去见老爷夫人。来,我们收拾一下,要准备出发了。”
安年低着头走出王府,李嘉岁一眼就看见了陈安年红肿的眼睛。安慰的话刚要脱口而出,他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当没有发现,悄悄吩咐司和赶快去取一顶边沿垂下面纱的冠帽。他轻轻牵起她的手走上马车,将马车的帘子全都拉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她会懂,她也确实懂了他无声的安慰。
到了陈时楼、万思依在京中的宅院门前,安年主动笑着开口:“王爷,一会儿可要替我遮掩一番。”除了红肿的眼睛和略带嘶哑的声音,她似乎和往常一样,甚至更为活泼。
李嘉岁捏了捏她的手:“好。”
他替她带上帽子下车,陈父陈母已在厅堂等候。他笑着从容问候,又命司和呈上礼物。
李嘉岁深深鞠躬作揖:“岳父岳母,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照料好安年,她感染了风寒,如今嗓音嘶哑、面容憔悴。她怕你们见了心疼,只好现在戴着帽子。”
安年一听也连忙鞠躬:“父亲母亲,是女儿夜里贪凉不盖好被衾,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女儿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这嗓子——你们一定也听出来了。”
“好,好,安年身体无碍就好。母亲早就同你讲过,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护,怎么就总是记不住,还如同三岁小孩一般顽劣?父亲母亲不在身边,你需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以后切记时刻以自己平安康健为要,不可再像这次一般,万一发生更严重的结果怎么好?”陈夫人扶起安年。
陈时楼淡淡地说:“晋王殿下,您也起来吧。”
奉茶时,万思依直直地看着李嘉岁的眼睛:“三皇子,我们所有的事情都不论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对安年好一些,不管安年是什么身份,她已经是王妃,是你的妻。你万万不可伤害她,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随后,她将茶一饮而尽。
陈时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远方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一饮而尽盏中茶,随后将茶盏重重地扣在案几上。
李嘉岁低头:“我记下了。”
午膳时,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在沉默中结束了这顿每个人都尝不出滋味的饭。饭毕,陈安年就拱手:“王府每日事务繁忙,女儿同晋王还需尽早赶回去。关于书信、马车之类事宜,王爷已经交代清楚了。父亲母亲请放心,晋王人很好,我在这京城中也能过得很好,不必担忧。只是不能常绕膝头陪伴,是女儿不孝。”
李嘉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恳切地说:“岳父岳母,我会照顾好安年,请你们放心。一旦有机会,我会立刻安排你们一家团聚。”
回到王府,安年将帽子递给李嘉岁,低着头:“今日全都是我的问题,多谢王爷了。但我现在还不能给王爷一个解释,请王爷见谅。”
李嘉岁接过帽子:“没关系,我不需要什么解释。安年,你早些休息。”
司和给李嘉岁研墨,却发现李嘉岁面前的书始终没翻过:“王爷,您有什么心事吗?是不是今日陈刺史和夫人对您太过冷淡?”
“不,冷漠是正常的。毕竟他们唯一的女儿要一个人留在这京城,我们今日的回门其实不是意味着团聚,而是代表着别离,他们一家难免不舍,今日心情都很低落。不过,今日也算是发现了我的一个漏洞,我以后要注意到这种情绪,再遇到这种情形时不会疏忽了。”李嘉岁扭头看向窗外。
沉默了一刻,李嘉岁终于又缓缓开口:“我就是在想,真正的亲情和爱,应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