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喵花花

2、第 2 章

　　高中毕业的时候，哥哥读完了研究生。我没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倒先给我打了电话。

　　那时候，我在和高中同学班级聚餐。大家玩了一轮还不够，有人提议去唱歌。我本来不打算跟他们一起，但是玩的最好的朋友拉了我一起去。

　　环境有些暗，灯是昏黄的，最放得开的同学早就把歌单排到二十首往后，我没什么要唱的，就躲在角落看他们唱。看着我喜欢的那个男生，被好多人围起来，脸上带着很开朗的笑容。我偷偷地看他，旁边的人提醒我我手机来了电话。

　　把包间的门关紧，是哥哥来的电话。我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放到耳边，对面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我耳边过渡成一种相对低沉的、似乎是老唱片里的声音。

　　“喂，哥哥？”我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换在平时我是不会叫他哥哥的。

　　“嗯。”他答应着我，告诉我：“我毕业了，导师推荐我大学边读博边当代理讲师。”

　　真是没意思的、被安排完的人生。如果换作我的朋友，我早就这么吐槽了。我嗯嗯答应着，问他：“那你以后就不回来了吗，家里？”

　　“嗯。你考完试了吧，报志愿的时候我来帮你报。我过几天回去一趟，家里的房子我已经找好买家了。你也知道他们现在在意大利——”他用“他们”来称呼我们的父母，我也实在不想叫他们父母。

　　我反应过来，很奇怪他竟然没有考虑到我。我迟疑着说：“那，我——”我住哪里？
　　“大学旁边的教师公寓，如果我留校的话可以优惠价卖我。也可以低价租给我。我想，如果你来我们学校，就可以不住宿舍……”“但是我不想去天津。”我打断他说。好不容易可以逃离彼此，过自己的生活，我不会让自己再跳一次火坑。

　　“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点。”对面的人这么说：“那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完全变成了成年人，成人，贬义意味上的。

　　虽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只不过感觉哥哥没法回到天上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变成普通人了，也许，变成成人就是这种失去神性的过程吧。现在，他身上人的感觉太浓重，以至于我一下子失望了。

　　我当然最喜欢哥哥，我喜欢的是学生时候的哥哥。虽然不动声色地讨厌我，被我束缚着，但是他还没沾上令人厌恶的成年人的味道，他还保留着学生的特质。他还满不在乎一切，真诚地、真心地讨厌着我，却又装着和我和平相处。我怀念这样的哥哥，我们在对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慢慢地，我离他的生活愈来愈远。现在，他想拉我下水。

　　“那就等你的消息了。”对面这么说，挂掉了电话。包间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我喜欢的男生走出来。他身上带着点酒气，我情不自禁地问他：“你喝酒啦？”仿佛我们本来就很熟稔似的。

　　他，反应慢了半拍，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我跟他说话。于是他停下来，转过身，有些傻傻地看我，就像在美术馆里看一幅画，随后他很小声地说：“就一点啊。”

　　他的反应实在是可爱，看着他脸红红的，我也被他传染的害羞了。我说：“哦……嗯，那你去吧。”他立住不动了，低着头、绞着手指，和他平时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害羞表现：“刚才，是你家里人给你打电话吗？”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不想说这种话题：“嗯，是啊。你是准备走了吗？”

　　“没有……”他呢喃着说，仿佛做梦一样，给人一种发飘的感觉，他小声地、平静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有一瞬间，我也头脑发晕了。我忘记我是不是喝了酒，但是这绝对是做梦一样的感觉。我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剧烈跳动的心跳、冲上脸颊的热量、一瞬间晕乎乎的脑袋，让我反应不过来他说的话的意思。

　　“啊……什么事？”我本能地回话，心中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内容。甚至他还没说出口，我就已经在耳边听到了。

　　“我喜欢你。”他说。是一个告白。他说：“从高一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可惜做了这么久同学，没能跟你说上几句话。我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我想，再拖延下去就没机会了，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我也早就喜欢你呢。”我有些紧张地对他说。

　　就这样，我们做了男女朋友。聚餐结束、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件事跟朋友说了，她说今晚要住我家，我们自然一起走。

　　朋友表示很吃惊，她说没见我们有多少互动，我也没告诉过她关于我喜欢的人的事情。

　　“你说过的最多的是你哥哥的事情，怎么说呢，我们都以为你是那种兄控来着。”

　　我有说过那么多吗？关于我喜欢的人，没告诉任何人倒是真的。我实在不敢肯定他是否也对我有着同样的感情，他好受欢迎，身边总是围着很多朋友。我想，他肯定不会喜欢我。

　　我读了大学，大学的位置在最北方。冬天，似乎会下很大的雪。男朋友去了华东地区。暑假，我们没怎么出去玩，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就连见面的时候，也只是到处走一走，手都没拉过。

　　哥哥还是把房子卖掉了。他说假期的时候我可以去教师公寓住，我把大多数东西打包寄给哥哥。虽然，也没有什么是必须的。

　　大学生活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除了封校还是封校。铁门外似乎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每次我隔着铁栅栏去看外界车水马龙的生活，我就觉得魔幻。

　　上了一学期网课，在宿舍躺到几乎落了满身灰。我们大一第一学期就这样结束了。谈恋爱时身处异地实在不方便，总是很想念对方，又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男朋友说如果我没搬家，假期倒是可以每天都腻在一起，我想我可以在回家之前先去找他。

　　所以在哥哥给我打电话说帮我订好了“回家”的机票时，我很讶异。他把去天津叫做回家，那里并不是我的家，我甚至之前从未造访过这个城市。他只是把这个城市当作自己的家，并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我突然觉得我去哪里都无所谓。也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称作家，对我来说，我宁愿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喜欢的人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告诉哥哥我想先和同学去玩几天，再自己买机票回来。他似乎很不赞成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注意安全。

　　有一种面对父母的感觉，而不是同龄人。那种沉重的亲情负担在我肩上，让人有种青春期抵触父母的情绪，甚至想对他说：你管的太多了啦！

　　明明做着类似父母的事，管教着我，我却不能随便拒绝。因为我们之间亲人的关系非常淡薄，我没办法把他真的当成我的家人……在他离开我六年之后。

　　最终，我也没能去找男朋友。他家里人对他管的很严，所以他定了在天津中转的车票，六个小时的中转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只能用来见一面。见面的时候，我好想拉拉他的手，他却先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好想你。这么说着，我却在走神。我想起了哥哥，小学的时候，我相当依赖哥哥。因此，每当哥哥和朋友出去玩回家晚一点，周末或者暑假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一直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好想你，哥哥。那时候我其实只是怕哥哥消失，我尽力地去扮演一个好妹妹，但是我想我只是束缚住了哥哥。我和他都被困住了。

　　“为什么要搬家呢？”被再次这么询问着，他抱紧了我。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得非常快。让人有种从云端坠落的错觉，我想这一定就是喜欢了。

　　一起吃过晚饭，我送他上了站台。他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在离开时频频回头看我。似乎也有一个人这么离开过，那个人，头也不回，拉着行李箱，走的非常匆促。我并非埋怨哥哥，意识到他非常讨厌我的时候，不知道该喜悦还是该痛苦——至少他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

　　打了出租车，顺着陌生的、仍有绿意的路，斑驳一片的阴湿天空、晕染着菘蓝，我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心里不知什么感觉，乱糟糟的。哥哥，他说要来接我。也许是因为成人了，放在以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待遇。

　　车轮擦过水泥路面的声音，空气有种缓慢侵入的潮湿冷意，我用手指搓了搓手背，有些汗湿。面前的小区就是我假期要暂住的地方，下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是比菘蓝更剔透深蓝的群青。最古老、最鲜艳的颜料。

　　司机帮我把放在车后的行李箱拿出来，我也走过去，想帮把手。等到行李箱被提出来时，有另一只手先我一步，把行李箱接了过来。在我身后，冻得通红的指节掩饰不住原本苍白的皮肤，很修长漂亮的手指，握着我行李箱的提手，把他放到地上。头顶传来呼吸声，融进了风里，与潮乎乎的空气共存了。

　　哥哥，在我身后，手臂按着在我身侧的行李箱。距离有些太过贴近了。我想后退，又没处可去。要转身，转身总会蹭到他的衣服。我低着头，看着还未关上的后备箱，脑袋里是哥哥垂着眼睛的样子。我问：“哥哥？”

　　他没回话，拉着行李箱后退一步，给我留出转身的空间。我啪地一下关上后备箱。车开走了，我装作看着车的样子。哥哥也不说话，我想他可能也和我一样在看车。他向来不屑于给我一个眼神。

　　“走吧。”行李箱的轮子轧在马路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哥哥走了一段距离我才敢回头看他，我只能看看他的背影，他穿了一件长羽绒服，毛领挡住了侧脸。我好久不见他了，电话里他给我的不良印象被悉数打碎。哥哥，仿佛还像一个高中生一样，有着稚嫩又帅气的容貌。皮肤比高中时候更加苍白了，头发也留长了。却丝毫没有阴沉的感觉。

　　过了一条马路就是我要去的小区，绿化很好，毕竟在大学附近，小区里大多数是老年人，没有多吵闹。我跟在哥哥后面，穿过许多小路。我们坐上了电梯。

　　十三楼。我默念着这个数字。电梯急升又骤停带来的失重感让我发昏，哥哥始终留给我一个背影，好高，我要仰视他。从前，他没有这样有压迫感。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清脆的碰撞声让我猛然清醒。我心里有种飘忽的感觉，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半，空气中有一层薄灰，让人鼻子发痒。门开了，全然陌生的家装，属于我的东西仍维持着寄过去之前的样子，纸箱用胶带封了一圈又一圈，视线再往里就是客厅。哥哥已经进了门，他递给我一双没拆的拖鞋，对我说：“还可以吧？比以前的房子要更大了。”

　　“还好吧。”我讷讷地回应，没法大张旗鼓地参观。在这里我感觉很不自在。穿上拖鞋后哥哥想要带我去吃饭，他还是维持着来时的样子，羽绒服也没脱下来。我告诉他我刚才吃过了，他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他问我：“和同学玩的怎么样？”

　　“我们只是见了一面。”我说。

　　“……啊，男朋友么？”被这样猜测了。

　　“嗯。”我有些不自然，不会又要装做家长的样子来教训我吧。我也只能在心里反驳，他也只不过大了我七岁——

　　哥哥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他又开始皱眉头，眼睛骤然亮起来，似乎准备开始质问我了。但是他只是呼出一口气，随后就装模作样起来了。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脸，啊，笑了。虽然笑着，但是这样的笑容还不如冷着脸。他惯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骗不过我。因为我最会揣测他的情绪。

　　“很生气吗？”我问他，顺便走进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明显没有使用过的样子，不如说整个家都是崭新的。他没回答我，我便接着说了：“我不明白啊，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为什么要以家长这个身份自居？”

　　他也跟着坐下来了，我旁边的沙发内陷被压下去一块。哥哥就坐在我身边，保持着不冒犯我的距离。我真想转过身去，好好看着他，问他我搞不明白的所有事。但是我只是微微侧身，避免他从我视线里逃跑，就像我过去无数次恐惧的那样。

　　这个角度，能很好地看到他的侧脸，过长的发丝垂到脸颊，遮住了他的眼睛。头发最近并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嘴唇也发白。读博士一定很累。

　　哥哥长得很帅气，好多次，我都想让他来小学接我，想把他展示给我的同学，就像展示我的珍宝那样。我这样不加掩饰的视线被哥哥发现了，他歪过头，疑惑地看着我。我阴差阳错地问他：“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他倒是很快地回答：“没有。”我一瞬间有种背叛了谁的心虚感。他于是笑起来，对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问，没指望得到回答，我好像被他迷惑了。他笑着说：“我擅自把房子卖掉了，你很困扰吧？”

　　“有一点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