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年岁嘉安》王琼瑾

3、第三章

　　“司和，时候不早了，你出去吧，我再看一会儿也便吹灯了。”李嘉岁端坐案前仔细读着关于属地的一些折子。
　　司和招招手派人去取热水：“王爷，您早些休息。只是王妃那边，真的不用派人去盯着？”
　　“不用。之前交代你的事都做好了吧？”李嘉岁提笔在折子上做着批注，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我处在她的境地，金榜题名后却被赐婚，在这京城中只身一人，也不愿时时刻刻活在监视中。只别让她进我的书房，出府时派人跟着保护就好，其余的我自能应付好。要是我们现在防备得过紧，只怕将来再难回头。”

　　翌日，安年照常舞剑、读书，又来找张叔和轩常嬷嬷了解一番府中事宜。
　　张叔取来一摞账本和一把钥匙：“本来王爷说过几日让我们把这些转交给王妃，没想到王妃今日就来找我们了。这些账本都是府中各项往来开支的记载，还有这把库房的钥匙，之前一直是我主管，定期向王爷汇报。现如今有了王妃，王爷吩咐过这些如今我们改为向您汇报，有些决策直接交予您打理即可。”
　　安年心中疑惑，晋王莫不是想让她掌握府中财政情况？这是听到了昨晚她的话，为了表现对她的信任，还是有其他目的？她翻了翻账目：“张叔，我对筹策算术并不十分熟悉，如果要我接手，可能尚需等我多加学习了解一些，所以暂且还是按照原先惯例来吧。王爷那边我会去说。往后要劳烦您多加指教，安年先行谢过了。”
　　轩常嬷嬷领着安年认识了府中人员的大概分布，饮食、打扫、衣着、护卫等等，人人各司其职。嬷嬷又命人取来一些碎银首饰，笑着说：“我也是王爷身边的老人了，看着王爷从小长大。别人都说我们王爷勤勉认真、温柔宽厚，我看王妃和王爷倒属于一类人，处处相像。这些是之前王爷吩咐需要时送给王妃的，他说王妃自会需要。”

　　安年笑着收下，内心赞叹李嘉岁简直八面圆通，处处都考虑到了。她回到自己院中唤来所有人：“安年既与晋王成婚，往后院中各项事宜还要麻烦各位了。院中护卫、洒扫之类皆按照王府惯例不变，各类妆饰、除必要的服饰外的添置我一直不怎么在意，就自行采买，这部分省下的例银我会每月一次奖赏给大家。我在读书时喜静，一般晨起舞剑后会在房内整理一番，那时你们可以进入洒扫，其余时候有事需在廊中等待通报，不可擅自进我房内。那安年多谢各位了。阿清，将这些奖赏分发给大家。”
　　下面开始小声欢呼议论：“原本以为能做成探花的王妃，一定冷酷木讷、不好相处，如今一看，竟如此和善，又有管理之能，是个极好之人。”
　　“就是就是，王妃和我们王爷果真是神仙眷侣。”
　　看到众人欣喜的样子，安年暗暗记下——这应当是从李嘉岁身上学到的与人相处之道，既立下威严，又不与任何人交恶。这个人，倒真是有许多可取之处。
　　“好了，明月、清风你们二人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想起轩常嬷嬷介绍时特别提到这二人是皇后为庆贺晋王成婚送来的宫人，安年似乎猜到了些什么。李嘉岁在外人面前一直表现出来自己二人感情甚笃，称呼她“王妃”“爱妃”，私下相处时便以礼相待，唤她“陈姑娘”和“陈安年”。可是皇后的人太靠近自己总有一定风险，若生出事端对李嘉岁、对自己都不好。将她们直接调出自己的霖岚院目的过于明显，还需让她们也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例如进出院中的人，才不会更加费尽心思继续打探自己周围，。
　　“我知晓，你们是宫里来的，一定清楚种种礼制管教，我和晋王都有我们自己的安排，我也一直随意惯了，你们来侍奉我的起居就显得有些大材小用。因此，我会将你们调去廊亭之中，去应对来访之人。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奴婢听从王妃调遣。”

　　司和给晋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般场景，晋王背对着司和站在书房的窗前：“不错，比我预想得还要快，领悟和学习得都十分迅速。我果真越发欣赏她了。我之前随口提及便主动去了解学习，没有直接贸然接手府中财政，府中人事安排熟悉得很快，在自己院中树立了威严，又去婉转敲打了一番皇后的人。每一项都完成得很好。”
　　司和不解：“王爷，您不是才说过不能防备得过紧，况且皇后的人那边已经安排过了，您现在这么做不还是在试探王妃？”
　　李嘉岁转身微微一笑：“并不是试探，我其实是真心想把府中各项事宜交付给她，这些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准确来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见不得光的，不过是为了自己不受牵制于人的后手而已不是吗？”他稳步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轻叩起桌面：“还差最后一件事，她便真的做得极好了。”
　　这时，门外来报：“王爷，王妃请您共用晚膳，请司和也一同前去。”
　　李嘉岁冲着司和挑了一下眉。
　　司和恍然大悟：“王妃这是要道谢吗？还有账本之前是张叔和我一同管理，王妃定是还要和我交代一番才是滴水不漏。这样的细节都要想到，王爷，您还真是厉害。啊不，您和王妃都厉害。”
　　司和冲李嘉岁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李嘉岁拍了拍司和的肩：“走啦，看看你想得对不对。”

　　到了膳厅，安和正坐在桌旁思考着什么，见晋王来了就准备起身行礼。晋王伸手制止了她：“之前不是说过，王妃不必如此多礼。我们随意些便好。本王和王妃一起用膳，除了阿清、司和以外，旁人都退下吧。”
　　安年一瞬间还是有些讶异，李嘉岁这么清楚自己有话要说。但这惊讶也只仅仅存在了一瞬——他一直思虑那么完备，况且这些也是自己跟他学的，或者说是他领着自己做的，他想不到才真的奇怪了。
　　安年盛了一碗鸡汤双手递到李嘉岁面前：“今日之事多谢晋王了。我想王爷应当十分清楚安年谢的种种，总之安年这两日确实学到了许多。”
　　李嘉岁双手接过那一碗汤，笑容不变，心里却生发出一丝玩味：“陈姑娘不必言谢。我其实没有做什么，还是陈姑娘自己冰雪聪明、善于学习。”
　　“另外，我注意到霖岚院有个非常隐蔽的偏门，藏于假山竹林中，看方位应当是直通王——你的书房，所以恐怕需要王爷每日晚间从院子正门进，再从偏门前去书房了。这一点我想你应当也是早就考虑好的，不过我还是得道一声谢，往后每日麻烦你了。”
　　“好，没有什么麻烦的。也辛苦你，为我做这么多了。”李嘉岁看了司和一眼，用眼神告诉他：“我果然没有料错。真真是做得极好的。”
　　一旁的阿清、司和瞪大了双眼相互对视了一番，默契地点点头，确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可思议和敬佩有加。
　　“司和，”安年转过身，“本来不应该在用膳时说这些，不过我不想跟到书房去打搅你们，就一并趁现在说了。那些账目我已经看过了，一些不清楚之处我已经问了张叔。我看王爷这边一些收支是你负责的，我不十分懂这些，还是继续交给你办更妥当，若要汇报只需将账目记下按时书面告知我汇总即可。你觉得呢？”
　　“好的，司和明白。”

　　李嘉岁在安年说话的时候便舀了一碗赤豆圆子放到她面前：“尝尝这味道正宗不正宗。”
　　安年一愣，转而微微笑着着喝了一口：“清甜不腻，味道做得极好。王爷有心了。”她匆匆吃完便先行告退了，留下李嘉岁心情极好地继续用膳。
　　司和悄悄上前：“王爷，可好久没见您吃得如此发自内心的开心了。今天的晚膳有什么不同吗？”
　　李嘉岁又喝了一口汤，满意地笑：“今晚的汤十分鲜甜。我喝了那么多次鸡汤，鲜香美味的不少，可是特别合我胃口、又如此醇厚的，这是头一次。”

　　安年走得飞快，一言不发，阿清一路紧紧跟着。
　　回到房间里，阿清十分兴奋：“小姐，你跟王爷还真是默契，就好像互相是对方肚子里蛔虫一般。”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我就是想说，你们好像一个想到了什么，另一个就立刻心知肚明一般，心思简直完全一致呀。我跟司和有时候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不，”陈安年将刚打开的书又合上，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我输了。我还是没有想到。”
　　“小姐，什么输赢啊？有什么比赛吗？”阿清又开始不懂了：“小姐，我不是王爷。你跟我说话，得说得明白些才好。”
　　安年一下子挺直了身板：“你看到了那碗赤豆圆子了吧，那完完全全是苏城的味道。李嘉岁他一定是请厨师学习了苏城的做法。”
　　“所以呢？王爷怕你想家，这不好吗？”
　　安年仿佛又泄气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我还是比他少想了一步，我还是想得不够完备。其实也没什么，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有一种挫败感。”她顿了一下：“不对呀，阿清，这不好。”
　　安年站起来踱步：“差点就错了。我现在对他十分敬佩，但我又隐隐地畏惧他。我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么可怕的人了。是，我承认，我原本就一向想得多，说话做事前常常考虑他人的想法，可是我怎么感觉他要把我引向时刻揣度他人、算计他人呢？看起来好像事事都在自己掌控中，可我总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姐，其实我感觉没什么不好。你这么做又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是为了大家都好，避免出现任何不好的情况。”阿清拉着安年坐下，“不过小姐，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阿清永远相信你。好啦，再读一会儿书就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