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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拥抱快于我后退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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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娟她们同若娘讲起组织里的事。
她们都晓得若娘曾经的很多事,心中自然敬慕她这位思想先进、勇敢坚韧的女子。
见了面,便有满肚子相见恨晚的话要倾吐,这再正常不过。
是啊,再正常不过……
她必定也是这般想的吧……
那样好的一个人…
……
此刻笑得那样真心欢喜,我又有什么可牢骚的?方才还在担心那明月会被云遮、会坠落,如今明月好好悬在天上,你怎么反倒不自在,不乐意了呢?
你果然,还是暴露出地主的自私、功利、阴私与卑劣来了……
我恍惚抬眼看向若娘。
她好像也正望着我——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绸。
恍惚间,又迎面吹来那年秋天田埂上的风,卷着落叶,带着凉意。
还有那双,
那双黑润的,瞪大的,不住轻颤的眸子……
你这一回,定要比从前哭我幼时顽劣时哭得更凶吧…
因为你终于彻彻底底看清,
我骨子里的劣根,
彻彻底底的意识到我恶劣的天性了……
……
不…不该……
你不该再为我哭……
又何苦,再为我哭呢?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你半分眼泪。
你现下或许会伤心……不,应该是嫌恶。
看见与我同龄的姑娘,无需多番引导,便自行破土而出的野花——
野性、坚韧、向上;毫无我的怯懦、自私、自利。
你先是欢喜,乐于知晓:原来从不是你的教导有误——你日日牵挂、风雨兼程、呕心沥血的那颗心,当然不会有问题。
只需将那心意轻轻施予旁人,便能育出苍天大树、万里花田。
继而,便要失望,有愤怒。
怒我这颗种子,从头到尾,烂得彻底。
人渣一般,
知错不改,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你或许会痛苦迷茫,恨自己当年那般愚蠢,将一腔含苞待放,流水无情的青春,白白错付了我这样一个人,
我这样一个,
我这样一个人……
不过你还是该开心的,
因为你终于可以一脚将我踢开。
——你一直可以这样做的。
别再与我这种人沾上半分晦气,你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啦!
往后尽可以拥抱新生活,如同你此刻与她们畅谈天地一般,把我这晦气东西,远远抛在一边。
在你的世界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撕去我的篇幅吧!说的好像你在我这里又占多重的篇幅似的……
别以为我就喜欢找虐受……
我难道是什么讨人厌的家伙吗?
别以为你不要我,我就没人要了,
我我……我有钱,有地,有学识,我还会……会会……反正比你厉害的多!
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你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学生,难道我就没有吗?
……
你以为我会悲伤、痛苦、绝望,地跪下来求你施舍我点关切……
拜托,这种东西到底谁会在意?
我当初就不该来这,来这看你们高山流水觅知音吗?你以为你们是伯牙子期吗,要我当琴摔了给你们助助兴好不好?
我怎么可能会很……
……
“阿囡?”
我猛地回过神来,心尖像被雪粒轻轻砸中,一颤,便停了一瞬。
方才说得正起劲的班长与终娟,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里。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只装作没听见,转身要去寻她们。
“她们去帮迎香做饭了……”
许是听见我要往外走的脚步声,她急忙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苍白。
我再也迈不动向外的脚步。
比我这团拧结成麻的思绪更先叵向她的,是我脱缰的心,是翻涌叫嚣的热血,每一寸都在呼喊她的肌肤。
连窗外溜进来的风,都似有了情意,轻轻牵着我的发丝,一寸寸朝她的方向飘去。
我像是被无形的线牢牢缚住,又像是根早已扎进土里的草……
是真的,半步也挪不开了。
“扶我……到外面走一走,好不好?”
“阿囡……”
她其实已然掀开被子,露出那双同样生了冻疮的脚,脚背的血管泛着层薄薄的粉蓝色。
动作很轻很柔,却又很急,很怕什么,慌忙伸脚去探地上的鞋。
她太急了,有些匆忙,没坐稳,身子一虚,竟踉跄着要跌下来。我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重力的原因,她整个人撞进怀里,我这才真切发觉她究竟瘦了多少。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骨头硌着我,只有点薄软的肉。
我下意识想再抱紧一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
我是在渴求她吗?
不该的……
我不该这样……
……
“放开……放开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仿佛想给出格的自己一个警醒的勒令,却又无比清醒地沉沦……
若娘感觉到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却又听见手的主人让自己“放开”她,不觉有些好笑。
她笑声细弱。
“阿囡总算肯开口了。再久一点,我都要以为,若娘成了瞎子,阿囡也成了哑巴呢……”
她反而手臂拥得更紧了,骨头硌得我生疼,可我却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若娘了,太久太久没再听见她唤我的名字,太久太久没再看见她的笑沿着欢快的话语,已经太久太久了……
久到我以为风信子快要失掉它的香味而愁雨绵绵……
而骨头所直恁恁戳出来的痛却是救世主般降临,时时刻刻每分每秒无不再提醒我她的存在……
是存在的,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啊……
她的头埋在我颈窝,鬓边的发丝打在我脸上,她还在不停的抱紧,头带着软软的发丝在我的耳边摩擦,晕染着她身上淡淡的温度,像是要一点点融进我的骨血里……
迫的我像个赌徒一样祈求上苍能够让我再抱紧一点,好不好?
暂且赦免我的罪恶滔天,
暂且……暂且……
暂且什么呢?
我又在干什么呢?
我难道真的能像她一样,毫不在意?从头来过吗?
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句也说不出口。
“放下”这两个字,是受害者最难以磨灭的烙印,也能成为绝佳的良药,但唯独对施暴者来说,却只是最无耻、最下流的借口与说辞罢了……
心脏似是顿时怯了场,平息了热潮的振翅。
……
我想扒她下来,她还当我是同她闹着玩。
我力气不大,怕她摔着,主要是抱得这么紧,摔下来也会摔到我,没有担心她的意思。
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慢慢俯下身,搂着她一点点挨到床边。
她也懂了,安安静静坐好,扶着床柱。
确保她坐稳了,我才蹲下身,给她穿鞋。
她的脚在外面露得久了,冰得刺骨,但即便是长时间捂在被窝里,也暖不热。
指尖碰到她脚踝的那一刻,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连血都似要冻得要往外冒着血珠。
“阿囡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呢。”
她慢悠悠地晃着脚,“刚才若娘都快够不着阿囡的脚了……”
她笑得轻快,我却莫名脸上发烫,只想快快把鞋给她穿好,不敢应声。
可拿住她脚踝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一惊——那骨头凸得厉害,硌着我的指尖,让人不禁再次擦过,心底感慨着这还是人的骨头吗?
“阿囡…别弄……痒……”
我手猛地一顿,心口像被一根细针轻轻一挑。
“我没有……”
说出来便后悔了。
没有?没有什么呢?
……
绯红从指尖蔓延上来,烧遍全身。
我的脑袋像快要烧开的水壶,只想赶紧给她塞上鞋子,可又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
只能一边煎熬着,又快又慢,还要忍受着若娘在床上笑我。
雪停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出来了。
本就不厚的积雪,渐渐融在土里,只余下薄薄一层。灶间升起炊烟,雪色泛着白光,映得那烟也像蒙了一层薄雾。三两只麻雀掠过,落在枯秆与荒草间,像是要亲吻干枯的秸秆与荒木……
“再添点火嘛……”
“会焦的,真的会焦的……”
“相信我嘛,班长~就一次…”
“……”
“佟娟!”
“呃……”
“哈哈哈——”
厨屋里的笑闹声一阵阵传来。
我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裹在若娘身上,又替她拢好棉袄,才踩一步,扶她走一步地带着她往外走。
雪后的天,亮得像一面碎镜,凉得像月光底下的水洼,凄凉,透骨,远得没有尽头。
三两只迟雀斜斜掠过,像一根断弦,划破长空,余音悠悠,越拉越远,越拉越轻。
风一时静,一时又狂啸,摇得树影浮浮沉沉,像命里抓不住的影。
我拂去肩上霜,天再晴好,于我都无关紧要。
若娘硬要走那田埂。
我只得一寸寸盯着她的脚,看她脚步落得稳不稳,抬脚的发力点是不是适宜。
许是我看得太痴,她又轻轻踉跄了一下。我慌忙托住,她便咯吱咯吱地笑。
我竟真的疑心,她两回,都是她故意逗我的。
“不怕摔吗……”
她似是觉出我语气里难察的埋怨,嘻嘻开口,不看我,只自顾自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小时候的阿囡就很小气,每每若娘先了因因(我的妹妹),夸了因因,阿囡便就要恼,要打她,是连‘阿因’也不许我叫的。方才猜到是你来,才叫‘阿迎’逗逗你,”
“又在乱想了吧?是不是……”
“小时候连决别书也天天写,天天撕,心思细得像丝,敏得像风。”
“那些你写的遗书看得多了——哪一次我迟了回你,哪一回我疏忽了你,没顾上你……”
“你小小的一颗心啊…其实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这怎么能怪着你一个孩子?阿囡又小气又大方着,有好东西,总先紧着我,可因因一碰,你便凶得很,谁的话也不听,半分笑意也不肯给……”
她一直笑着,笑意轻得像雪。
“所以我不怕呀。阿囡这么小气,怎么舍得让地接住我……”
“啊……”
“风又起了,阿囡你看,风是能抓住的呢……”
她说得那样轻松,半句不提我当年不告而别的事。
语气,神态,眉眼,都与记忆里严丝合缝,完美重合。
仿佛我缺席的那八年、那无数个日夜,不过是弹指一瞬。
她想轻轻翻过这一页,可是我能吗?
我能看着她这般温和、这般瘦削、这般若无其事的装作翻篇。
而我一身罪孽,沉重得快要把自己碾碎。
可我还是那么人渣。
一个看见我幸福痛苦挣扎都会比我先流泪的人,她那么好……
可我拧巴的心思刚才又在做些什么呢?
不过是为自己的薄情、懦弱、无能,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安慰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罢了……
她要是狠狠打我,骂我,厌我,弃我,该多好呀……
我可以正儿八经地认罪,受刑,赎我的罪……
可她只是笑,反而安慰起我。
却愈发显出她的纯白无瑕,衬出我的卑鄙无耻了……
……
为什么不打我骂我……
恨我呢?
她只是笑着转向我,明明酝酿着温柔的笑,我却只能从那层白绸之后,看见她那双黑润的、瞪大的、不住轻颤的眼眸,明明是闭着眼,却好像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看得穿我那颗愚昧、自私、罪孽深重的心。
……
我再也无法煎熬下去。
风再一次卷起,成为我哭声的前奏。
我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对不起你啊,若娘……
她听见我哭,慌忙伸手摸我的脸,指尖轻得像拂过一片将落的秋叶。
“怎么哭了……是若娘方才顾着和阿囡同学说话,冷落阿囡了是不是?”
“若娘只是太高兴……高兴阿囡有朋友了……”
她慌得手足无措,眉头紧紧蹙起,满眼都是疼。
我的泪,便更凶了,碎得止不住。
“哎呀……怎么了……阿囡还在生迎香的气吗……我……”
“若娘……”我哽咽得几乎断气,声音碎成片,
“你你……你…你把我的眼睛,也挖了吧……”
听着眼前的人一抽一抽如此正经地说出这种话,若娘整个人都僵住,大为震惊。
“你这孩子!……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边说边伸手,一把摁下我的脖子,将额头轻轻贴上来,试我的温度。
“该不会发烧了吧?说上胡话了都……”
风卷着残叶簌簌轻响,像极了心底揉碎的呜咽,落在若娘单薄的肩头,她就那样紧紧贴着我,像一片快要被风吹碎的枯叶,固执地攀附着我这株尚且温热的草木,一寸寸汲取着彼此仅存的暖意。
她身子不在似之前精壮,这样轻瘦,力气却还是很大,一摁给我摁一踉跄,差点摔下去,稳了下,我就站着不动了。
温热的身躯像一捧暖炉,裹住我浑身冰凉的颤抖,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拂过我发顶,带着熟悉的、让人心酸的软香。
我的泪落得急,像断了线的碎玉,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粗糙的掌心。
她的指尖微凉,却一刻不停地、笨拙又温柔地擦拭着我不断滚落的泪,那泪水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像碎了的月光,又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她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每一下擦拭,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轻得像悬在喉间的命,轻得像风中残烛的焰,一声又一声,软得剜心:
“阿囡…”
“别哭……”
那声音裹着泪意,裹着心疼,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疼得人喘不过气,只觉得满室的暖意都染了凄清,连灯光都变得朦胧,晕成一片模糊的、让人落泪的暖黄,
唯有她贴着我的温度,真实得让人心碎;唯有她那句轻如性命的安抚,缠在耳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