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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壹(02) 二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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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仍旧低声念叨着,全然忘了手里握着的儿子的手,封刖不得已只能强抽出手来,任由扎进皮肤里的指甲划出几道长长的红痕,临走前还是没忘记跟母亲道一声别。
封刖推门离去,二月天的冷风倒是吹得人精神了起来。他抬头估算,落在南边的日头稍稍有些晃眼;眼下大抵是未时将过申时未至,算着时间恰好应当是校场闲置的时候,若再去得晚些又该到了将军操练的时候,那这一等怕又得到戌时前后才能得空。
他从院内折返,回厢房取了弓箭,离开时正好撞见个凑在柳氏门前打扫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像是被他吓到了一样闪躲开来,应该是画雀今天提到过的“被打发来的丫头和婆子”中的一个,从打扮上看大概是个连三等丫头都算不上的小丫头。
这不外乎就是就是府里的哪个主子想知道点什么,做下人的——说的直白些就是充当眼耳口鼻的——免不得就得冲在最前面。封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迈步便往校场去了。
午后的斜阳正好,恰能拂去一丝微凉的寒气,枝丫上、草木间薄薄的一层雪也化在了风中,凝成滴落在土壤里的水滴。这还未见其人,就听见风里夹着的女子的笑声,似是一只低旋在连廊中鸣啭的画眉。
那人梳的是飞仙髻,步摇珠钗插了满头,哪怕是在这花卉难寻的月份里仍是簪了朵鲜花做衬。头戴白毡毛的昭君套,额间又多佩一枚宝石做点缀。水红色的绒绣袄裙外罩的是象牙色的鹤氅,枣红色的金丝绣花洋绉裙恰好盖住脚下那双乳烟缎攒珠绣鞋。拥着铜制袖炉斜倚在连廊椅背上的是将军府姨娘白氏的女儿封雪情,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最最明艳的时候,更是衬得人比花娇。
连廊边的花园里,两个小厮模样的下人正托举着个穿穿青色袄子的小丫头往树上送去。三人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塞了棉花的袄子里浸透了水,发间还挂着冰碴,把人冻得脸都白了。
两脚离地的丫头努力地往树上爬去,过重的棉衣和不稳的重心却又把人向后摔去。两个小厮也像是给牵连了一般,有些刻意的倒地滚动着,最后和丫头一起一头栽进身后的水池里。
“这回倒摔得有点样子。”封雪情捏着绣了折枝牡丹的帕子掩着嘴娇笑起来,露出腕子上那只白玉包金的镯子。一双含情带春的眸子像是写下了万般风情,她收回落在花园里的视线,这才瞥见偶然经过的封刖,一双柳眉骤然竖起,“佩兰,你说今个怎么就这么晦气呢?先给这帮没用的奴才惹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又得给污了眼睛。”
“要不让那群没用的给小姐扮个猴戏开心开心?”这个叫佩兰的丫头是个脸生的,仅凭封刖的记忆而言,似乎跟在封雪情身边的一等丫鬟应当是个叫子苓的。
“连个风筝都取不下来,哪像是能扮猴戏的样子?”封雪情眉头一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染了蔻丹的手指指着封刖道,“这可不就有个擅长的吗?”
封刖本不想多与她纠缠,可却被佩兰伸手拦住,封刖心知这是封雪情将要发难,却还得给她问安:“见过二小姐。”
“怎么?是听不懂小姐的话吗?”佩兰帮腔道。不得不说,她很精准的取悦了封雪情。
封雪情笑得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就连飞起的眉梢上都挂满了得意。她曲起指关节,在木制的围栏上敲了两下,花园里落汤鸡似的三个下人立刻跪成了一排。封雪情只是睨了一眼,随后银铃似的笑出声来:“我这几个奴才没用得很,纸鸢也放不好猴戏也耍不来,得亏是来了个天生的奴才种,倒也好让我院子里这些没用的东西学习学习。”
封刖本没留意,这下留心看去,才发现一只朱红色的纸鸢卡在了树上。这样想来,倒也说得通了,封雪情带着下人到花园里来放纸鸢,谁曾想就挂在了树上取不下来了。刁蛮任性如她,自然是得给下人罚上一罚的,而封刖,就很不巧的撞上了这烦人的倒霉事。
“不过一只纸鸢,二小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封刖本是不必多管这闲事,封雪情虽是跋扈到底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多少次都是她自讨了没趣带着丫鬟悻悻离开的。
可如今这还在杏月里,跪着的小厮丫头看起来要比封雪情还小上几岁,刺骨的湖水冻得人的脸像是纸糊的那样白,甚至比棺材店里扎的纸人还要更甚一分。封刖到底还是不忍心,最终还是趟进了这浑水里。
“不过一只纸鸢?”封雪情嗤笑一声,少女柔媚的五官扭曲成有些丑陋的模样,“年前爹新买的纸鸢,这好难得等到个适合的好天气,倒给这些个蠢东西糟践成这样。这还不该罚?如今你这一句‘大动干戈’倒显得是我蛮横无理了,莫不是……你还真给自己当少爷了不成?”
封雪情话音刚落,佩兰便急不可耐的补上一句:“也亏得是我们小姐温淑贤良,与你好言好语,你竟如此出言不逊,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的儿子生来就会打洞。”
封刖不难理解佩兰的用意,她虽是个一等丫鬟,可这生杀予夺到底还是掌握在当主子的手里,更何况封雪情骄纵成性,若是触了她的眉头,那可没好果子吃。若是不紧些哄好将军府的二小姐,怕是下一个“扮猴戏”的就该轮到她了。
“若要论生龙生凤,那多少有些僭越,除去帝王家,又有何人敢论龙凤?”封刖眉头微蹙,方才那句龙凤老鼠之论,若是进了柳氏的耳朵里,她怕又得大发雷霆。更何况将军府人多嘴杂,封雪情不知轻重,可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主可都有可能听见这话,“这话若是夫人听去了,二小姐怕是又得……”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置喙本小姐!”封雪情猛地站了起来,扬手就把手里的手炉往地上摔去,铜制的手炉发出厚实而清脆的声音,雕了喜鹊抱梅花纹的顶盖弹了老高,隔热的灶灰成了空气中的扬尘,未燃尽的炭火溅射开,给佩兰的下裙上烫出了一个窟窿。封雪情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一手推开身侧的佩兰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以为你在姨那儿伺候了那么久,多少还有点脑袋,看来也是个吃闲饭的!”
“奴婢知错了!”佩兰“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全然不顾地上还在发热的灶灰。
封雪情瞥了她一眼,转把一肚子的怒气撒到封刖头上:“你不说不过一只纸鸢吗?那你倒是给本小姐把纸鸢取回来!”
封雪情已是全然不顾形象,只想寻个由头来宣泄自己满心的怒火。
“这有何难?”封刖把箭袋挎至身后,把扳指套上拇指,抽了一根箭矢摘去箭头,挽弓搭上。
失去了铁质箭头的弓箭重量轻了不少,多年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一时之间还没能调整过来,封刖微闭一目,弓壁上的水牛角片将木制的箭杆卡在生牛皮制成的弓弦上,扳指的凹槽扣住弓弦,只等待松手的那一刻。
封雪情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出言讥讽:“怎么?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在这儿显摆?”
封刖不搭腔,他在习惯这种稍轻的重量,用以调整手臂的角度和力道。现下,封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双目如炬,视线汇于隐在树叶中的一点,朱红色的纸鸢露出竹制的骨架,那就像是靶场上点了朱砂的靶心,刻进了他的眼里。
封雪情的讥笑声变得轻了,直到风的声音把它冲散;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水流动的声音、人呼吸的声音,都在一点一点的被放大,直到脱手的那刻达到了顶点。
只见鹅羽制成的箭羽裂风而去,木制的箭杆击中竹制的骨架发出一声脆响,朱红色的纸鸢挣脱了枝丫,晃晃悠悠,最后飘落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
封刖走下连廊,绕过哭成泪人的小丫头,收好箭矢,捡起那只纸鸢道:“二小姐的纸鸢,平宁取来了。”
封雪情那张称得上是倾城之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封刖几乎怀疑自己能听得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她踢开地上的手炉,越发的胡搅蛮缠起来:“谁准你碰本小姐的东西了?不过是取了只纸鸢,怎么?还当是大恩大德了不成?”
“不过是二小姐之命,照做罢了。”
“你!”封雪情本就理亏,又在封刖这儿讨不到半点儿的好,急于寻找一个抒发点的她一脚就踢在了跪在一旁的佩兰身上。攒了珍珠的绣鞋踩在佩兰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带着灰的红印子。佩兰更是不敢言语,甚至是连泪都不敢流。封雪情还不解气,嘴上还不饶人,“看来还是得买些个新丫头自己教训,你们这群废物怕是就指望着我难堪吧!”
封刖这才刚开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有人把他心里的话尽数说了出来:“二姐还想着换丫鬟呢?没记错的话二月头的时候才换的新丫头吧?娘要知道了,怕又得给你好一顿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