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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前的踉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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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班长她们寄信回来,我们又要上车赶路。我也又要开始盼的迫切与怕的厉害的博弈了,无论谁赢,我都只能也只有伤心的鼓掌的份。
随着景色愈发与记忆重叠,我心里明白,快要到了。
班长付了钱,我们就下车问路。迎面过来一个看着眼熟的老婆婆,我刚想上前问她,她先叫了起来:
“哎呀!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囡囡啊!”
这人四十岁左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包着一块蓝花头巾,左手挎着个竹篮子,右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唾沫星子乱飞。
“您是……梅妈妈?”
我隐约记得,她以前在我家做过帮工,帮忙做饭打杂。我七岁那年偷东西被人撞见,她就辞了工,再也没见过。
“哎呀,亏得小姐还记得我!”她脸上堆着一脸讨好的笑,“小姐这次回来做什么?要待多久?到家里吃个饭吧?”
“别……别叫我小姐…我……”
“别客气啊,就一顿饭!”
“梅妈妈您好,我们是囡囡的朋友,这次回来,是来找若娘的。您……”
班长见我窘态,上前帮我解围。
她说话一向干脆坚定,让人觉得安心。
“那个晦气东西?!莫提溜……”
梅妈妈脖子猛地往后一仰,像闻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脸嫌弃。
“跟野男人在地里胡来,她男人哪里还会要她……”
“一直吧…只能住在泥地下坡那边的破砖房里……”
“天天晚上还有酒鬼去敲她的门嘞!”
“哈哈哈——”
小酒馆里一阵哄笑,笑声刺耳得很,划破天空,只剩一点飘渺的云烟,蒙成我眼前的氤氲,映得发酸发涨。
“也不晓得快活不快活,还装什么羞,拿棍子打人,撒了阿顺一身石灰嘞!”
“这种破鞋,你们也要呐?”
梅妈妈嫌恶地瞟了一眼桌边喝酒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男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说不定是哪天在这地里滚到一起的……亏她平时还装得个烈女样,哈哈哈——”
“够了!”
从梅妈妈说出“晦气东西”那刻起,佟娟就忍不住了,只是被班长拦着,才一直没发作。
“你们说的还是人话吗?她已经过得这么惨了,你们还要这么糟蹋她!满嘴脏话……”
“要是你们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遇上这种事,你们会怎么想?满脑子肮脏东西,你们这种人,活着只会让人寒心!”
她又看向梅妈妈:
“还有你!男人嘴碎也就算了,你也是女人,怎么能用这么难听的话,去说自己的同胞?!”
“唉!你这姑娘怎么忒不讲理!”
梅妈妈被她指着,脸上挂不住,慌忙躲开,往后退了几步。
周围的人却笑得更凶了。
“哟哟哟——”
“你这妹子火气这么大,是被说中痛处了吧?”
“哈哈哈……”
阿顺在人群里起哄:“哥,你看这妹子胸比那贱东西还大呢咧~”
“可不是嘛……”
“指不定是被男人摸出来的咧…”
“喔——”
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这时才注意到,自从上次我们跟佟娟说过那些话之后,她便没再裹那么紧。
我和班长此时都猛地看向佟娟,她在这种事情上很敏感,可出乎我们的意料的是,她反而按住了两边想站上来把她护在身后的我们。
她眼睛瞪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眉头紧紧皱着,可眼神却倔得很。她没有颔首,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回应着:
“我的胸,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都乱成这样了,学生、青年、妇女、孩子,都在拼命求一条活路。战火都要烧过来了,人人心慌不安,可你们呢?就只会背后说人闲话,关注那些风流韵事,盯着女人的身子取笑!”
“你们活着有什么用?除了每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恶心别人,就只会满嘴喷脏东西,把好好的地方弄得乌烟瘴气……”
“少用自己的嘴干扰别人,多用脑子想想自己这精神胜利当无赖的一生到底比不比得上一条畜生的价值!”
“哎!你这妹子……”
“哥几个不过开些酒笑话,你也忒认真了……”
“哈哈哈,阿顺又被女的骂了——”
“喔喔…哈哈哈……”
“哈哈哈——”
她望着眼前那男人,时不时用眼神示意他的胸给同桌另一个人的男人。
言语轻薄,神色猥琐,如一只浮在浊浪里的破气球,在酒馆昏光的波浪上起起伏伏。
一股愤懑,第一次如沸水般灌满她四肢百骸,翻涌、冲撞、叫嚣、几欲破膛而出。
她要说些什么的,
她可以说些什么的,
她应当说些什么的……
她学过语法文辞,懂逻辑章法,曾在大大小小的学生运动里奔走呼号,撰写过无数先进檄文,宣扬革命,剖白国情,诉析时局……
于她,本是家常便饭的。
她确实要说些什么的,
她确实可以说些什么的,
她确实应当说些什么的……
可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自脚尖直窜上头顶。
她头一回真切地看清——革命与底层众生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所信奉的理想,在这般粗鄙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空洞、如此不彻底。
她忽然哑了。
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又能说些什么?
一直留意着她情绪的班长正要开口,酒馆里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何处起了冲突,人声嘈杂,乱作一团,只听得打骂声、污言秽语接连不断。
她们俩人云里雾里,一时怔在原地。
我只得拉起班长与终娟,趁乱挤出人群。
精神上的胜败,原是算不得数的。
我们寻了一家云吞店坐下,还未开口,一路强忍着泪的终娟,忽然“哇”一声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班长侧身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们都沉默着。
有些情绪,只能由自己消化。
旁人再多言语,在情感的重量上,除了自己谁的称也不管用。
等她再抬起头时,桌上已摆好了4碗云吞。
“我方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终娟声音沙哑。
“你确是说错了一句。”班长语气直白,我本想劝慰,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怔。
“‘他们男的就算了,你一个女的……’”
“就是这句…”
班长舀起一勺云吞,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男的为什么要‘算了’?”
“凭什么男的就可以算了?女的便要另立一套规矩?”
终娟慌忙咽下,急着辩解: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女子应该怎么样?”
“女子本就该与男子不同,该更坚忍、更温良、更守礼,是吗?”
班长轻声打断,“我们搞女性革命的,要是想到的只有这些个歪理,就像被压迫的人反抗起来是为了消灭压迫的存在,而不是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压迫别人的人,其统治又怎么能够长久呢?”
“所以,我在等啊…”
“等一个不把女人的坚毅形容像男人一样,而是像人一样的…”
“有一天……”
终娟脸上泛起委屈。
班长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呀,日后再遇见被旧礼教困住的女子,不要骂更不要嘲讽了”
“我们只是走得快了些,她们只是走慢了一些”
“我们该等等她们。”
终娟怔怔望着班长,似是忽然醒悟,声音渐轻:
“确实…现在回过神来细细想,是我……反倒给女人套上了另一重规矩,加深了她们的禁锢……”
她话音愈发小了,忽而转头看向没有什么神色的我,又急又恼:
“老古董,你刚刚去哪了唉!?”
“他们那般侵辱你的若娘,你居然无动于衷?”
我向来就不喜这些对己身的空泛说教,
用吊思考的话既然要说出来恶心人还不自知的话,就该割下来塞他们嘴里,让他们自知一下自己的恶心。
心头烦闷如潮水溃堤,我只沉默不语。
班长却轻轻开口,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试探:
“前几日,我收到林姐一封信。”
“后日京里有一场女性运动,厉囡同学,你愿不愿和我们一起……”
我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云吞,随口问道:
“是什么活动?”
班长的声音沉了下去:
“京里有个女学生,课间活动时,可能太剧烈,也可能裹胸裹的太紧,一口气没上来,人就这么去了……去世后才发现,她常年束胸,胸骨早已被勒得畸形错位,连……都…不成样子……”
我能感觉到班长目光里的恳切与焦灼。
“所以…”
“这种以瘦弱、束胸为美的风气,根本是错的。可偏偏在新青年里,流毒最深。”
“许多女孩三观未立,便学着节食、束胸,去追那所谓的‘骨感美’。”
“这哪里是她们自己的审美?不过是世道强压在身上的枷锁。有多少姑娘,是被逼着饿肚子、勒紧胸膛的?”
她语气渐重:
“如今新青年里,要求夺回身体自主权的呼声越来越高。我们要的,不过是对自己身形、自己躯体的支配权——这不正当、太合理吗?!”
“可之前几次解放胸部、宣讲危害的活动,登刊,游说,宣传,普及危害,都收效甚微。世人只当是女儿家的矫情,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做什么?班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佟娟一把拉住班长的手,语气坚定。
班长长长一叹,眼底是隐忍的火: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们不曾身受、切身处地,便永远不以为然,只当我们的痛苦是娇嗔。”
“一只小鸟最可悲的地方就在无人堂洗脑还是愤怒,哪怕眼睛溢出血来,你都说小鸟在歌唱。”
“他们究竟把我们当作什么?”
她声音陡然硬朗,怒吼无法点燃她,她更不会因此失态,只余下更沉的决绝:
“组织已决定,后天清晨,由我们高年级学生带头——脱衣游街,以示抗议。”
佟娟愣了一会儿,她自己就是受害者之一,知道痛苦,同时也深深陷入诱受扁平风尚的审美。
她的痛苦和思想本应吵得纷扰,
可她相信她。
“如果迫不得已只能脱下我的衣服,来让幼小的女孩正常穿上衣服,那我……”终娟攥紧衣襟,望着班长,一字一句。
“那我甘愿……”
两个少女眼中的坚定,在薄雪映照下,亮得惊人。
眉峰紧蹙,唇线抿直,那股决绝,连空气都似被点燃。
班长转向我,语气又柔了下来:
“你呢,厉囡同学?”
我收回对视的目光,垂眼,指尖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
“……”
细小的雪沫落在空气里,四周静得像死了一般。
“你……”佟娟正要开口,却被班长轻轻摇头止住。
“没关系不急,先去找若娘吧……”
薄雪覆路,班长与佟娟一路问路前行。
我望着终娟每每因路人轻薄之言便忍不住争执的模样,心下阵阵灼急。
我是在期盼吗?
盼着她拉着我快步向前,可真要走近,我又怕得厉害。
又要想——
慢一点,再慢一点吧。
我盼得迫切,又怕得厉害……
我已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了……
我该如何再面对你?
我怎么在用雪勾勒你的轮廓,
那样鲜活的你,
踏春而来,额间覆着薄汗,
身躯饱满而温热,像一朵饱胀待放的花;
那样干净的你,如落雪一般晶莹。
那时一走了之的我,不是被下了咒。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当年那份恐惧、嫌恶、害怕、心虚与不安的心理。
上天真该一道雷劈死我,何苦白白留你在人间,受尽万般苦楚,淋浴这般煎熬,却又让我纸醉金迷、乐得悠闲、浑浑噩噩、苟且偷生?
我如何光鲜亮丽地去重逢饱经风霜的你?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愿看、不愿听……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唯有一点光亮。
走近望去——
是你那双黑润的,瞪大的,不住颤动的眼眸。
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露出那样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这样不堪的人,
怎样配得上,怎样来还呢……
……
“就是这里吧……”佟娟抹了抹汗,挺直腰板,“这地方,也太偏了些。”
“有人在家吗——”
她转头见我仍愣在路上,便带了几分戏谑:“大小姐下来啦!这泥地,可是委屈了你金贵的鞋~”
一股羞耻感瞬间如针般扎穿我全身。
无端的紧张与羞恼没由来地一齐涌上来,脱口而出:“别叫我这个!……”
我慌忙四下张望,不见她身影,心才稍稍落地。
她若是见了我如今这副模样……
她……不能,绝不能让她看见……
我心乱如麻,如碎了一地的琉璃,微光刺目,字字如芒在背。
风一吹,便听得屋里有人应:“哪个在叫我撒?”
一位中年妇人从偏屋走出,面皮黝黑,身架壮实,满脸皱纹,瞧着竟不似才三十几岁的人。她在沾着新旧血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哟,三个小姑娘,竟能摸到这山上来?”
她笑得真切,不是客套的莞尔,是扎扎实实、落在眉眼间的热络。
“可算找着人了。”佟娟松了口气,自来熟地走上前,“大娘,我们来找若娘,她在屋里吗?”
“你是……你是阿囡?”她望着佟娟,眼里又惊又喜,“叫什么大娘,生分得很,叫我迎香姐便是!你这娃生得这般标致,性子这么开朗,跟若娘说的全然不……”
“迎香姐,那位才是阿囡。”佟娟被她摇得有些迷糊,伸手指向我纠正道。
“啊……哈哈,是我瞧岔了。”迎香姐讪讪收回手,尴尬挠了挠头,“若娘在屋里呢。”
“阿迎,谁来啦?”
屋内传来一声轻问,伴着木床吱呀的声响。
……
……叫她…
阿迎吗……
没想到再次听见你的声音,却是你这般亲切地唤着旁人了……
“是阿囡她们来了——”
迎香姐说着便要来扶我,我身子一僵,下意识避开。
“别叫我阿囡。”
声音轻,平,淡,却藏着掩不住的尖锐。
几人都被这话惊得一怔。
那妇人尴尬地收回手,引着她们往里走。
而我双腿如灌了铅,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这次动武不是佟娟,是班长。
她递来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便一直维持着那端方温和的笑,硬扯着僵立的我跟在佟娟她们身后。
“若娘身子骨不好,天一冷,往往是不下床的。”妇人低声道,又笑着说,“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些事,等下留下来吃饭嗷……”她好像很开心地走出去。
眼前的女人半倚在床上,腰后垫着布囊,棉被覆在腿上,贴在腿侧,细细地抿好。
“阿囡?”
她微微俯身,手里早早舍了缝补的活计,一手捏着针,一手扒在床边摸索。
“还有你的朋友吗?”
她已然大和以前不同了——
舍了辫子,只草草盘起,裹了条三寸的烟粉色的旧巾,许是害了头风。
一身粗布衣裳,眼前却挡着一方纤白素绸,大约是眼目不适,受不得粗布摩擦。
唯有那脂玉的脸,仍带着旧时轮廓,只双颊粗糙开裂,泛着淡绯。
唇色生了浅浅的水红色,覆唇张嘴间,升起微弱的白气。
颈间挂着层汗,大约是屋里太闷热。
一双手却生满冻疮,指节上最中间是淡橙,外圈一圈鲜粉,与皮肤相接处洇出一圈黛青,肿胀得像微微起伏的波浪。
“若娘,我们是阿囡的朋友,放假一同回来看你!我叫佟娟!”
佟娟凑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一派热络。“我们班长也来了!”说着她又拉着班长的手过来让若娘摸。
“好,好啊……”
若娘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细长的眉弯成月牙,颊边陷出浅浅酒窝。
“阿囡开朗了,还交了你们这般好的朋友……”
“真好啊……我这心里忒欢喜了…”
“……”
接着便是佟娟一直拉着若娘说话,班长偶尔轻声应和,三人语声细细,融在屋里静悄悄的光阴里,伴着几声碎碎的笑声。
我站在一旁,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这回是真的,热闹是她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