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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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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刚褪至一半,佟娟便闯了进来。我以为她要与我争执,她却笑嘻嘻地朝门外唤了班长一声:“我们一起洗嘛,囡囡~”
班长茫然走进,撞见正脱衣服的佟娟与僵在原地、死劲扼住扯我衣服的佟娟的手的我,只低声道一句“我没看见”,便匆匆阖门要走。
但也逃不了命运,最终还是被扒干净了。
佟娟的目光直直落在我右手掌心,那道旧疤突兀刺眼。“这疤看着好吓人,是怎么弄的?”
“不给教程。”
被打后。
“火烧的。”
“火烧的?不像…”班长闻言走近,仔细看了看,轻声疑惑,“倒像是……被什么咬过…”
“手上这根红绳,洗澡也不取下来?”
佟娟笑着打趣,语气毫无顾忌,“跟我家过年捆的年猪似的。”
我别过头不说话了,泡在水里,吐着泡泡,目光不禁被佟娟的胸吸引。
“看啥呢你?!”她白了我一眼,一巴掌拍了过来,我在水里转了两圈,堪堪站立,“不是,我只是有点奇怪…”
“你平时胸围很小,裹成那样不累吗?”青年学生站上革命舞台后,倡导平胸瘦小扁平的审美愈演愈烈,看着她勒成畸形的胸,我蹙着眉,“你真觉得这样好看?”
“不这样的话,会显得……显得…而且会被说像那种村妇……我…我也……也没办法……”
倒是第一次在佟娟脸上看见窘态,有些新鲜,那些文人摒了裹足,却又兴起缠腰,有什么区别?怎么世人总爱对女儿的身体说三道四。
所以我向来不喜那些吟风弄月、满口才子佳人的文人墨客。
班长却难得的沉默,我与她胸围都算平常,自然从未受过那些束缚的苦。
可第一次见到终媚的胸时,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曲线要如何才能压成平板,想来班长当时,也同我一般怔住了。
“哎呀,没事的。”佟娟轻轻捶了我一下,见我们满脸心疼,她受不住这般温情,连忙转开话题,“我们的‘社会实践’我想好了,我们去看看若娘吧?”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
“我不要……”
佟娟像是早料到我的回答,游到我身后,乱摸乱挠地耍赖:“去嘛去嘛——”
我躲半天,终是力气耗尽:“随便你……”
……
我本就是个拧巴的人。
小时候极少吃苦,像个被装进锦匣的娃娃,匣内四壁锦绣软垫,可每当最后一块木板被钉上,阳光便收回了我爱它的权利。
木匠的手艺再好,花团锦簇,巧夺天工,也不过是为我备上十里红妆,撑一场出嫁的风光。
我该看见吗?我不能看见。
条条规矩、道理、仁义道德、礼教应当,全是刺,是锥子,是千万根细密的绣花针,一针一线别好我的形态,摆好我的神情,只为配得上那顶漂亮的轿子。
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我看见与否,重要吗?
我早已是被钉进棺木里的人,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多感天谢地一番他们的“恩德”?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只会说我是中了邪。
生于牢笼的惶恐,长于夹缝的规驯,我本该长成一株自卑怯懦、毫无主见的菟丝花,或是高傲自满、为阶级沾沾自喜的杜鹃。可偏偏,从我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在。
她力气很大,那双结实的臂膀,是我第一次逃出四方院子的翅膀。纵使我摔了,害得她被扣去半月工钱,她也依旧笑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依旧乐意——
“摘下我的翅膀”
“送给你飞翔”
的知错不改……
在她怀里,我剪过春日枝头的浓绿,熬煮过夏日荷风的莲羹,拾过染遍秋黄的银杏,触过冬日落雪的皑皑……
她总扎着单侧辫子,辫尾系一根红绳;眼睛圆圆的,干干净净,像一颗龙眼核;唇色嫣红,一笑,嘴角便挑起两颊的暖。她的脸颊粗糙,却带着绯红,摸上去,是大地的纹理。
世界将我丢进深渊,岁月一寸寸磋磨我,却又把她温润的肌肤一寸寸揉进我的身体里,揉进每一瞬永远。
于是我每一次微笑,都顺着她笑起来的弧度;每一次入眠,都记得她怀里的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对我并非刻薄,反倒藏着几分偏爱。
写下她的怒放,她的呼啸,她迎着光生长的不与睫宇一同下垂的眼神,是想让我丢掉温室里的娇弱,长成一株凌风而立的野百合的。
可它终究失策了——我自私、冷漠、懒惰、无能、懦弱。
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好…那样那样好……偏偏落在我手里,给我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夜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到被佟娟她们拉上车,依旧恍惚。
心底拧巴的性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是盼的迫切还是怕的厉害,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隐隐觉得某种心下的情愫在暗处汹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不清楚,它只是在暗中像赤潮般,攫住每一丝氧气,疯狂滋长,一见到阳光,就炸在阳光下。
我的心,已经开始窒息,
这,是不是崩塌前的预兆?
我只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痴妄地希望,它能轻轻抚平我眉间紧锁的愁。
赶了快一天路,时候不早了,但天色却泛白,是新雪的前奏,我们很累了,连找了个客践栖下,转眼却找不见了佟娟。正准备下楼找却看见佟娟端了两碗什么上来,滚滚而出的热气,无声叙说着香味。
“你去哪了?”
班长连忙上前接过东西,小跑着放到桌上,“买的什么呀?”
“天快冻死人了。”佟娟扶着门框,气喘吁吁,“楼下有卖红糖鸡蛋的,我买了两碗。”
她说着就往床边扑,“困死了,我的床——我来啦!”
话音刚落,人已经深深陷进雪白的被褥里。
我心下一沉,瞬间了然。
她少了我的那一份。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一点点暗下去。
我抿了抿嘴,默默往远离佟娟的地方挪了挪。
佟娟像是察觉到我的神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把我踹了下床。
“老古董,发什么呆,还不去吃?”
佟娟说话有些漏风,嘴角旁一颗牙生得尖,笑的时候上唇包不住,就算不笑,下唇也会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你呢,佟娟同学?”班长把自己那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谦和得不像话,“你不吃吗?我不太饿……”
尽管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可面对别人,她是会蹲下身来说话的。
和她待在一起,像午后晒着暖太阳,再警惕的大黄狗,也会乖乖躺在摇着蒲扇的老人的躺椅下面,露出软肚皮。
“我?哈哈,我刚才在楼下已经吃过两碗啦!”
佟娟笑着,话音刚落,就轻轻连打了两个嗝。
班长不再多说,只温柔招呼我:“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我替佟娟把散在脚边的被子掖好,才走过去端起碗。
可吃到一半,我忽然发觉班长的神情怪怪的。
“班长,怎么了?”
我和佟娟几乎同时开口。
我抬头看她。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安,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没什么。”
她轻轻擦了擦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看向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只是想起了我之前下乡遇到的一个人……”
“大家都叫她孙嫂子,
不识字,很小就嫁过来了,人很本分,是最典型的农村妇人,脸上总挂着笑,和和气气的。
生下第四个孩子后,她得了子宫下垂。
垂位太低,一用力就会脱出来,只能自己用手塞回去。
街坊都拿她当笑话,丈夫一家更是嫌她丢人、不中用。
可不管多难听的话,多难堪的嘲弄,她都只是笑笑,跟着一起自嘲,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漫不经心……”
佟娟脸上的跳脱一点点褪去,皱紧眉:“然后呢?”
我轻轻拍了拍班长的肩,想给她一个她曾无数次给过我的安慰,可那点温度,连自己都暖不透。
班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快要碎掉:
“然后,在一个和往常没两样的早晨,
有人发现她死在了床上。
鲜血浸透了大半个床单,床边,还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红糖鸡蛋。”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我不知道她是抱着多大的决心,才敢自己拿起剪刀,去剪那截脱出来的肉。
我更心疼她那点天真——”
“她天真地以为,这点痛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以为和往常一样,吃点东西就好了,做的还是她认为最补身体的红糖鸡蛋。
可她没想到,会有那么痛。
一整夜,血一点点流干,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已经用她这辈子认知里最金贵、最管用的法子试过了,却无济于事。
躺在床上,死命咬住舌头,怕吵到别人的时候……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怪自己一副贱身子,糟蹋了好东西……”
“每每一想起她和蔼的笑……我就…唉……”
“……”
班长的眼神空落落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这番话,已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千百遍。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可那口气里,没有半分释然,只有化不开的沉。
一向闹哄哄的佟娟,此刻也彻底沉下脸,往日的轻松一扫而空。
“班长,这不怪你……”
她想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都知道,这怪不到班长头上。
可又能怪谁呢?
被人戳着脊梁骨的若娘,
被随手丢弃的阿钰,
默默死在床榻上的孙嫂子……
对她们的恶意藏在空气的每一道缝隙里,细如针,密如芒,扎得人浑身发疼。
这能怪谁?
我想不明白,也从不敢问。
因为我害怕,害怕听到的答案,
是将所有错,都推回到她们自己身上——
那份恐惧,早已压过了我所有的求知欲。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那碗红糖鸡蛋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可屋子里,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班长。
她向来沉稳,极少这样把情绪摊在人前。
我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词句,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却先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事的。至少这一次,我们能拦住若娘,不让她的悲剧再演一遍……”
“对!”
佟娟最受不了这种沉得喘不过气的氛围,连忙打岔,“那我们该怎么劝若娘跟我们走?要不要现在就给林姐写封信问问?”
她嘴上是问句,人已经抓了纸笔,兴冲冲就要往床下冲。
“好好好,慢点。”
班长脸上那层沉闷转瞬即逝,又挂上那副恬静温和的笑。
可那笑落在我眼里,却莫名生出一层疏离。
我第一次触到她心底的伤口,才发现那伤早已结了厚痂,不痛不痒,却再也暖不回来。
也许是我天生多想。
于我而言,悲伤就像水,无孔不入。
就算我强忍着渴,不肯去碰,它也会从每一寸毛孔里渗进来,化作彻骨的凉。
我学不会像她那样,把痛藏得滴水不漏。
佟娟刚一俯身,班长已经起身,拿过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们口中的“林姐”,我隐约知道。
是佟媚他们那群青年自发组织里的人,副乡领头,喊着革命,倡着新思想,是报上写的那种“新时代女性”。
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我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那些喧闹与热血,都是她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默默爬上床,闭上眼。
佟娟等了半天不见我过来,回头一看——
竟看见我已经蜷在床里,安安静静,像睡着了。
她气得差点跳起来打我,被班长好声好气地拦了下来。
可我哪里睡得着,
又怎么能装作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呢?
夜色一寸寸爬上肌肤,冰冷刺骨。
我多羡慕班长她们,心里燃着扑不灭的火,自己就能发光发热。
而我现下——
心底、肺腑间、每一条血管里,都已默塞满了浸了水的棉絮了,
沉重、闷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越挣扎,越窒息。
窗外的夜静得可怕,
像一口盖了棺的匣子,
而我,早已被钉在里面。
明明在她的裙摆下,我合该也长成一株野百合的。
能立在寒风里不折,能熬得过啃咬茎叶的毛虫,能直面烈日的灼烧,也能轻轻吻过坠落的繁星。
可偏偏,是他们说。
不能怪母亲,要怪就怪他们。
他们说,我必须一字不差背下《女诫》《女则》《女四书》《内训》《闺范》……
要贤、要柔、要恭、要顺,要温婉,要淑德。
小方凳上练站姿,身上别着钢针定住姿态,脚下踩着墨线量好每一步的大小。
我的腰不能挺直,他们说那像男人,粗鲁不堪。
我顶嘴说,那男人便是坏东西?
他们又立刻怒火中烧,面目狰狞了。
我的腰不能太软,他们又说那像娼妓,继而开始咒骂女人不知检点。
张口咒骂,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母亲、没有妻子、没有女儿,
仿佛如今的女子,全是不知廉耻的罪人。
怜我幼时懵懂…
恨我幼时懵懂……
一半是她牵着我折梅探花,
一半是他们厉声勒令,压灭我所有好动的天性。
一半是她喂我亲手摘煮的野果,小菌,甜暖入喉,
一半是他们拿着削尖的尺子,对着我的身形指指点点,百般挑剔。
一半是她吻去我自卑的眼泪,温柔裹身,
一半是他们像打量货物一样,比划着我将来能换多少银钱。
上天是个残忍的赌徒,
它不该把筹码压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我自私、懦弱、糊涂、不堪,是个烂透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抱紧我啊…
你该狠狠骂我,在我那次一走了的时候,为什么反而握住我的手?
让我靠在你胸前,感受那团不属于我的灼灼烈火?
既然我无法大步奔向光明,
做不到良善得完全,
那就该让我狠心得彻底啊?!
为什么不让这烈火将我吞噬殆尽,
就让我烧成一把灰烬,
作你再度如百合盛放前唯一短暂的荒芜?
我既然没有与你栉风沐雨的担当,
为什么不让我多一点畏葸不前的理所应当?
我还记得那个秋天的犁田梗前,
我脱口而出那句你只是个佣人时,
你那双——
黑润润的,瞪大的,不住颤抖的
眼眸,
像被生生戳碎的月光……
你不是打了我?
宁愿扣了工钱也要用力的打我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要哭呢?
为什么啊……
……
若娘…
为什么会这样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