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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〇壹(04) 柳氏 ...

  •   本就被封雪情耽搁了不少功夫,再加上封语璇这小妮子,封刖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又想到柳氏久久未愈的病,只能想着临睡前再抽个空活动筋骨,免得生疏了功夫。

      他领着封语璇回了院里,他这妹妹倒也心细,遣了两个丫头又给柳氏带了些茶叶糕点来。

      封刖甫一进院,就瞥见两个丫头缩在檐下闲聊,一捧蜜饯就用一张帕子垫在腿上。看着年纪小点儿的那个见他进来,也不慌乱,慢悠悠的把核儿吐在手心里然后再扔进屋前修剪得参差不齐的灌木里。两个丫头耳语了几句,然后低低的笑出声来,可这笑也就猛得凝在了脸上,就因为跟在封刖身后一步远的封语璇。

      这俩丫头一口果脯噎在了嘴里,年长些的那个还记得把蜜饯收好,小点的那个却已经摔在了地上。

      “听画雀姐姐说今天遣了几个新的丫头婆子过来。”访杏提着红木制的食盒,目光只在摔倒在地上的小丫头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不轻不重的道,“怎么还是做些给府里丢人的事儿?”

      “夫人让你们来可不是吃吃蜜饯,聊聊闲话的吧?”问莲托着茶盘,一壶新茶和一小盅茶叶就摆在托盘上,她说话要比访杏听起来更冷静但却更有力量些,“今天要不是小姐来了,还真不知道你们又做了这些丢人的事情。”

      这下,摔倒的那个丫头也不敢爬起来,站着的那个也一下子跪了下来,脑袋就像是捣蒜似的,嘴里忙喊着“知错”。

      封刖向来不是为难人的主,这么些年来更是对这所作所为已然习惯,他本不想做声,谁知封语璇却像是要为他出气似的道:“你们又不是我院里的丫头,要知错也该跟柳姨和三哥说。”

      封刖拉了拉封语璇的袖子,谁曾想她却又道:“柳姨和三哥都是好说话的,对院里丫头也没苛责过,但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娘的院里,你们应该知道下场的。”

      两个丫头本就是庄氏遣来的,自然是清楚规矩的,只不过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善被人欺。

      “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还望三少爷大人有大量,奴才可再也不敢了……”大丫头忙拉着小丫头磕头,像两只鹌鹑似的发抖,连那一小包蜜饯也撒了一地。

      封刖本就不恼什么,人本就是趋炎附势的动物,更何况这境遇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今天封语璇能在这儿替他出气,可明天庄氏就又该遣人来敲打了。

      “小事情就也不必扰夫人清净。”封刖道。

      “亏得三哥替你们说话。”封语璇“哼”了一声,“还不把这儿收拾收拾,再去把柳姨的药煎了。”

      俩丫头忙是连声谢过,拢了一地的梅子,弓着腰小跑着离开了。封刖这才叹了口气,一面推开屋门一面说:“小事罢了,你这丫头哪来那么大火气。”

      “这哪是小事!”封语璇迈过门槛,脆生生地喊到,“柳姨,小璇看你来了。”

      柳氏还倚在桌边,似乎是在假寐,迟迟未愈的病似乎也让她的精气神差了很多,不知是困乏还是疲倦,方才门外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把她惊醒。直到封语璇这声,才像是把她从梦中惊醒,她眯着眼睛凝了一阵,才道:“原来是三小姐来了啊……”

      问莲把茶盘摆上小桌,掀了三个小盏满上热茶,又把那一小盅的茶叶摆好:“是您好的凤髓茶,刚沏上的。”

      访杏又把手中的食盒打开,端出四个包了金边的青瓷盘,豆黄、芝麻卷、金糕、枣泥糕摆了满桌。她给柳氏取了个小碟,取了橙红色的金糕摆到柳氏面前:“小姐知道您好吃点糕点,专门备了饽饽四品来看您。”

      “这儿给您备了毯子的,别又凉着了。”封刖取了搭在床边的毯子给柳氏披上,拨了拨桌下炭盆里的余炭。

      封语璇拉过椅子来坐下,一边招呼柳氏吃糕点一边抱怨道:“您也是,倒是多说说三哥,院里那些丫头要是没个分寸的都得收拾收拾。怎么说也不能给下人欺负了去,您说是吧?”

      柳氏却不搭话,只顾着喝茶,囫囵地喝光杯里的茶又自顾自的再给自己满上,大有几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味道:“好茶,真是好茶。”

      封刖瞧着柳氏,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封语璇这丫头倒是只觉得是对了柳氏的胃口,又招呼她来吃金糕,山里红做的糕体酸甜点缀的甜杏仁的香脆,柳氏就着茶,两口一个,吃了大半。

      说来倒也奇怪,封语璇带的饽饽四品柳氏只埋头吃金糕,其余的她是一口不碰,豆黄说太甜、芝麻卷说腻、枣泥糕嫌弃味道重,就只独爱金糕。惹得封语璇一阵娇笑:“您这倒和娘说到一起去了!娘也总嫌这些,每次啊也就金糕会多吃两口。”

      “金糕酸甜,不腻口又不倒牙——”

      “杏仁还脆,倒也开胃。”封语璇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您还真个娘一个口味!”

      她俩这一言一语的,封刖反倒是插不进话,他只盯着柳氏捏着小碟的手,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柳氏脸上那抹浅浅的笑似乎是要挂不住了,她又多喝了几口茶,直到那一壶凤髓见底她才意犹未尽的咋了下嘴。封刖的视线落在柳氏因为容颜老去而苍老的侧颜上,她的目光在封语璇腕口的镯子和问莲访杏头上的簪珠上来回游荡,封刖恍惚间竟觉得这不是他的母亲——

      只是一个陷于外物的可怜女人。

      不知是封语璇的关怀还是送来的凤髓金糕,柳氏的精神和心情明显的好了些,直到天色完全昏黄,柳氏仍和封语璇你言我语的聊着些琐碎事。甚至在问莲收拾好零碎后,她还拢着毯子把封语璇三人送到院口。

      送走了封语璇,柳氏似乎是还没絮叨够,她又拉着封刖的手坐回桌边,把玩起那一盅青凤髓的茶饼来。她像是在回忆往事,却又把每一个细节都描述的过于清晰:“那天是个大风天,和我当值的婆子早不知道去哪儿偷懒了。我就听屋里,夫人的陪嫁丫鬟落桑给夫人沏新茶,沏的就是这青凤髓,夫人只品了一口说是好茶,剩下的就全赏给她屋里那几个丫头了。那天风可真大呀,就像落桑的名字似的,落了满园的叶子……”

      这话封刖听过不下十次了,连这其中的细节他都能说的一字不差。柳氏根本不是爱这茶,就像她爱金糕一样,只不过是曾经某天庄氏把糕点赏给下人的时候多提了几句,比如“豆黄甜,芝麻卷腻,枣泥糕味重”、“金糕酸甜,不腻口不倒牙,杏仁还脆,倒也开胃。”,她就记下了。而如今,她能偶尔吃上喝上,她便依葫芦画瓢一般说出来。

      她不爱凤髓,也不好金糕,只不过是庄氏曾随口说过句好,她就记下了。

      “而如今,我也喝上了,也吃上了。”她打开壶盖,用手指一抹壶沿儿,冲过的茶叶渣子软烂着趴在壶底,她似是有些心疼,嘟囔着封语璇不知珍馐,又把壶递给封刖,“去,再给娘沏一壶。”

      封刖没接她手里的茶壶,想到封语璇为她费的的小心思,不免觉得有些不值。那句被他咽回去的话,又再脱口而出:“娘,你本就不好这个,又何必——”

      “谁说我不喜欢!”柳氏猛得拍桌而起,“我喜欢,茶是好茶糕点也是好的,我怎么不喜欢?我现在也是姨娘,也和夫人喝的是一样的茶吃的是一样的糕点了,我还和她一样给老爷生了儿子……”

      她起身的动作太猛,打翻了桌上装着小茶饼的小盅,印了花的小茶团在桌上滚了一小圈,然后停在桌边。柳氏像是打翻了聚宝盆似的慌乱起来,把小小的茶团捧在手心里数着数,然后再仔细的装进茶盅里。她又掏出自己贴身的帕子,仔细的抹了一遍桌子,把细碎的茶叶尽数抖进茶壶里:“快去再给娘沏一壶,别浪费了这么好的茶叶。”

      柳氏像个染了癔病的人似的,盯着手里的空茶壶碎碎念着自言自语着,来去不外乎就是“夫人”、“老爷”这么两个人。

      “娘,你真是怔了。”封刖不得不接过茶壶,看着他那听不进话的娘叹气。

      柳氏的絮叨就像是没完没了一般,讲完茶和糕点的陈年旧事,话又落回了封语璇的穿着打扮上:“她那件斗篷是夫人专用的那个裁缝做的,手上那只白玉镯子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如今怕是看她自己的姑娘就要及笄,也不管大小就随手给了罢。还有她那两个丫鬟,穿的用的更是……”

      封刖只觉得一阵可怜,不仅是怜封语璇一片白费的心意,更是怜他娘,不过一个魔怔了的可怜女人罢了。

      他把茶壶放回茶盘上,端了离去,可怜柳氏最后还是没把他那句道别听进耳朵里。

      封刖在院里的小厨房里冲了新茶,即便已经洗过冲过的茶叶已经出不了什么茶香了。本该在厨房煎药的那两个丫头早就不知去向,空留一碗凉了一半的汤药在熄了火小灶上。

      这其中的意味封刖不可能读不懂,这府里院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下人小厮怕的从来都是手里有权的那几位主,说白了就是怕那个当家做主的。她们怕封语璇,只不过是怕她身后的庄氏,可既然都知道庄氏不会为了封刖出头,那明面上应付封语璇的时候她得盘着,真等到说得上话的主子走了,她还哪用害怕呢?

      封刖把茶送回柳氏屋里,又替他娘热好了药,备好了饭。真等哄柳氏用了饭喝了药,一切事毕已经是戌时将尽。今早画雀才来敲打过,明日先生就要复课了,封刖自然是不敢耽搁,草草用饭后扎了两柱香的马步,又温书到三更天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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