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弃的角落》嘉慕杨

3、第三篇

　　当我来到我的国家，才明白这一天的真相。只是站在国际学校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只是在那不同发色不同皮肤的同学的注视下，我只有七岁，我根本没法预见，也再没遇到比这更屈辱的事。
　　这里没有什么传统的儿童裙和优雅的屈膝礼，放眼望去，大街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用布裹着头，全身上下只有一种颜色，或黑或白。而那些女子更是严谨地裹住她们所有的头发，一些人甚至只露出眼睛。初见时，令我感到惊讶又诡异。那扮相就像我在学校阅览角图画书里看到的中世纪巫女的样子。轿车飞速行驶，我的心剧烈跳动，我紧紧地贴在车窗上，看那一排一排破旧的房屋从我眼前掠过，注意到被弹孔袭击过的砖瓦和玻璃，努力捕捉和他们不同的人。
　　但当我失落地低下头，当我看到躺在地上的枪支不再是某个孩子的玩具，当我自己也颤抖地剪掉刘海，当我意识到我的血脉早与我的民族深深地融为了一体。我彻底明白了，我将被迫和他们拥有同样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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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同学们被老师按身高齐齐地列好队。我个子不高，排在第四个，前面站着的是那个蓝眼睛女孩。
　　我们按这个顺序坐好。教室里铺着条纹的隔音软毯，依然是米黄色（但有些装饰偏棕色）的装潢格局。天花板上悬着智能的LED大灯，有印着数字的红白格储物柜，后壁上的黑板涂满色彩，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我们的书桌宽大，椅背很高，我可以坐直将整个头贴上去。各个位置分得比较散，我的位置正对着讲台，电脑显示屏和三大块黑板。我眯起眼睛，试着看清电脑上的字，只能看懂全球通用的阿拉伯数字。达莉老师教过我看钟表上的时间，我抬头托起下巴，凝视着古典大挂钟，试着与电脑上的时间对应。
　　此时一位身着淡蓝色纱裙的中年女老师走上讲台，她看上去像莫兰卡本土人。黑框眼镜，嵌着红棕色长卷发，眼神犀利明睿，我猜她一定知识渊博，也许会说很多种语言。她先仔细地打量了我们一番，又扶了扶眼镜，翻阅手上的文件，我偷偷凑上去看，好像是学生的名单和档案。
　　身边传来窃窃私语声，也许大家都找到了本国的好友，真希望我能听懂他们每一个人说的语言。正当我趴着发呆时，老师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桌子。可我记得她一直抬头环视着教室后方，压根没有看我。
　　她又拍了拍蓝眼睛女孩的肩膀：“来，你们两个互换一下座位。“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孩依旧是高冷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难以相处。换了位置以后视角没有刚才的好了。我想也许是老师发觉我长得更矮一些吧。
　　那位老师在教室里巡视，我偶尔听到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她调整了几个同学的座位，最后又停留在我身后，将我和最边上一组的第四个同学互换了位置。前面的一位金发男生挡住了视线，我侧着身子看向电脑，细微的字眼已模糊不清。但我注意到白裙女孩虽然个子高，但调在了蓝眼睛女孩后方，那个扯我帽子的小子坐在她右边。我有些疑惑于老师到底依照什么来排位置。但坐在这里，能清晰地望见窗外的树木和花园，在喧嚣的伴奏下，我将胳膊靠在窗台，思绪被拉远。
　　我并不排斥孤独，因为从小父母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可以在花园的正中央种番茄，每天给那一小块土地浇水，但如果下很大的雨，我就去拿雨伞遮蔽住。不过一直没有等到它发芽，后来我才发现，是园丁因为那株小苗破坏整个花园的构造和秩序而拔除了。我可以趴在卧室北面房间的地毯上玩积木和拼图，可以在客厅看3D电影。达莉老师在的时候，还会和我猜谜，打羽毛球。
　　即便现在没办法交朋友，但我想只要学上一两个月的莫兰卡语，交流就没有障碍了吧。
　　莫兰卡语字母的笔画我从来没见过，需要歪着身子，睁大眼睛，才能捕捉到它们的轮廓。当我用力地在本子上按下一笔，又想去校对时，老师已经写好了一个简短单词。我有点看不清这些字母的对应顺序，等我再抬头时，老师开始带着同学们朗读。我回过神来，忘记了它
　　的发音，但同学们清脆响亮的朗读声提醒我，大家都有一定的基础。
　　老师第二次领读时，我才大致地听清了这个单词发音的轮廓。（我唯一会的“你好”是听父母对别人讲的，耳濡目染间才懂得。）我在心里默念几遍，但不知道是否标准。我人生中学会的第二个莫兰卡单词是“一”，嗯……只要再积累几个，就可以连成一句完整的句子，和同学交流了吧，我想。
　　下课后，我盯着我的白书包。我曾经以为与同龄人相处、交友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依照当初的幻想，我现在应该加入了他们围成的小圈子。我漫无目的地在教室兜兜转转，瞥见四五个人聚在一起展示自己的文具，蓝眼睛女孩也参与进去，和那个坏小子、白裙女孩一起，露出愉悦的笑容，蓝眼睛闪闪的，十分美丽明朗。
　　教室里不乏形单影只的同学，但我心中仍荡漾着微弱细腻的感受。如果老师不调换我的位置，现在和他们，和白裙女孩一起聊天的就该是我了。（曾经我还没能分辨出她对我的好坏）哦，虽然我无法与他们沟通，但我可以背过身去，趴在高高的椅背上，将母亲给我的皇冠金色铅笔在空中晃一圈，那是我极珍视的东西，他们一定会笑着夸赞。
　　我想走上前去搭话，注视着那些蓝色、红色的头发和晶莹的眼睛，呆愣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个和他们打成一片的橙发小子，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我回到座位，在作业单上对着几个字母擦了改，改了擦，甚至将纸擦破一个洞。我感到懊恼，难道其他孩子都比我更聪明，更讨人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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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换作现在的我，一定不会愚蠢地纠结这些，索性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离开，去花园
　　的长椅上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