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鹤书》折酒三两银

2、远山 胆子那么小

　　许树禾，许树禾。
　　姜椿不追星，但写小说卡壳的时候，听歌是打开思路的好方法。

　　挑剔的音乐评论家们对这位年轻的歌手的作品，难得保持了近乎相同的结论。
　　姜椿没有学过乐理知识，却很认同这些音乐人的说法——极强共情力的作品，藏在音符下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把聆听者带向另一个世界。
　　打开她兼职写作道路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在许树禾某一首歌的单曲循环中完结的。

　　“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先走了。”
　　现实的吵闹把她从回忆的思绪中拉回来。安保处的工作人员收起电脑，朝萧乐点点头，推门离去。

　　骆助理误会一场，一脸局促的模样陷在沙发里。“乐坛松柏”的目光越过萧乐的肩膀，对上姜椿好奇的眼睛。

　　在那些曼妙悠长的旋律环绕时，她也曾试着用自己不知是否能称之为天赋的直觉，去推测幕后之人的样貌、性格。
　　她的猜测还是中了一部分的。

　　许树禾确实是个圆脸的年轻人，五官柔和，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俊俏得恰到好处。
　　是很含蓄的好看。就和他的声音一样。

　　只是这张略微幼态的脸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不是很高，许可当树禾站起来，黑大衣下伸出白皙的手，姜椿才发现，他整整高出她半个头。
　　要略微仰起头，才能看到那双清澈如波的眼睛。

　　萧乐碰了下她的手背，一个闪神，转眼间她已调整好得体的微笑去和许树禾握手。
　　“你好，许老师。我是姜椿。”
　　他只是虚握了下，礼貌至极，另一只手递来姜椿的手机。
　　“希望没有耽误你的工作。”

　　锁屏键摁下后，熟悉的淮城夜景图映入眼帘——这回终于对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摆手道：“哪里的话，该录的下午都已经录完了。”
　　“姜小姐是寻意的配音演员？”
　　“不是的，”姜椿笑笑，“今天是来录个采访。”
　　许树禾挑起眉毛，“记者？”

　　骆成辉蹭一下站起来，宛如母鸡护雏般挡在许树禾前面，一脸戒备，许树禾倒是很坦然的模样。
　　萧乐在一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骆助理，监控你也看过了，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不要在这里异想天开？”

　　“我——”骆成辉刚发出一个音节，已经被许树禾转身捂住嘴，摁回了沙发里。
　　他抱歉地朝姜椿笑了笑。

　　姜椿连忙辩解，“我不是记者，也没对你的手机做过什么。”
　　半框眼镜后面，许树禾笑起来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线，他一贯的柔和声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当然，我相信姜小姐。我的助理是关心则乱，刚才多有冒犯，请姜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萧乐松了口气。
　　她在寻意工作的时间不算长，却多多少少听说过各种艺人的奇怪脾气。许树禾现在是资本捧着的人，红在势头上，他要是有意追究下去，许多事情甚至不用亲手做，就会有人替他完成。
　　萧乐捏捏手腕，把录音笔塞进袖口藏好。
　　她的手机铃声也在同一时刻响起，全天候待机的萧助理赶忙摁下接听键，走出了录音室。
　　“肖总，是的，我还在公司……”

　　她一走，休息区陷入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尴尬寂静。

　　姜椿最害怕这种场合。每次都感觉重回学生时代，即将被四五个老师的轮番‘请喝茶’，或者是像大学上学术英语课的时候，颇有自信地念出自己写的文章后，讲台上的教授突然沉默了。
　　她从来都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不然也不会沉迷于写小说这种纸上的游戏。
　　可她只能给小说中的主角点上隐身的技能点，无法在现实中让自己也实现这一点。

　　姜椿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地走到角落里，余光瞟到许树禾重新坐在了助理的身边。
　　许大明星落座前扯了扯毛衣的下摆，捋平了裤子上的褶皱，十指交叉抵住下巴，手肘搁在大腿上。

　　嗯……长相很舒服的一个男生。
　　她的偷偷打量到此为止，转过头，寻找其他视线的落脚点。

　　架子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掉的台本，纸质文件夹里有几张纸露了角，写写写着她联系时记下的批注。

　　对，台本！
　　她默念着摊开白纸上的问题，那些下午才答过一遍的问题又开始在脑海里回荡——
　　“新书的发行大获成功，这是五年来您出版的第三本长篇小说了，对于粉丝和未来的计划，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从容地背诵早已敲定的回答，“很感谢书迷的认可，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也没法坚持那么长时间。写作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也期待自己在未来能够带着更好的作品来和大家见面……”

　　“姜小姐原来是个作家。”
　　姜椿一个激灵。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跳开到一边，撞倒了角落里的装饰品。
　　还好不是玻璃的！

　　她握拳提起半口气，在看清楚眼前人后，默默咽了回去。
　　许树禾举起手，退了半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反应会那么大。”

　　姜椿心口砰砰狂跳，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在许树禾眼里愈发成了他的罪证，他倍感愧疚，想伸手拍拍女孩的胳膊，又觉得不合适，只得怏怏站在原地。
　　“没事吧？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刚才开机后你的手机屏幕亮了很多次，应该是有谁给你发了消息，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姜椿咬牙切齿，“谢谢。”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掏出被一连串事情完全遗忘的手机。刚打开微信，她就被满屏的红点震惊了。
　　许树禾适时转身，“那，你忙。”

　　其实都不是很紧急的信息：母亲发来消息询问最近的身体状况，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在群里约饭局，还有下午新加的许多寻意的工作人员发来打招呼的表情。
　　但是，在如此呼吸一秒都让姜椿觉得自己仿佛有罪的情景下，有事做就是救了她一条小命！
　　她刻意放慢了打字的速度，一边祈祷萧乐赶快回来拉她出苦海。

　　骆成辉换了个姿势支着胳膊看手机，抬头看见许树禾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忍不住说道：“哥，现在又不是录节目，不用坐的那么端正的。”

　　许树禾其实只是在观察桌子上的东西。闻言他立刻转身，抽走了骆成辉的手机，把手边的书塞过去。
　　“没事多读书，知道你为什么总说不过我吗？”他指指脑袋，“知识太少，储备不够。”
　　骆成辉哀嚎一声，不敢打自家艺人，只好猛捶沙发靠背，“我每天就那么一点时间能看会儿手机，这你都要管！”
　　许树禾满脸嫌弃，“电子产品看多了不仅眼睛会坏，脑子也容易迟钝。”

　　没找到理由反驳的骆助理只得怏怏翻起了手中的书，才看了两页，忽然啪一声合拢，对着封面页两眼放光。
　　“这是莫惊春的新书！上周发售的时候三分钟销量就突破了五万本，我买到了她的亲签嘿嘿……”

　　“上周？上周我还在拍MV外景吧？”许树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抢书要蹲点，上班时间摸鱼，扣钱。”

　　姜椿默默转过身，捂着嘴偷笑。
　　没想到许大明星现实里还是个挺会补刀的人。
　　这么一看顺眼不少了。
　　“可惜没有抢到那一批特签，我最喜欢书里的一句话……”骆成辉摇头晃脑，翻到扉页，瞬间跳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句！‘如果世界是巨大的牢笼，我们每个人都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只是大多数人在安逸中选择了沉默，只有先驱者引吭高歌’，这段是在主角团几乎要团灭时，男主的老师站了出来，投身灯塔的熔炉中点亮了凤凰火焰……”

　　他激动得仿佛许树禾刚放了他带薪长假，把书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他问许树禾：“我可以问寻意买下它吗？要是阿鹤你出面是不是能打个折？”
　　许树禾默默远离他半米，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自己去说。”

　　萧乐正好跟在肖总身后进来，姜椿连忙跑过去，抓着萧乐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骆成辉脸皮够厚，举着书就往萧乐面前凑，“萧助理，你开个价。”
　　萧乐不明所以，“什么价？”

　　姜椿赶紧和她几句话解释了一下，萧乐恍然大悟，“哦，你是想要书上的特签……”
　　“你问萧乐也没用，这不是寻意的东西。”
　　本该是主要人物却突然变成了围观群众的肖总总算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插话道，“但是……”
　　“但是什么？”骆成辉锲而不舍，不想轻易放弃。
　　姜椿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只见肖总指向她，颇为自豪地对骆成辉说：“莫惊春是小姜的笔名呀！书是她带来的，只要她答应，你当然可以带走。”
　　姜椿膝盖一软。
　　萧乐眼疾手快赶紧捞了一把，姜椿脚趾扣地，在萧乐怀里生无可恋地捂住脸。
　　对于一个严格区分理想和现实的网文作者而言，还有什么比三次元掉马更社死的事情吗！

　　肖总背着手，绕过呆住了的骆成辉，大步朝许树禾走去。
　　“今天的事情是寻意的疏忽，”他恢复了沉稳的语调，“许老师和助理工作也辛苦了，我想请二位吃个晚饭，不知道有没有空……”

　　“明天早上还要赶早班的飞机回上京……”骆成辉灰溜溜地回来扯许树禾的袖子。
　　“有空。”

　　姜椿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许树禾歪着脑袋从口袋里拿出口罩，右手指尖一钩，把挂绳套在耳后，看似无意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姜小姐一起吧？”
　　分明是让人拒绝不了的问法。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连忙站好应了一声，从桌上把书捡起，塞进骆成辉手里。

　　“你拿去吧，我家里还有好多。”她想了想之前在签售会上最常听到的要求，决定把好人一次性做到底，“还有什么想要写的吗？”

　　小助理受宠若惊，忙不迭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笔递上，“to签，可以吗？”

　　姜椿点点头，在扉页左上角写下了小助理的姓氏，“成功的成，光辉的辉？”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姜椿补上了这两个字。

　　至此，骆成辉对姜椿的印象已经从一开始哪哪都可疑的嫌疑私生粉，彻底替换成了自带光环的宠粉美女作家。

　　姜椿眨眨眼睛，感觉刚刚对自己凶巴巴的是个假的骆助理，现在这个两眼放光的才是本体。
　　很快骆助理就被他套好了外套的老板拖走了，美其名曰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许树禾个子高，穿长款大衣更显修长，倒是十分耐看，姜椿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一句小声的嘀咕。
　　“胆子那么小的人居然会写悬疑惊悚题材的书，真的不会晚上睡不着吗……”

　　萧乐恰好捕捉到了这句话，许树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萧助理已经笑到肚子疼得蹲在了地上。
　　她拍着好闺蜜的手，颇为欣慰，“终于有人能理解陪你写书那段时间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