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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吻痕 四 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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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吻痕
陈楠在化妆室里费力的给自己戴上了隐形眼镜,对于她而言,这已经是最严肃的举动,除却应聘MA那天,这是第二次——这么折腾自己的眼睛。一旁无聊候命的化妆师薇薇安见她笨拙地贴在镜子前往自己的脸上刷粉,忍不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你真的是时尚编辑?”薇薇安吐槽完,利索地先给她喷上保湿用品。
陈楠也开玩笑道:“被你发现了,我是走后门混进来的。”
“平时很少化妆吧?步骤都不对。”
“是的,我不太爱化妆,觉得麻烦。”
“我跟着的那位艺人也经常这么说。”薇薇安说完还瘪了瘪嘴。
今天来MA拍摄封面的只有一个艺人,陈楠一下子就明白她是谁的团队带来的。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干我们这行的,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给自己喜欢的艺人化妆的时候,有时用手代替粉扑,就能摸到他们的脸。哈哈!”薇薇安放肆的笑着,她没注意到陈楠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去约会吧?刚刚我们公司的蒋总监也来让我补妆呢,说要和男朋友吃饭。我可是非常专业的,你要不待会加我微信吧?以后合作起来也方便,顺便给我介绍点业务哈,姐姐。”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好心送你免费午餐的人。陈楠小声地“嗯”了一声,就不作声了。化完妆后,薇薇安又把她拉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委婉地提出了建议。
“你最好还是去换套衣服吧,这套太职业,适合去谈判,而不适合去见男朋友。”
陈楠垂首,“我哪有时间回去换套衣服啊。”
“找你们服装组借啊!傻子,你们服装组什么衣服没有啊!而且应该全是大牌吧。”
薇薇安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了陈楠一下,其实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楠想了想今天殷瑭的着装,把头埋得更低了。说来好笑,身为MA——时尚界第一把交椅的编辑,她从来都买不起那些大牌衣物和时尚单品。至于怎么进的公司,还全赖她超强的记忆力,当她对HR侃侃而谈时,那如数家珍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对艺术的敏感性......
负责服装的同事慷慨地借给她一件香奈儿当季白色长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带着一圈俏皮花边,还帮她搭配了一条休闲牛仔裤,“约会嘛,要精心打扮,但又不能让他看出来你的刻意。And you know,less is more!(少即是多)”
她心里满满都是甜蜜,真的有一种如堕雾中的错觉。这时有人突然进来通知,让服装组的人全部去会议室待命。于是偌大的房间里,大家迅速作鸟兽散。
“你自己去展台那边随便挑双鞋子吧,Anthony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陈楠点点头,径直走向展台,那里摆放着很多她或记得或已经不记得的经典款,她不自禁地想起路易十四时期的宫殿,所有的男人都穿高跟鞋。那从什么时候起,高跟鞋由对男人的束缚转向了对女人的束缚呢?为何男性在这个时代可以不用顾及小腿的比例,而女性就必须借助它才能风姿摇曳?这一直是她未解的困惑。直到,她看到了放在核心区的一双精致无伦的凉尖跟。
那双鞋的鞋面上是一朵像是丝绸围成的高高的玫瑰花,花心处点缀着耀目的钻石,如同泣着一颗莹然的露珠。都说女人如花,一生之中,她能为几个男人绽放过?又能为几个男人真挚地流过眼泪?她心里湿答答的,一瞬间好像想起了很多不曾刻意想起的往事。这时,身后有一个足以抚慰人心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
“你很有品味,我一直相信女人的鞋子会承载她一生的故事。所以,选择一双好的鞋子,和选择一个优质的男伴,道理是一样的。”
陈楠回过头来,看着时尚界的大魔头气场十足地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时紧张,竟忘记了开口问好。
“拿去吧,tonight,i wish a good start in your story(我祝你的故事有一个美好的开始)”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是这个大魔头一惯的语言风格。
陈楠最后在她的注目下,宛如鬼使神差,就打开了那扇玻璃柜门,直到她把鞋子换好,眼前人才满意地离去。很多年后,同样的夏夜,她也站在一扇橱窗前,想了很久后哑然失笑,因为不得不承认自己除了可以拿捏学习,剩下的就是被人拿捏。她这样几乎纯粹地活在书本世界里面的人,哪里知道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陷阱,特别是在名利场上。
其实那一晚,她并不懊恼Venus拿一双鞋子诱惑她,她只是气自己,如果她想起南方的夏日时常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如果她没有忘记带伞,亦或是,如果她不是心疼打车的钱,没有坚持步行,或许她就不会和叶杭熹有那么多的羁绊,也就不会对他有那么多的亏欠。如果不是这些亏欠,后来,她就不会和殷瑭有那么多的误会与争执......
很多时候,她比谁都相信一些所谓的预兆。当那场罕见的暴雨降临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就有一种不详的感觉,虽然她迅速地跑进了最近的便利店中,但很不幸,鞋子还是沾了不少水。稍后她打量着颜色好似变深的鞋面和鞋底,专业而非经验一下子提醒她,这应该是纯羊皮的材质,即使是中产阶级,穿它的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她无奈地查了一下工资卡的余额,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有些好东西不是谁都能碰得起的。
所幸过了一会,雨就停了,但她有点不放心,还是买了把伞。古人说亡羊补牢,贼去关门,大概就是如此吧,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不过也正是这场雨,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她压制住悸动般的情绪,终于走到了店门口,可还没等她推门进去,一个手里起码提着二十份便当盒的外卖小哥火急火燎地从店里冲了出来,好巧不巧,人群中偏和她撞个满怀。寿喜锅的汤汁狡猾地从保温盒中钻出来,略呈弧度地溅在她的白衬衫上......
除却大脑的空白,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外卖小哥无止休的道歉声,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色稚嫩,似才刚满十八岁的样子。无需费力共情,她就轻易地原谅了他。或许是她想到,大家都一样,都是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这座不易居的陌生城市讨生活,又或许是她想到自己大学做兼职打工的时候也曾做错事,也曾被人原谅,所以她也要原谅别人。总之,她微笑地让他快点去送单,别再耽误时间了。
外卖小哥走了,她却没有勇气再进去了。她拖着狼狈的自己,回家换了身衣服,接着把衬衫送到附近的干洗店,又满世界的去找可以补救这双羊皮鞋的奢侈品维修中心,于是破天荒的,没有等到年底,她申请休了一天年假。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悲哀,明明很想哭,可是在躲起来之前,还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
可惜,她又很快迎来了一个噩耗。奢侈品维修中心的老师傅在断定鞋面中间是货真价实的施华洛世奇水钻时,纷纷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理由竟然是——真的是不敢修。她随后忐忑地发图片给萧爱歧,拜托他婉转地向服装组打听一下这双鞋的来历。
萧爱歧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小楠,你脑子有病吧?!居然把玛丽莲梦露的鞋子拿走了?!那可是Ahthony从一个收藏家手里好不容易借过来的,预备在慈善晚宴上亮相的!”
陈楠瞬间觉得自己身子的血凉了半截,她弱弱地问:“那要赔多少钱呢?”
“不是吧?!你别告诉你不仅穿走了它,还把它弄坏了?!”萧爱歧的尖叫声透过手机传来也足以让陈楠周围的路人侧目,他本以为陈楠把这双价值千万的鞋借走已经是大胆至极,没想到她还敢弄坏它。ok,他现在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姑娘了,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问她,“你不会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吧?你爸是哪家公司领导?”
陈楠挂断了电话。
回到自己蜗居的小屋,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她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就像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看着院子里的尸体和尖叫着奔跑出去的母亲,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到卧室继续睡觉,是不是人的大脑在难以承受现实的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不再经受这种情绪和痛苦的困扰,自然就会启动欺骗机制,譬如心因性失忆?睡到半夜的时候,她被窗外的雨声吵醒,坐起来抱着被子发呆。此后她又回到了理智当中,她翻出叶杭熹送给她的礼物——本来她是打算周末退还给他的,现在看来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没权利做选择。然后她打开手机,先发了一条信息给他:我同意和你结婚,但前提是替我还债。(如果你就此打退堂鼓,我也理解。)
接着,她点进微博,打开和殷瑭的私信聊天框,发了最后一句“再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句再见的分量有多重,现实正一步步把她打败,让她清楚地看到她和梦中人的距离有多么地遥远,简直是云泥之别,换言之,如果她没有那么多的自尊和骄傲,或许她可以再继续坚持,但是现在她不允许自己再这么狼狈地继续仰望着......
她终于哭了出来。
隔日的叶杭熹再次从宿醉中醒来,昨晚的应酬让他浑身疲惫不堪,闹钟的声音吵得他更是心烦意乱,他屡次抬起手想把它砸了,但又念及这是陈楠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还是没忍心下手。说到这份礼物,他不禁苦笑。那还是大学时期,同宿舍的家乐每天都被女朋友的早安电话call醒,看得他真是羡慕嫉妒恨,于是某一天他试探着问陈楠能否每天早上打电话喊他起床,结果陈楠用一种看《咒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后,就跑去路边摊给他买了个五块钱的起床神器——机械闹钟。不过这个闹钟虽然价格便宜,但质量还真不赖,用到现在都还是能量满满,每天早晨像是夺魂一样准时的吵嚷起来。他深觉他的考勤合格一大半都该归功于它。
刷牙的时候,他端详起自己的脸,他自觉自己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美男,但也算得上是丰神俊朗,所以从读书以来,桃花也没断过,偏偏陈楠那个小妮子从来都不把他当回事。看着看着,他猛然发觉自己的脖颈上似乎多了两个不明印记,难道这就是俗称的“草莓”?他马上想到了罪魁祸首,气急败坏地就打电话给蒋柠之。
电话里传来柠之甜蜜又略显慵懒的声音,“怎么啦?我刚睡着。”
“你昨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完全是一副小媳妇被欺负了的委屈模样。
那边的蒋柠之听得心满意足,“喂,昨天晚上你喝得烂醉如泥,我好心送你回家,还照顾了你一夜,难道我不应该索取点辛苦费么?再说,这种事情,侬也不吃亏的好伐。”
“那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了。”叶杭熹咬牙切齿地说。
“不用客气,不过下次请记得,不要随便让女生朋友送你回家,因为你这张脸容易让人犯罪。”蒋柠之继续轻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叶杭熹,这个男人有时表面凶狠,但实质上内心比谁都善良,所以不管她对他做了什么错事,他最终都一定会原谅她。
更何况,只是一个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