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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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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父亲在莫兰卡经商,虽然他看着古板,但有精明的处事头脑和广阔的人脉资源,母亲是名律师,所以家境算得上宽裕。我们的别墅和大花园坐落在一线城市的郊区,虽然比不上市中心那些荣华世家,但毫不影响这里成为我最留恋的地方。
我喜欢将母亲的黑色法袍和深红领带穿在身上,手中庄严地捧着一个空文件夹,对镜模仿微笑和走路的仪态,就像母亲平日里那样。她会说好几种语言,经常坐飞机四处奔波,给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处理法务。我翻阅她大学时期的笔记,厚厚的一摞又一摞记满了深奥的谜语。我看过她举着话筒上台发言的影像,眼神坚定,语言犀利,停顿的时候给镜头一个优雅的微笑,如此端庄、富有魅力。
小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母亲是多么优秀,导致那些零碎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过去。现在她已和一个普通的吉拉斯女人无异,只不过她并不会可惜自己没有为父亲生下儿子。
达莉老师离开后的几个星期,父母考虑将我送去国际学校,正式致力于学业。
那个清晨,早鸟在林间奏响欢快的进行曲,或许是因为太激动,我很早就被唤醒,呆呆地躺在床上等南希过来叫我。目光从大吊灯移到那个涂上林间花纹的白色双肩包,我起身将它抱在怀里,随后高高举起欣赏着。我期待坐在桌前用笔写字,和好朋友一起在长长的走廊上聊天。我希望老师的脾性都像达莉一样温和。也许学校里也有花园和秋千,自由、轻松、愉悦。
南希脸上洋溢着笑容,用她粗糙的手给我编头发,再箍上各种各样的发饰。我穿的那件新裙子拥有黑白相间的底色,红色的菱形格子和弯曲的七彩条纹作为灵动的点缀。妈妈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告诉我这是吉拉斯人特有的民族服饰,小孩穿上它就会收获幸运与欢乐。我对着穿衣镜转起圈来,立体的裙摆舞动着波浪。又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在国际学校你会遇到来自各种不同国家的朋友,穿上这样的衣服就代表了你独特的身份。”
“那学校里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吉拉斯人吗?”
母亲抿了抿嘴:“嗯……我猜应该也是有的,不过现在应该不多了。”她小声说。
暖阳下,古典米色调的建筑熠熠生辉,蝴蝶花璀璨动人,大厅里摇曳着五彩的风铃,在我眼中,世间的一切都荡漾希望的光芒,精彩纷呈的校园生活仿佛已在我眼前展开。
我和一众喧闹的队伍在一位先生的带领下步入校园。他一袭浅黑色西服,留着整齐浓密的胡须,眼神温和,挂着笑意,给人的第一印象必然是个温文儒雅,好相处的老师。
我们在操场上继续排队,似乎是在等待一场面试。操场一望无际,四周架起高高的看台。我在队伍里寻找我的同胞吉斯特人,但我无法判断这些同学的身份,或许他们穿的其实只是自己的衣服。
我尝试用吉拉斯语向我前面的女孩交流。
“嘿,你来自哪里?”
她缓缓转过头,用清峻的蓝眼睛打量着我,带着疑惑的神色。
“呃,你是吉拉斯人吗?”
她似乎没听懂,将头转过去。我又只能对着她晶莹的发簪发呆。
此时,那位儒雅男老师正与前面几个女孩谈笑,用手摸了摸她们的头。一个身穿白色长裙,戴着流苏耳环的女孩弯下腰握着裙边,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我大为惊叹,自己从未见过这样迷人的行礼。作为同龄人,如果我也被这样关照,也许只会报之以一个尴尬的微笑。我看着那女孩闪闪发光的发饰和挂着金色吊坠的黑色长筒靴,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她与老师讲话时自信而又如此落落大方,深黑色的眼眸澄澈明亮。
我于是也笔直地站着,如果老师看到我乖巧懂事的样子,是不是也会来夸赞我?就像达莉老师那样,给学生很多的关爱与鼓励。
我五指并拢,紧紧的贴着大腿,目视前方,余光却瞥到那位老师,背过身严肃地和一位体态矮小的中年男子谈论着什么。我想这位中年男子身份不凡,因为我歪过头察觉到这位老师亲自给他点上了一支雪茄。
我松下身子,看到那个女孩正和其他几人聊天。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同学,和前方排队的人数,犹豫了片刻,还是想上前去搭话。
“嗨,你们好,呃……你们都是哪国人?”
一个男孩看了眼他的同伴,对我说了一串很长的莫兰卡语。我大概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便惊喜的用我仅会的一句莫兰卡语回复道:
“你好。”
本来在一旁矜持的白裙女孩突然笑了。我想那是因为听到了蹩脚的口语,我尴尬地站在那里,只见那女孩遮住嘴,对身旁的男孩说了几句。我尝试着理解她的行为,便把身子凑过去。
突然,男孩窜到我身后,将我的外套连帽掀了上去,盖住我的头。我疑惑地看着他们,刚想伸手放下来,却被那女生一把握住。两人仔细地打量着我的神色,私语了几句。我猜他们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或是想和我交朋友,便停在那里不动。我们面面相觑。
男孩突然大笑了起来,紧紧将我的衣领握住,抬高到下巴,另一只手将我的刘海翻上去拿连帽遮住,随即转向人群,示意其他的同学。
当那些小孩用他们稚嫩的眼睛看着我,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时,我感到恼怒。此刻我站在众人对面,觉得自己像被游客砸坏的展览品,况且对他这样做的用意一无所知。我觉得自己受到羞辱,便抓住男孩的手,想挣脱他,并给予一个有力的反击。而那女孩见我恼了,收敛起笑容,示意男孩松开手。我急促地整理好头发,他在一旁得意地甩了甩手,又用一种逃避责任的语气跟我讲话,似乎在解释他的目的。
我的心中燃起一团火,当时我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只知道别人攻击取笑,我要还手;那女孩及时阻止了他,大概是在帮我解围。既然语言不通,我也无法质问他。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快步冲向他,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连帽,用力盖住他的头。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公共场合这样做未免太粗鲁。当时我年龄小,还担心那八九岁的小子会再给我些什么颜色瞧瞧,便本能地把头扭过去。谁曾想他抬起头,只是继续放纵地笑着。
直到我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在嘲笑我的无知。
这串连锁反应倒是引来了那位老师,他快步走到我的对面,询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他的声调厚重,夹杂着卷舌音,我一个字都无法听懂。有一个矮矮的男孩向他解释,话说到一半时那个白裙女孩也一并抬头望着老师。
我猜他解释了是那个男孩先攻击的我。
因为老师先示意我归队,之后俯身跟那个坏孩子说了几句,当时我猜他是被狠狠教育了一顿,心里便解气了许多。
然而有些事,总是要过了很久才能揭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