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鹤书》折酒三两银

3、莫惊春 许树禾身上

　　寻意是萧乐长辈注资的公司，最初只接一些唱片录制和广播剧配音商单，近几年顺应风向，逐渐向娱乐圈深入，转型成名为寻意娱乐的影视经纪公司。不过因为财大气粗，也被一众网友戏称为娱乐圈养老圣地、躺平系经纪公司榜首。
　　明面上的执行总监肖明朗，年轻时是国内配音界的大佬之一，和萧父萧母是很好的朋友，也是看着萧乐和姜椿长大的人。

　　早有预谋的晚餐定在了淮城市中心一处高级酒店，许树禾他们到达之前，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演员也有歌手，都是寻意刚捧红的新人。
　　姜椿只想当小透明，礼貌地附和着打了招呼之后，紧挨着萧乐坐在了靠门的位置上。

　　刚入行的年轻人们很会看眼色，一轮菜上的差不多了后，他们一人一句，开始和许树禾请教各种问题。
　　许树禾是个好脾气的人，很有耐心地一一详细解答过去。
　　肖明朗眼见组这个局的主要目的达成，十分高兴地把位置都让了出来，坐到了姜椿他们旁边。

　　“小姜最近身体还好吧？”
　　一直埋头安心吃饭的姜椿赶紧应了一声，刚放下筷子，萧乐已经帮她抢答了。
　　“二叔，你问小姜这种问题，她还能说不好不成？她连她爸妈都没告诉，还能对你说真话不成？”
　　肖明朗皱起眉头，“小姜生病了？”
　　萧乐瘪瘪嘴，“前两天半夜胃疼，又去了一趟医院，这个人赶稿赶得连按时吃饭都不知道了。”
　　姜椿连忙打住好友的话，“肖叔叔，你别听小乐夸大其词！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开了几天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两个女孩是初中同学，友谊从十二岁一直维持到了现在。不同于被家人支持追梦、刚毕业就进寻意工作的萧乐，姜椿的父母对于女儿这个从年少时就开始坚持的爱好并不是那么认同，十几岁时也撕过不少她写小说的本子。
　　她不管不顾，偷偷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后来高考时姜椿选专业，在父母的要求下，姜椿填报了一所综合类大学的金融学专业，按部就班地上了四年的学，写了一篇自己也不大明白的毕业论文后毕业，找了一份不高不低的普通工作。
　　从此写作成了她的副业。

　　可是工作需要时间，写作也需要时间，灵感又不是路边随手就能捡到的杂草，阅读是基础，练习是必需，长年累月下来，她已经快被榨干了。还好作品争气，这几年她也算是攒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姜椿看了一眼手机，立刻哭丧着脸，小声和好友抱怨，“最近跟的这个项目在收尾阶段，主管让我尽快把研报再改一版，这已经是第六版了！”
　　肖明朗在一旁听到了，惊讶地说：“你的领导周末不休息的吗？这个点还在工作？”

　　隔行如隔山啊。姜椿叹了口气，小声给肖明朗科普，“金融民工哪来的假期，客户就是上帝，老板喊一声，我们就得到。”

　　小助理骆成辉坐在姜椿的另外一边，他加入一群小明星的对话不太合适，就试图加入姜椿他。
　　“一直没有问，姜小姐平时是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除了写作之外的工作。”
　　“就你耳朵好使！”萧乐看着骆成辉，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你是什么好奇宝宝吗？”
　　骆成辉捂着头，饭桌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他委屈却不好发作。
　　尤其是在自己最喜欢的作者面前！

　　“没关系小乐，这个不是什么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姜椿笑笑，“我现在在券商公司工作，行研岗位，主要工作就是对上市公司和分赛道行业的前景进行分析，给出具体的价值分析报告。”

　　学新闻出身的骆助理当然听不懂这个，只觉得是一种很复杂且高级的工作，联系到作者莫惊春的“填坑劳模”戏称，他肃然起敬，嗓门也大了许多，“不愧是网文界的顶流大神，工作和更文双线并行也能做到超高质量产出。”

　　这下，本来在圆桌另一边“追星”的一群小明星们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骆助理的社牛本能立刻被点燃，一番添油加醋的介绍后，姜椿已经是脚趾抠地手心冒汗，心里一个劲地求滔滔不绝的小助理赶紧住嘴。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小学写的作文被高中老师拿出来大加赞赏，全班都很投来羡慕的目光，恨不得钻到地里去的只有你自己。

　　她在桌子底下拼命拉萧乐的衣服，萧乐却开始装死。
　　现在在作者圈子里最值钱的是什么？流量啊！

　　有人看才有曝光，才有机会出版、改编，这几个小明星虽然粉丝数和许树禾没得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提一嘴的事，萧乐乐得见有人免费帮好友打广告。
　　要是许树禾也是小姜的书迷就好了……她赶紧打住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

　　许树禾是谁？是大明星，是行程排满的劳模艺人！现在的粉丝大多不在意正主学历几何，都是三观跟着五官跑。虽然听说许树禾私底下也是个喜欢看书的人，不过网络小说千千万……还是别指望了。

　　那群小明星里还真有看过姜椿作品的人。
　　“你就是写《惊梦三生》的莫惊春大大？我看过我看过！听说老师的这本文是根据自己亲身经历改变的，这个是真的吗？”
　　姜椿尴尬地说：“是真的。”

　　《惊梦三生》爆红后，作者莫惊春的名字火遍大江南北。马甲下，三次元里的姜椿在公司加班改研报准备晨会，忙得天昏地暗。
　　能够在主业的缝隙里兼顾爱好，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唯一的不满，是过往情感经历堪比狗血剧，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树上开满了烂桃花，离谱到她在扉页写“改编自真实故事”，所有人都以为她用了夸张手法。
　　就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我真的好喜欢里面清醒女主的设定，这要是拍成电视剧一定很带感！话说老师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卖了吗？”
　　“巧了，今天刚卖。”肖明朗适时补上一句。
　　小明星更加惊喜了，“原来是买给寻意了吗？”
　　肖明朗和她开玩笑，“选角试镜开始的时候我通知你哈，说不定还能在喜欢的作品里露个脸。”
　　那个年轻的女孩更加高兴了，一叠声的谢谢肖总。

　　其实影视改编只是那份合同的一小部分，最重要的部分在这几页之前，是肖明朗和萧乐给姜椿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工作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答应的内容。

　　小明星和肖明朗开过玩笑，没忘记向姜椿道一声恭喜。
　　姜椿说不客气。
　　桌子下，萧乐用力握了下她的手，她张了一下嘴，抬眼见对面的许树禾在分开的人群中安静地坐着。他抬起酒杯，向她微微倾斜并致意。
　　这同样也是一种道喜的方式。

　　姜椿勾起嘴角，也举起杯无声地回应着。
　　她无法否认，许树禾确实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那种人，最为难得的是一种气质，一种在浮华城市中、罕见的平和气质。

　　这样的人应该有很顺利的过往吧，她又想，但愿高岭之花一样的许树禾千万别去看她写的小说。
　　不然就好像被单方面看光了一样。

　　饭局接近尾声，在座的人开始交换起联系方式。拜骆成辉所赐，姜椿加上了好几个小明星的微信，女生还好，面对男生时姜椿的脸盲症就犯了。

　　正手忙脚乱地改着备注，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这回她早有防备，立刻换上了标准微笑。
　　“你好……”

　　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许树禾脱下大衣搁在手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着喝了酒微微泛红的脸颊，像一只打了腮红的兔子。
　　这种奇怪的比喻在姜椿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

　　腮红兔子拿着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手机，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她忍住想笑的冲动，打开微信，“我扫你？”

　　—
　　夜晚像一只巨大的兽，无声地吐纳呼吸，皮毛下藏着各色各样的人。

　　许树禾和骆成辉坐上保姆车回酒店，小明星们没有这种高级待遇，三三两两打了网约车。
　　姜椿和萧乐住在一起，萧助理要送喝了点小酒的肖明朗回家，姜椿也就顺理成章搭上了车。

　　刚扣好安全带的卡扣，手机震动了一下。
　　萧乐探身往副驾驶座位一看，“加到许树禾微信了？”

　　打开手机，果然许树禾通过好友验证的消息，不一会儿消息框又弹了出来。
　　【许树禾：回家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给萧乐听，肖明朗坐在后面，公文包横放在腿上，他适才稍微喝了点酒，此刻一只手支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领带稍微拉开了一点，比工作时更加放松。
　　他笑起来，“许树禾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有礼貌、好相处，难得的清爽人。”

　　“这样啊，”姜椿侧过头去说，“我倒觉得他说话很有意思，整个人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肖明朗说：“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这么说……知道上京那边的电视台为什么总请他上节目吗？省心啊！他从不给工作人员摆明星的谱，团队的效率也很高，台里的几位领导都对他印象很好。要是大部分艺人都能有他这样的自觉，文娱榜热搜都能干净不少，不至于今天明天这个那个分手离婚塌房一大堆了。”

　　萧乐打下转向灯，“这年头热搜几乎都是买的，能有几个是真的？你爆料我，我爆料他，他爆料你，乐此不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黑红也是红嘛。”

　　单向玻璃外霓虹灯闪烁，这座繁华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苏醒。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那些白日里不被允许出现的小摊小贩，推着三轮车出来，开始了一天中最赚钱的时刻。
　　姜椿默然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没有继续接话说下去。

　　忽然，她听到肖明朗说：“好像这还是第一次听小姜提起哪个明星……你是许树禾的粉丝？”
　　她知道肖明朗指的是那种把偶像当成精神标杆的粉丝，赶紧否认，“我不追星的肖叔叔，只是听过几首许树禾的歌，很喜欢他的声音。”
　　“哪有几首……就一首单曲循环！说什么写作氛围需要，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萧乐补充道。

　　“不要这么急着下定论嘛，我现在想想，觉得做许树禾粉丝也不亏啊。”肖明朗乐呵呵地说，“他那个人，就是你越了解越会觉得有意思。”
　　萧乐把车停下，正对着肖总居住的小区大门。肖明朗道了句辛苦，拿起包打开车门。

　　身体刚出去一半，又缩回来，对姜椿说：“不过你大概对圈子里的八卦更感兴趣？想知道什么就问小乐，她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我这个大老板少。”
　　萧乐摁了下喇叭，“您明明是知道的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姜椿：……

　　—
　　“下班喽！”
　　目送老板消失在视野里的萧助理一声欢呼。

　　她把外套一脱，姜椿这才发现，她规规矩矩的西装外套里面只有件不对称的背心，肩带斜斜向下，露出精致的锁骨。

　　姜椿说：“你这打扮是要去夜店吗？”
　　萧乐一踩油门飞驰出去，姜椿死死抓着车门把手，强忍着惯性带来的挤压感。

　　“去蹦迪看上新的帅哥了？有照片吗？给我看看？诶诶诶！前面是红灯！就算这个点了也不能违反交通规则诶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小轿车稳稳停在斑马线前，萧乐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刚刚饭桌上一声不吭的人，现在话怎么和麻雀一样多？”
　　姜椿无奈地说：“那种场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萧乐知道和她讲道理没有用，拉了她的手就往身上摸，“谁看上夜店的帅哥了？老娘忙着打拼事业，没空谈恋爱！这是运动背心，运动背心！回家做瑜伽去！”

　　手指捻了两把，姜椿摸出和瑜伽服料子一样的手感。
　　“你已经够瘦了。”她感慨道。

　　萧乐啧了一声，“你看到今天来的那几个女演员了吗，就她们那样的，上镜还是显胖，被经纪人盯着，热量稍微高出一丁点的都不让吃。”

　　“你又不需要拍戏，干嘛这么严格要求自己。”姜椿低头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
　　“别摸了，你那是单纯晚饭吃多了，别人都在聊天，整桌的菜几乎都是你吃的。”萧乐瞪她一眼，“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像某人一样灵感来了连饭都忘了吃的。”
　　“某人”姜椿：……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了，在职场里只想躺平的姜椿不想开电脑改研报，遂放弃挣扎，瘫在懒人沙发里举起手机，随手刷着朋友圈里五颜六色的别人的人生。
　　幸好明天是周日，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半天应该够用了。
　　对了，还没回许树禾的消息！

　　姜椿重新点开那个对话框，许树禾的微信头像是只阿拉斯加，憨憨地张着嘴冲镜头笑，姜椿莫名看出几分本人的影子。
　　她想了想，敲了几个字点了发送。

　　【莫惊春：谢谢，已经到家了。】

　　咧嘴笑的阿拉斯加很快发来了新消息。

　　【许树禾：我助理现在还是很激动，一直拉着和我说你的书。】

　　姜椿啪一下把手机扔出去，仰天长叹。
　　她其实早就看见了，新加的列表好友里就包括骆成辉，姜椿刚点朋友圈，就发现对方连发三条朋友圈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
　　关键是他们是有共友的！点赞列表里明晃晃的第一个就是肖明朗，还附送了评论一句。
　　肖明朗：追星成功高兴的哟[龇牙]

　　萧乐换好瑜伽裤走出来，捡起“烫手山芋”看了看，也笑了，拿了自己的手机也给每一条都点了个赞，毫不留情地给好友补上一刀。
　　她抱着泡沫轴，笑得一脸灿烂，“别这样小姜，你猜猜许树禾今天为什么会在淮城的寻意总部大楼？”

　　“不是录歌吗？”姜椿不解。寻意是开录音棚起家的，哪怕转型也一直没有放弃老本行，至今都在歌手圈子里有口皆碑。
　　歌手来录音公司，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萧乐展开瑜伽垫，摇头说：“不止哦……诶呀，这个我直接告诉你就没有意思了，你想想，最近火到出圈的新闻有哪几个？”
　　姜椿愣了一下，她的信息更新速度缓慢，远不能和吃瓜第一线的萧助理相比。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网约车司机抛尸案？哦，你说的是娱乐圈的新闻，让我想想……南洋资本大鳄史上最年轻的继承人回国，宣布进军娱乐圈？不对，不是这个……桂冠奖导演蛰伏三年，宣布开拍新电影？不不不，许树禾是歌手，那就是……”

　　她眼睛亮起来，“员工爆料知名歌手与经纪公司的恩爱情仇？这篇写得很隐晦，没有指名道姓到底是哪个歌手，而且如果写的都是事实的话，这个经纪公司也太不是人了，底下网友都呼吁歌手赶紧解约。”

　　萧乐眨眨眼睛。
　　“爆料是真的，他们说的那个歌手，就是许树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