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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〇壹(03) 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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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之人自连廊西端走来,远远的虽只看见那人身上那件青白色的斗篷,封刖便认出了来人。
封雪情本还想嚷些什么,转头便只能忍下一肚子的火气。
来人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女封语璇,真要论起身份嫡庶来,封雪情是断然不如的。且不论身上的珠宝首饰,身上的裘皮绒缎,光是封语璇身后的丫鬟配置就要比她高上一阶。
“小妹这是往哪儿去呢?”封雪情不敢发怒,只得挤出笑来。
“和娘喝茶呢,谁曾想白姨到娘院里寻娘去花园赏景小聚,我也不便打扰,便准备去柳姨院里看看。”封语璇拢紧了自己金丝百蝶攒珠的斗篷,一双圆眼冲着封刖快速的眨了两下,“莫非二姐也是打算去柳姨院里?”
封刖闭着眼都知道这小妮子在说瞎话,且不说白氏会不会在这冷的天里寻庄氏一同赏景,就论封语璇最后那句,封雪情是断然不会去那个于她而言不堪入眼的院子里的。
他轻笑一声,想来要治封雪情,还得是封语璇来。
封雪情纵使面色微愠,也不敢对封语璇大声嚷叫,她使帕子挡住自己的唇角,尽可能的藏起自己强扯起的嘴角,方才尖利的声音也温和了下来,连带着嘴上的称呼也客气了起来:“小妹也是有心了,听闻柳姨病了多日,若是得空了我也该去柳姨那儿走动走动才是。只是今日多少有些不巧……”
“也是,没想到竟碰见二姐如此狼狈的模样。”
封语璇这话倒是点醒了被气冲昏脑袋的封雪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微微松动的步摇和染了灰的裙摆。冲着封语璇她不敢做声,只得在言语上又数落起跪在地上的下人们:“都怪我这些不中用的奴才,也是气得我把礼数都给忘了。”
“亏得是我碰见了,若是娘碰见了怕是又得训你好久。”封语璇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佩兰,又道,“没记错的话,这是白姨院里的佩兰吧?白姨把你给了二姐定是看你机灵懂事嘴巴甜,怎么不知道说几句好听的来哄哄二姐。”
如今这情况佩兰哪敢搭腔,只得像个鹌鹑似的频频点头。封雪情虽是攒了满腹怒火,如今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娘那还麻烦小妹兜着点儿,二姐就先谢过小妹了。”
“哪里的话,二姐还是快些回院里收拾收拾吧,免得给娘撞见了。”封语璇三句话离不开庄氏,正是吃准了封雪情不敢在庄氏跟前放肆。
封雪情应了声好,匆匆和封语璇道了别,也不顾那只未取走的纸鸢,甚至顾不上跪在地上的佩兰和三个下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佩兰哪敢在这儿多留,只能是慌忙行过礼,取走了自家小姐的纸鸢,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个女人之间的推拉才刚结束,封语璇那端着的小姐架势就像是个漏水的大缸似的猛的泄去。她冲着封雪情的背影龇牙咧嘴的做了个鬼脸,直到跟在她左侧的丫鬟扯了扯她的斗篷:“小姐,夫人要是看到你这样可得训你了。”
另一边,穿耦合色撒花小袄的丫鬟遣走了跪在院里的三个下人,匆匆谢过封语璇的三人中唯有那个小丫头冲着封刖道了句“谢过少爷”。
“呸呸呸!问莲你可别吓我,娘今天可没空来训我呢!她可忙着数落二哥呢!”遣走了丫鬟小厮,封语璇那一双圆眼才算是笑弯起来,点了口脂的嘴笑咧开来,露出一排银牙来。她三两步跳下连廊,晃得脑袋上的钗花叮当作响,她亲昵的凑到封刖的身边,脆生生的喊道,“三哥!”
“小姐——”问莲这才刚开口,话就被另一个丫鬟给抢去了,“小姐若是能时时像方才那般就好了。”
封刖也替她拢好斗篷,这才伸手点了点封语璇的脑袋:“你呀,我还以为过了个年,总算是长成大姑娘了。”
“问莲说我就算了,怎么连访杏和三哥也这样!”封语璇捂住脑门,不服气的撅起嘴来,十五岁的姑娘家还未长开的脸皱成一团,颇有几分娇憨的味道,她不服气的小声嚷嚷着,“要不是我,怕是三哥还得受二姐的气。”
“谢过三小姐。”封刖顺着封语璇的话道,抱拳低头也把那副腔调学了十成十。
问莲访杏低声笑着,封语璇那张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的小脸“噌”的一下就红了,她娇嗔道:“好呀,你们两个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这小丫头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封刖学着她那语气,打趣道。
“三哥!”封语璇鼓起脸来,不轻不重的粉拳就落在封刖的胳膊上,腕口那只微微有过大了的白玉镯子晃荡了两下也轻轻地挨在封刖身上。封语璇绕着封刖转了两圈,摆弄着封刖箭袋上的挂穗把话题转到了刚提过一嘴的事情上:“听娘说今日张了皇榜,早些还把二哥喊进屋里去,按我说,就是要训上几句来让二哥别玩物丧志!”
“不知道娘是从哪儿知道二哥偷逛画舫歌楼的事儿,听说今天为这事念了二哥大半个时辰。”封语璇白净的小脸一扬,每当讲到她嫡亲的二哥封照霆的事儿,这小妮子的兴致总是要比别人高上不少。她还端得住自己的小姐架子,至少在自己幸灾乐祸的的时候还记得掩住了嘴,没让身旁的两个丫头抓住数落她的机会。
封语璇一甩自己的斗篷,把两手搭在腹前,微眯起眼睛,看样子是在模仿画雀那双凤眼。她清了清嗓子,微抬起自己的下巴,眸光向下落在不知何处:“夫人准你们做二少爷的书童,吃穿用度上更是从未亏待你们,可却换来你们如此的腌臜事!如今也不必让你们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继续待在府里了,得亏夫人宅心仁厚,不嫌你们污了眼睛,但二少爷的大好前程可不能让你们给误了。”
封照霆逛画舫歌楼这事儿封刖也只听过点儿不痛不痒的传言,但这事儿在庄氏看来怕就真是觉得是天大了的事情——自己的儿子被不中用的书童带去逛勾栏,这还不大过天了去。再加上封语璇这惟妙惟肖的模仿,封刖也算是把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摸了个清楚。
“要我说,这勾栏里的事情二哥哪还用书童来教他?”封语璇向来和封照霆不对版,她撇了撇嘴又道,“也就是娘觉得他还能成器,要我说,就连府里的丫鬟都知道二哥是块什么朽木!”
话罢,她还回过头去征求自己身后两个丫鬟的意见。可问莲和访杏到底也是在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的丫鬟,这种背地里阴损主子的话她们哪敢接茬?这话封语璇说了不过是心直口快,可落到下人嘴里,随便哪个词都是大不敬。
“你就少说两句吧。”封刖也不接这话,这事情于他而言本就是浑水一趟,管不住嘴只会给自己惹上一身的腥,“我今日给娘……给姨抓药的时候看了,开春便要科考了。”
“那这不就下月吗?”
“乡试差不多是下月。”
“那三哥岂不是能如愿考取功名了!”封语璇想的的确是要简单些,只当是寻常人家参考。
若是真像封语璇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封刖苦笑。按这律法来说,开科考试先看出身,凡是娼优皂隶属奴籍,三代内不允参考;二看父母之言,若是无父母应允也是不准参考;三看年岁,文举不设年岁但需先考取童生再入乡试,武举无童生之说,但年过四十不得参考;再者还不得冒籍、服丧期不得参考。
封刖虽不属奴籍,但亦不算将军府里名正言顺的子嗣,再者说来,若要父母应允便得得庄氏的允诺,柳氏虽是生他养他,可封刖仍只能称她作姨。
“这几日若能寻夫人给个准许就好。”封刖言道,老将军忙于朝政军务,一年到头除去偶尔在校场偶遇或是恰逢他来查课务,封刖鲜少能有见到他的机会。毕竟,光是封刖住的院子,和将军府的正院就隔了近乎是整个将军府的距离。
“这跟娘有什么关系?”封语璇到底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也亏得庄氏特底给她挑了两个机灵聪慧的丫鬟,问莲见她发问,便答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考功名之前要先尽孝道,只要是父母尚在人世,若是没有父母的准许,那便是不得参考。”
“规矩还真是多……”封语璇小声嘟囔着,一对儿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转悠着,忽然猛得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听娘说爹这两日得了空,一会儿咱一块儿找他去不就成了吗!”
封语璇到底还是个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她是庄氏唯一的女儿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心性难免的天真了些。问莲和访杏也被她这话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脸歉意的看向封刖。
封刖对他这个妹妹的脾气可谓是一清二楚,他知道封语璇不过是心直口快天真烂漫,心里一点儿坏心眼都没有的。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反倒不会让人多想,他一时半会也有些失语,心里是又想封语璇多明白点儿世故,又不想她过早的染上世间的杂色。
小姑娘见她不说话,又缠上了他的胳膊道:“我去帮你求爹,爹肯定会答应的。而且三哥的功夫我可知道的,要不二哥怎么会总找你麻烦呢?还不就是他光顾着逛画舫,比不上你了呗!”
“小璇。”封刖沉下声来喊她的乳名,就像小时候封语璇每一次闯祸了之后那样。
封语璇愣了一下,说话间不经意的打了个磕巴:“怎,怎么啦……”
“我要是直接去找老爷,娘怕是又得生气了不是?”封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点儿,“这家里大小事毕竟还是娘在操心,这越过娘去找老爷,岂不是会让娘难堪?”
“是这个理……”
“况且,娘本就通情达理,我寻个合适的机会找娘把话说开了,难道娘还会为难我吗?”
“应该不会吧……”封语璇也不太确定,“可娘对三哥总是——”
“小璇!”封刖不让她把话说完,毕竟这话真要是传进他人的耳朵里,怕是要连累封语璇和他一起挨骂,“你听三哥的话。”
封语璇的小脸瘪的像个漏了馅的包子,她砸吧了两下嘴巴,别扭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好吧。”
封刖偏头望了望天,渐垂的太阳已经将要带着冬日的余温离去。他摸了摸封语璇的脑袋,替她拢好鬓发:“不是说打算去姨的院里坐坐吗?再不走,都该用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