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何处仰望你》游于艺

3、第三章 重逢 一早进入选

　　一早进入选题会议室，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明艳女人，叶杭熹似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她所说的“回来”，是回到他的身边。
　　蒋柠之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期待他会给她一个拥抱。但是这个期望又落空了，她看着这个男人朝她礼节性地点点头，便径直坐了下来。
　　“你们这个公司看起来真的没规矩，部长都到了会议室，但是下属都还没来。”她用挑剔来掩饰自己的不满。
　　“不是他们没规矩，是我太工作狂。”说着，叶杭熹敲敲了自己的腕表，提示她时间还早。
　　“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女朋友？”这时，蒋柠之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故意高声说，“叶杭熹，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是，当初我出国没有通知你，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门口偷听的萧爱歧和其他几个员工，捕捉到关键信息后，纷纷激动不已。
　　叶杭熹不明所以，但还是开门见山，“说吧，你代表哪一家公司过来的？”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聪明。”
　　“当然，总不会只是特意来见我的吧。如果是这样，楼下的保安可以辞退了。”叶杭熹背靠椅子，垂下眼睛，蒋柠之从他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情绪起伏。她很想告诉他，虽然她身负公事，但真正驱动她来的，却是私事。然而她看着他这张依旧萦绕着寒气的脸，还是忍住没有开口，她自诩淑女，自尊不允许她这么早的处于被动状态。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陆陆续续地进来部门的所有成员，蒋柠之不失礼貌的微笑，清了清嗓子和各位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星盛娱乐的艺人管理部总监，你们可以叫我Starry，或者柠之。”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靠后的陈楠身上，接着，那个午后痛到窒息的感觉，好像隔着数年的时光，又再次回到她的身体里面，她险些就要倒下去。原来，他放弃大好前程来到时尚杂志公司上班，竟真的是为了这个女人。
　　陈楠与她对视，见她死死地盯着自己，也觉奇怪，但是这个人的名字真的好耳熟，难道是大学时候认识的校友？她正思索着，顾总推门进来，嘱托她去买些咖啡来，最后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我没记错的话，蒋大美女爱丝绒拿铁。”
　　蒋柠之微微颔首，以示感谢。陈楠领命，马上动身去楼下的星巴克，可刚出门又被顾总叫了回来。她听见顾总笑着问蒋柠之，“差点忘了，我们的大明星殷瑭爱喝什么呢？”
　　“不嫌麻烦的话，去枕山茶舍给他定个中式九宫格下午茶好了，他不喝咖啡的。”
　　你有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仅仅是在人群中听到他的名字，整个灵魂都有一种被召唤的感觉。陈楠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最终还是叶杭熹又把她拉回了地面。
　　“陈楠去买咖啡，爱歧去买茶吧，报我的名字就能进去。”
　　陈楠不知道，赫赫有名的枕山茶舍并不轻易对外开放，都是需要贵客至少提前一周预约，而且茶舍距离公司太远，来回至少两个时辰，蒋柠之有意为难她，却被护犊子心切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蒋柠之掩盖好愤恨的情绪，回以灿烂一笑，“杭熹你还是这么喜欢替我拿主意，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各位员工面面相觑，仿佛已经get完了什么。
　　萧爱歧突然举手发言：“那具体订什么茶呢？殷瑭爱喝什么呢？绿茶？红茶？黑茶？”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包括蒋柠之，她刚回国接触公司事务，何况不是贴身经纪人，只知道自家的这个艺人爱喝茶，但具体爱喝什么茶，还真是想不起来。她本想说“随便吧”，角落里却有人弱弱地站出来，坚定地提供了意见。
　　“白茶吧，他最喜欢白茶。”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说话的人——刚刚一直未发一言的陈楠。陈楠挤出一个笑容，赶紧解释道：“我以前看过他的一篇访问。”
　　说完陈楠就后悔了，因为心虚，她竟有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好在大家都没有提出疑问，也是，谁会把一个小小的白领和一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联系起来呢？这个解释，有什么好细究的。

　　快到中午，殷瑭才在几个助理的护拥下姗姗来迟。好巧不巧，他一进门，就直接选择了一个最近的位置，也是尾座的地方，这让就坐在右手边的陈楠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甚至都不敢移动她的脑袋，去仔细地看看这个男人。
　　三十厘米。她在心里默念着。此刻，他在她的左手边。他和她的距离，仅仅是三十厘米。
　　她不可避免地处在难以置信的状态里，所以，对耳朵外面传来的声音全都自动屏蔽掉了。仿佛过了很久，直到旁边的萧爱歧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大家全部看着她，让她更加不明所以。
　　蒋柠之略带讽意地说：“公司不养闲人，如果每个员工上班时都是这种神游天外的状态，那公司怎么能顺利发展下去？”
　　陈楠赶紧为自己的不在状态道歉。
　　叶杭熹看不得她被别人批评，适时地跳出来为她解围，“晚上没睡好的话，第二天精神当然就会不济，下次要适当加班，别老是最后一个回去。”
　　这番话看似批评她，实则在顾总面前暗暗表扬了她平时的认真和勤恳。旁观的萧爱歧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平日里骂人最凶的叶部长此刻像转了性子一般，难道这就是“大敌当前，一致对外”的精神？不过，殷瑭怎么会这么帅啊！连他一个男人都看得要心花怒放......
　　“刚刚我们讨论的是，对这次殷瑭的拍摄封面，有什么好的建议。轮到你发言了。”顾总重申了问题。
　　陈楠鼓起勇气，扭过头看向主角，“那请问，殷先生自己比较喜欢什么风格呢？”
　　戴着墨镜的男人没有立刻答话，沉默许久后，突然异常地反问她：“陈小姐，我看你的咖啡好像没有动过，你介意和我的茶换一下么？”
　　所有人都是愕然，连陈楠也吃了一惊。因为胃病的缘故，这些年她其实基本上很少碰咖啡，但这个事情，她从没对其他人说过。所以，殷瑭，这十多年来，我给你发得所有信息你真的全部都看过？！那些少女的心事，生活上的坎坷和挫折，你真的全部都知晓？所以，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一切并不是我的白日梦？她在心里琢磨着。
　　随后，她扯出一个笑容，直接问他：“为什么呢？你不是不喝咖啡的么？”
　　眼前的男人摘下了墨镜，露出了带黑眼圈的眼睛，也笑着回答她：“因为我和陈小姐一样，要熬夜加班。你说，见效快的话，是不是咖啡更好呢？”
　　大家都笑了，陈楠把咖啡推了过去，她不知道，她其实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试装的时候，被蒋柠之敏锐地提了出来。
　　五楼的化妆室里，蒋柠之清退所有人，意味深长地问他，“你怎么知道她姓陈？你们认识？”
　　男人面有不悦，显然，他不喜欢老板这样质问的语气，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匆匆撇下一句：“你难道不会看工牌么？”
　　这个解释看似很合理，但要命的是，他并不知道陈楠正是蒋柠之今天特别关注的人，她上上下下绝对把她打量了不下五遍，所以她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今天，她根本没有戴工牌。从老板的角度来说，蒋柠之当然希望自己的艺人绯闻越少越好，但她有她的私心，她居然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他和陈楠发生点什么，或许只有这样，她才有更大的把握把叶杭熹夺回来。
　　洗手间内，两个男人狭路相逢，其中一个甚至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抱歉，没看到叶总。”
　　叶杭熹的脸很快阴沉下去，待看清楚来人后也不好发作。但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殷瑭藏在墨镜下的一双眼睛此刻正充溢着笑意。于是，他半是漠视半是警告地说：“下次要记得长眼睛。”
　　正当叶杭熹准备出去时，身后的人突然说道：“怎么办，我现在很想尝试一下运动风，请您去通知服装组，帮我重新准备着装吧。对了，我下午好像还有别的拍摄任务，过时不候。”
　　叶杭熹气结，这个人变卦如此迅速，是来摆款的吧？！但想到顾总的千叮万嘱，为了杂质销量的考虑，还是忍住了火气。
　　“那不知殷大明星平时喜欢什么运动，我好找人快点对症下药。”
　　殷瑭的嘴角突然扬起，似是挑衅般淡淡说道：“篮球。而且，我最擅长命中瞄点。”

　　整个MA，除了少数的管理层，员工基本上都暂停下手里的工作，三五成群地跑来围观殷瑭拍摄，萧爱歧也拉着陈楠挤在一旁。
　　“你说这人怎么长得？随便穿个篮球服都这么耀眼。”
　　“我敢打赌，他的篮球一定打得特别好。要是我有幸能够看他打一场篮球，真是三生无憾了！”
　　陈楠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心里的锣鼓也在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她想起他少年时在篮球场的丰韦风姿，不自觉地红了脸。有人突然靠近问她：“你觉得他什么地方最吸引人？”
　　“眼睛。”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待发现发问的人竟然是蒋柠之时，更加窘迫了。
　　“你很有眼光。”蒋柠之佯装夸赞，然后悄声对她说，“有些时候，有些人，不是那么容易再见到的。”
　　她满意地看着陈楠瞬间变色，继续旁敲侧击，“待会拍摄结束，我们就在附近的小春鹤日料店简单吃点，房间号是2606，他希望你能来。”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陈楠的心理防线。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可是又不敢面对这个答案。陈楠正是如此，她想问问殷瑭，他给她的那些回响究竟是不是真的，她的人生是不是真的和他的人生产生了一段真实的交会，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像她思念着他一样，也在记挂着她？可是，如果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呢？她想，她的世界会像失掉架梁之椽，就此崩塌吧。嘿，殷瑭，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那厢，顾总正和叶杭熹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争论着。
　　“十四五岁参加选秀节目，就成功被唱片公司签约，接着，又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小鲜肉中，演技不被质疑的，屈指可数，他却是其中一个，厉害吧？所以偶尔有点脾气也是可以谅解的嘛，听说平时不是这样的，待身边的人都很和善。”顾总继续宽慰他，“可能你气宇轩昂，所以才看你不爽。”
　　叶杭熹冷嘲热讽道：“更厉害的，是他的家世吧，父亲从政，母亲从商，大名鼎鼎的殷家独苗，走到哪里，都会有人铺好路的。”
　　“非也非也，听说他老头子也极力反对他的事业，一心想拉他回去。”顾总顿了顿，然后又诚挚地说，“我以为你们会惺惺相惜的。”
　　“我只关心他什么时候滚蛋。”
　　“别着急，接下来的慈善晚宴，还是会碰到他的。对了，你不准备和蒋小姐发展发展？”
　　听着顾总的轻笑声，叶杭熹坦白：“你知道的，要是会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
　　顾总递给他一杯刚醒好的酒，边和他碰杯，边别有深意地说：“原来你明白，要是会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
　　其实打这个少爷应聘MA时，他就知道他动机不纯。身为情场老手的顾开，一早就发现他是秉着“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精神，默默追着陈楠，那个女孩，怎么说呢？纯粹幼态美，脸上的婴儿肥似还未褪，下巴略短且后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纵然穿着职业装，也掩盖不了那种纯真的感觉，反正不是那种勾人欲望的女人。当然，每个人的口味是不一样的，他并不是想贬低叶杭熹的审美。从工作角度看，陈楠无可挑剔，她一心扑在事业上，写得稿子专业又不乏灵气，不去搞纯文学真是可惜了。
　　“你还是多关注一下Anthony和Venus的争斗吧，我敢肯定，这两人接下来的战场肯定又要转移到晚宴上去了。”
　　“西方有一句谚语，滚石不生苔藓；中国人也有一句老话，一山难容二虎。多竞争，这里才更有活力，不是么？”
　　叶杭熹清楚，自前主编调任香港后，这两个人为了主编的位置，已经暗地里给对方使了很多绊子，连带很多部门之间都生了间隙。“我担心斗久了，两败俱伤。”
　　“当初提议你来接替肖主编的位置，你不干，现在又来给我制造焦虑。”顾开开玩笑似的锤了他一拳。
　　“还是等我当了副主编之后再说吧，越级升迁，会惹得多少人眼红，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叶杭熹放下酒杯，笑着离开。
　　其实顾开和他都明白，他为何老是缩在一个编辑部里不想出来。因为有些人的世界，只想紧围着一个人转动，连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
　　八年前的盛夏，A大校园里举行着激烈的辩论赛事，身为正方四辩的叶杭熹，对上反方四辩的陈楠。他身经百战，而她初出茅庐。在自由辩中，他便感觉到了吃力，这个女孩思维太过缜密，表述逻辑无比清晰，还很擅长抓住漏洞，而台风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央视主持人站在你的面前，让人更难忘的还有她那被天使吻过的嗓音。最后的结辩环节，叶杭熹机械地背完自己的稿子，然后如释重负地坐下来，静静地观看着她的表演。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很快便钻进了他的心里，他突然就想起了一则古希腊的神话传说：西西弗斯因触犯众神，被惩罚日日推石上山，而由于那巨石太过沉重，每次当他即将推上山顶的时候，总会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上帝在他的耳边叮嘱，叶杭熹，你要小心，这就是我给你的西西弗斯式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