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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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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吉拉斯的每一天,都用力回想着学校里那些五彩斑斓的建筑、服饰、笑容,我宁愿回莫兰卡去,尽管在那的回忆并不如我希冀的那样美好。八九岁的时候,我始终认为自己和家人是被新里本政权威逼劫掠,拐到了这个苍茫之地。我对自己的国家没有任何感情积累,甚至一度执拗地离家出走,想溜上船偷渡到安宁自由的国度去。
当我第一次双手合十跪在教堂里念穆德教枯燥冗长的经文,感觉全身每一缕神经都发出强烈的反抗,我从未接触过这些,不明白人们为何要信奉神,没有人给我系统性的解释,来到了这里我就要被迫遵守父母告诉我的这些规矩。经书上说神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与和欢愉,但当我被礼制警察戴上手铐拖去黑监房里审问时,却深深地对神的庇佑照拂和滋润我血脉的这一方水土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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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对着窗外发呆,一个同样矮小的男孩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惊喜地转过头,听到他用吉拉斯语小心翼翼地问我:
“请问你来自哪里?”
此刻他的眼中泛着晶莹的光,我激动万分,未来在学校的日子,我再不会孤单无助了。整个学校像小小的联合国,当我们两人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就好似结成同盟、统一战线的国家代表,在未来的日子里互帮互助、同甘共苦。
当我们并排穿梭在走廊里的阳光里,环顾着周围一群群找到同伴的外国同学,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我暂时摆脱了语言不通的困扰,摇曳的绿树、荡漾的喷泉、和鸣的归雁,在我眼中都是那么的美好。我的心如凛冬破冰,那一点委屈、失落如同摇摇欲坠的霜和即将消融的积雪,我笑着,张开双臂在走廊里跳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诶,对了,我们班还有没有吉拉斯人啦?”
“我没问过所有人,但大概率是没有了。”
“哦,我叫亚安洛。”他答道。
“那你有没有交到其他新朋友呢?”我兴奋地问,如果他交到了朋友,那么就意味着我也拥有了更多的玩伴。
他摇摇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再说了,他们的父母是不会让他们跟我们一起玩的。”
我瞪大眼睛,心又从那一刻跌回冰点。此刻,我仿佛得到了某种秘密情报,我相信了他的话,瞬间遥想未来的校园里,所有人看我们的眼神都是冷漠的,会有更多扯我帽子的挑事小孩,即便我学会了莫兰卡语,当我走近热闹的人群时,他们仍会一把推开我。
我急切地询问原因。
“我不知道,爸妈说其他国家的人都不太喜欢我们。”
“我们?为什么?我们做了什么错事吗?……呃,再说……”我激动到语无伦次。“可至少……毕竟……他们都不认识我,我更没有惹怒他们对吧,怎么会不喜欢我?全世界那么多人,难道所有人……”
说到这里,我感觉不太对,便停了下来,沉默片刻。我皱起眉头,当时的世界在我眼中还未成型,便把我理解到的思维碎片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尝试着使它们形成我认知范畴之内的逻辑。
“不是我们,是别的国家的人都讨厌吉拉斯人,顺带着也不喜欢我们。”
“不是我们?……不喜欢我们……?”
从小理解能力较差的我此刻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等一下,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吉拉斯,我从小就和父母生活在莫兰卡,他们说吉拉斯人,不应该扯到我呀!”
“我要去向他们解释清楚!”
我跑了起来,却找不到任何方向,我不懂莫兰卡语,更不知道该找谁去解释这一切。亚安洛朝我跑来,拉住我的手。
“我从小也生活在这里,可这没有什么用啊,反而他们还要把我们赶出去哩。”
“赶出去?赶去哪里?”我颤抖着问他。
他总是不能把话表意清楚,这令我十分苦恼。我此刻站在这一方天地里,却感觉身体不是自己主宰的,四周各种各样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穿梭而过,我有些害怕,担心有人义愤填膺,突然给我一拳或从身后袭击我,掐住喉咙,把我连拖带拽赶到一个阴森恐怖的监狱里。
我缩紧脖子,生怕错过每一句话。
“就是回自己的国家去啊……我爸妈说了,这里都是小朋友,和我一样的同龄人,他们会善待我们的。”
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回答我,又沉默良久。
在我七岁听到的这些事情,对小孩来说,像一句深奥的谜语,我用时间的钥匙反复尝试解答,然而同时,又必须谨小慎微地的揣着一颗迷茫的心,渴望往前迈步,却反复触电般地瘫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当时父母没有告诉我这些的原因,也许是为了不让我感到恐惧。而“善待”一词,每每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仿佛被一团乱麻堵塞住,这仿佛是一种施舍。
我忙反驳道:“哪有?上午在操场上的时候,有个……有个……反正就是一个男生,他扯我的帽子,还……还让你们都看着我。”当时我顿悟,也许这就是他们不喜欢我的表现。
“我看到了,他这样真的很坏!”他的头转向四周,找到那男生的身影,用手指给我看。“对对对,是不是他?我爸妈说了,要离那个橙色头发的人远点,还有他姐姐。”
“不过,不过他旁边有个女孩,穿白裙子的那个,我觉得她就很好,她……她阻止了那个人。”
亚安洛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诶,她怎么会阻止呢?他……他们是姐弟啊。”
“啊?哦……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感到疑惑,白裙女孩明明很和善,怎么会和那个橙发小子沆瀣一气呢?
“我爸爸说,呃……他们的爷爷是在另一个国家做官的,他反对了一些,呃……反正就是他们的爷爷讨厌吉拉斯人,他们也不会待我们友好。”
我仔细想了想,既然他们的爷爷仇视他人,为什么那位男老师还会对她那么慈祥和蔼。
我的心一片混乱,如同夏夜的雷阵雨,翻滚着森林里肮脏的沼泽,击打、吞噬着地底下蠕动的生灵。我叹了口气,不再期待在学校里交到异国好友。
以后当我又看不清黑板时,不再努力地扭头、晃动身子。我恐惧又警觉地微微转过头,害怕看到后座的愠色。
在这几天里,我没有和其他任何人社交,老师也没有关心过我。父母最近特别忙,多希望他们能回来陪陪我。
晚上,我坐在冰冷的被窝里,端详着南希那张凯特拉斯人的黑色的脸,上面已泛出深浅的沟壑,轻声细语道:
“这次我自己来脱衣服吧。”
我把黑色裙子像模像样地叠起来,抚摸上面黯淡的花纹。我将窗帘拉开一道缝,将它安顿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