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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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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最喜欢哥哥。
就像月亮一样,浅淡、圣洁、随时都会消失。
——高不可攀的圣人。
小时候,我们还是很亲近的。他讨厌我,我的出生似乎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完整的爱。我最早的记忆,是蓝白相间的婴儿床的边缘,我翻了个身,头顶是浅色调的、顺时针旋转的悬挂玩具。我伸出手想抓住它们——这是婴儿的本能。
玩具却停下了。哥哥关闭了婴儿床的开关,把头伸进来看着我的脸,看向我握不住拳头的婴儿的手,轻而易举就抓住我的手,用手指虚拢着我的拳头,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很不满意,咿咿呀呀叫唤着,他的头挡住我的视线了。他看了我好久,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是他的妹妹一样,最后也没说些什么。
记事以来,他对我很坏。家里人不怎么管我们,他恨我让家里人忙起来,恨我夺走一半父母的爱。我还太小,没法告诉他:我的出生也是身不由己。我们的父母似乎没怎么费力爱我们,他们更在乎自己,我的出生并不会让他们改变一丝一毫。他却恨起我来了,因为他要管我的饭,要送我去幼儿园,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已经学会怎么做父母了。由于他的缘故,我却不能真的毫无负担地当着小孩子。
他大我七岁,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上了初中一年级。那时候我追在他身后跟着他撒娇,管他叫哥哥,他再也没有对我不耐烦过,不再气急败坏地跟我大喊。一夕之间他变了一个人一样,似乎终于无可奈何地承担起父母这个角色。
他恨我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亲近。对我好起来,我却觉得我们之间拉开了距离。且随着年龄增长,这距离倏然增大,渐渐变成无可逾越的鸿沟。他小学的时候会对我笑,会摸摸我的头,更多时候是跟我大吼,然后在自己房间抹眼泪,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红着眼睛瞪我。
等到升了初中,他就把自己人的一面藏了起来。变得愈来愈不动声色,偶尔也会有冷冰冰的笑容,像是早就设定进程序里的人工智能。我们于是疏离起来。他的制服从初中换到高中,等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去外地读了研究生。那天他背着书包回来,垂着眼睛,用他惯有的、柔和的语气告诉我,今后我就要自己一个人了。
为了照顾我他读了本地的大学,等到我长到足以能自立的年纪,他也终于可以自由了。
“我要去天津读大学。”他穿着钴蓝色的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毛衣里面是棉质衬衫,第一个扣子解开了。他把手中拎着的书包放下,把存折和户口本递给我,“每年他们都会往存折里打二十万,以前这笔钱都是我来处理,现在给你了。我在客厅装了监控,如果有陌生人进来监控会给我的手机发消息,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交代了一些事情,随后转过身去,似乎就要离开了。透过半掩着的门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白天,他趁着我去上学,早就回来收拾过一次。
我想叫住他,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我们的关系冷淡到极点,一句再见都没法说出口。他走的时候“砰”地一声关上门,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皮肤粘住地板再分离,猫眼里他似乎是跑着离开的,终于,他可以把门甩上,不再受困于我。他应当是开心的吧。
小学的时候,我总是跟同学说我有个好哥哥,长得很帅,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所有人都被我描述里的哥哥吸引住,问我关于他的所有事。我悲哀地发现我没什么能说的,因为我和他剥离了兄妹这一层关系后,就像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一样。意识到这点后,再当他们问我的时候,我总是微笑着不说些什么,久而久之,大家就忘记我有过一个帅气的兄长。
哥哥走后,我过了相当长一段自己一个人的时间,我读的高中不太好也不太坏,老师总也提不起教书的劲儿,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就更打不起精神学习,大家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明确的认知,反而很享受上高中这一过程。我有几个好朋友,也有喜欢的男生。那天是体育课,他在篮球场和别人打篮球的时候,我和朋友坐在跑道旁的草地上说话,一个球滚过来,我顺手按住它,回过头去看篮球场。他站在那里,脸色红红的,嘴唇紧抿着,耳朵根却红透了。周围是善意的笑声,我用双手抓住那只球,站起身,他就跑过来声音很小地跟我说谢谢。我觉得他很可爱,一下子就喜欢上他。
我喜欢的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串座位的时候总也没他的份,因为他个子实在太高,坐在任何人前面都会挡住视线。我倒很想他坐在我前面,我可以看着他的背影走神,也许他身上会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点打完篮球后汗的味道。但是我最终也没坐到他的后面。
我们没什么交集,只有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有人用他的名义给我写了纸条,告诉我他喜欢我。我以为那是恶作剧,一瞬间很无措,我认识他的字迹,和纸条上的全然不一样,于是我把纸条藏进了笔袋里从未使用过的角落。
毕业之前我们照了毕业照,他站在我正后方,于是我全程都很僵硬,努力又刻意维持着自己的形象,想在他面前表现好一点。后来这个目标就降低为不至于太狼狈。但是我还是失败了。毕业照印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放了暑假,最后一次,所有人都在班级里,班长把毕业照放在讲台。大家就一哄地挤上去,对着照片评头论足,那些平常关系就不错的同学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对我说:“你的姿势也太僵硬了吧。”顺便给了我一张毕业照。
我看照片之前先看了看他,他也在看我,视线对上后他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向一边,我抿了抿嘴,把照片塞进书包里。
我毕业了。
当初哥哥高中毕业的时候,他似乎不是很开心。那年高考最后一天下了大雨,我坐公交去哥哥的考场等他考完。他提前出了考场,看到我的时候没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意思,反而很没精神、又责怪地问我:“你怎么来了?”
哥哥,总是把自己的情绪掩饰的很好。那天却毫不遮掩对我的厌烦之情,于是我知道这么久他对我的温柔都是假象。他仿佛把十年前毫不掩饰对我厌恶之情的自己拽了回来。他在前面走着,我就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公交车站,他回过头,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回家吧。”
我想问他:“那你呢?”
我说:“……嗯。”
我真的很依赖哥哥。自从他属于人的一方面消失之后,我就觉得他会随时飞走。他就是这样的,就算讨厌你,也表现出温柔的样子;不想做的事,却带着笑容接下来。他叫人看不懂。于是我尽力对着他露出笑容来,尽力表现出一个活泼妹妹的样子。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感、和别人交流的人,在哥哥面前,我总是伪装着自己,就像他自己一样。我们是表面亲近的兄妹,每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我在学校发生的事,但是我们的心却冰冷着、疏离着,慢慢走远了。
兄妹关系,对彼此来说是一种负担。
——我当然最喜欢哥哥。只是有时候,我分不清这种喜欢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在长久的相处中、为了防止他离去而伪装出的一种假象,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偏执的感情。
一天看不到哥哥,就会感到恐惧。会给他打电话,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逼迫——哥哥,我好想你。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
报志愿的那天,我问哥哥想去哪个大学。他还是那么笑着,无所谓似地把一志愿填写成家附近的大学。他说:“——就这个吧。”
我感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我不懂他的成绩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要把一志愿报在本地,为什么要顿一下才说:就这个吧。
当时的我,有一瞬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我想,哥哥留在这里,那一定也可以再陪我四年。我不用担心他会消失,就像寓言里讲的牛郎织女的故事。牛郎把织女的衣服收起来,强迫她留在人间。我也强迫哥哥留在了这里。
我是他的妹妹,我是无法摆脱的枷锁。而他,总有一天要飞离这里。
上大学的第一年,哥哥总是和我在一起。他申请了走读。暑假的时候他考了驾照,等到我再开学,他已经买了一辆车。有了车,他看起来就不像学生,却没人把他当成我爸爸。
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考上了家旁边的、哥哥曾经就读的初中,哥哥也不用接送我了。他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瞬间的、放松的神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带上了那种难以接近的笑容。“这样啊。”哥哥说:“那我也去学校的宿舍住了,可以吗?我会经常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回来过。
每个月一号,哥哥给我的微信打三千的生活费。除了转账外,我们没聊过任何关于彼此生活的话题。哥哥不发朋友圈,我也无从了解他。只是有时候想起他,会怅然地想——那么,他过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被困在这里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哥哥也成为了困囿我的牢笼。我总是担心他受困于我,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消极的一面,生怕让他察觉他活在牢笼里。我想让他开心点,后来我意识到,只要在我身边,他就永远不会开心。
我的成长,剥夺了他的自由。为了我,他没办法在课后和朋友去玩,没办法选择自己喜欢的大学,没办法于是只能以“父母”的身份来面对我。
哥哥读大二的时候,就不怎么回家了。我完全可以负担自己的一切,为了避免他困扰,我选择了住宿。我给他一个彻底摆脱我,过自己生活的选项。
“家离得那么近,还需要住宿吗?”哥哥不赞成我的意见,他垂着眼睛对我说:“当初,我们学校住宿生的条件不是很好,似乎一星期只能洗一次澡。学校的食堂也很难吃。我想,还是走读吧。”
我把椅子转过去,仰着头看着他,他按住了椅背,避免我转来转去,俯视着我,很不赞同地说。
“但是——家里,要自己做饭。”我看着他,“我想,已经没有自己做饭的必要了,而且我做的饭也不好吃。”以前都是哥哥做饭的,现在哥哥终于要离开了。
他没说些什么,歪了歪头,很不解地看着我。然后他手一松,离开了椅背,后退两步:“那就你自己决定吧。”说着,转过身去。
随着门咔哒一声合紧,哥哥也离开了。
我闭上眼睛,他看向我的最后一个眼神火一般在一片失明的黑暗里燃烧起来,他在发怒,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一下子变成人了,似乎,又是我的错觉。是我把他当做人了。他对我的一切都不在乎,我宁愿他恨我。这才能与我对他的情感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