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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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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去地里给丈夫送饭,上头挂着烈日,平着只有望不尽的绿,忽然丈夫被叫到岸边谈话。人高的青棵群让人恍惚,谈话闲余丈夫好像望见女人处有一陈骚动,但即使是飞奔过去也无济于事——只见女人衣物破损,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丢在地上,丈夫愤怒地要去追,可茫茫的青棵嘲笑着他的无能,女人安慰丈夫说自己记住了他的相貌.明个儿去隔村辨认定能找出来他,丈夫想带她回去,却因害怕破损的衣物会被邻里看出什么,成为饭后谈资,于是提出先回家拿件得体的衣裳来,等他好不容易赶回来时,却发现妻子正捂着空洞的眼眶在血里翻滚,两颗眼珠丢在一边。
原来,刚才猛犯女人的人并没走,当女人与丈夫谈话时.他的俩只眼睛正在某处浓密的绿萌里放光呢。
戏剧性的是这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居然没因伤口感染而死,而活下去或许是上天对命运多桀人所能判处的最决绝的刑罚,所以在后来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死亡反而会成为她们溺水时拼命想扼住的氧气。
然而我属实并不大清楚,只不过传的太夸张了些,这个女人是被砸瞎了眼睛,
她叫若娘,识得几个字,手脚是麻利的,时候一冷脸上会升起霜一样的开裂,却也盖不住两颊的绯红。
那时若娘在我家做工,父亲见她识字,便撤了我女师的份例,给她加上几分每月,来教着我,后来妹妹连着几夜发烧,父亲疑心沾了若娘的晦气,带着我们全搬了家,此后我没再见过或联系过若娘了。
散乱的思絮被阵阵声粗暴地扯回,车上的同学们在聊天,班长好像注到我被吵醒出声提醒说话的那些人有些同学在睡觉,说话的是终媚。
她和我向来不对付,很多件,譬如新旧古文之类的事,我和她总有争议,她总喜欢追逐新意,顺意潮流,做一些莫名其妙完全不合规矩的事情。
我不喜欢她标新立异的行为,她也看不惯我稳重(她觉得是墨守成规)的良好作风。但班上大多数都属她那类总念叨什么新思想,我觉得幼稚的很,在班上也不太融入。
“哟,像你这种老古董还要休息呀,”佟娟一如既往,“我以为你打坐一下就能升级成老妖怪了呢……”佟娟又笑起来,哗啦啦的像个抽水马桶。
其实也不怪他,怨我之前学生集体罢课请愿他难得给了我好脸色神采飞扬的跟我说什么……我是学委,告诉她,她们这样不合规矩,欠了哪些作业。
佟娟是很生气的,她觉得我从来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情愿不去就罢了,心思永远只困在这些规矩里。
我翻了个身,背对她,佟娟见我不理他更生气了,一直说些什么,只不过全随我眼前的景色一样,转瞬即逝了。
这次是学堂里组织的一次社会实践来应对即将面临的就业问题,但大家各有各的心思。难免于此,血气方刚的青年,是不会为柴米油盐驻足他们的目光的,总是志在远方……
远方是何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远方太远了。
……
到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求住所。
班长和终娟前前后后帮着很多同学寻了住处,大多三两搭伙,找到最后,天色渐晚,很巧我家就在这边。
班长知道后便一直劝说佟娟和我一起住。
班长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威严又和蔼。我知道她想让我和佟娟相处好,其实也猜到一直中立的她其实心里也偏向新潮派。
我体谅她也蛮欢喜她所以同意了,佟娟先在嘴硬,后来班长也去她也同意了,说怕我这个老妖婆给班长炼成丹了。
夜色拓了墨,古仆的木门前,挂着几排红灯笼,灼灼的光给里夜烧出了一个又个洞。
望着物心斗角的檐.雕梁画栋的纹样,佟娟更生气的叫起来:“所以…你不支持新的文化,思想,只是因为当着个地主?!……既得利益者怪不得反对呢!?你简直…我……”
班长上前堵住了终娟的嘴,“不好意思哈,厉囡同学,你也知道终娟她性子直,总是想到那句说那句…”说着又作势打了两下佟娟,“你也是!性于直也不是你不尊能同学的理由,知道吗?!”
佟媚愤然一笑,比哭还难看,“好的,班长。”
听着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说了声没事便要带着她们进屋,非但没有生气得意的滋味,心下反而有些……
可能我天生性于淡.修媚骂着我地主,(向能她觉着算骂),我却听着颇有一丝得意的滋味 。
是的,我确确实实即将拥有这些宅子,土地和银票的。
我少有回家.所以9岁那年搬了家后,我在学堂的日子多,对于佣人我也面生。
交待了佣人,我便直直地想往房里走,还拉着班长她们,佣人的脚步停在我们前面。
“这不合规矩,小姐,”佣人低着眉,嵌着睫毛的眼皮遮住了神色“小姐,您合该向老爷问好再行事的。”
意下想让我先进去,我向来一贯总是不喜他人多管我的事,但我今天或许实在累了,没说什么,先步进去了。
比烦闷的思絮重先溢来的是股陈香,混着杂儿杂八的味道,而调合的调味剂只有我蒙胧的记忆与情感,衬着片片古木的雕朽如云。
“ 父亲,我回来了,”
我待他转过身,才作着读书人的揖礼,他总乐意看见我这样,仿佛是盖住他商人铜臭味的一股墨香。
〝学里组织的活动,我带两个同学回来住几晚。”声音淡的,不知道该怪到语气还是音色如此上。
“还知道回来的?”他顺势给烟斗换着新芯,“我以为你不认得我这个父亲了呢。”
他嗓子是哑的,许是多年的烟瘾,我有些嫌恶却不敢显露什么在面上。“读了几天书.莫把自己当什么大学究了?”烟袅袅而起,成为香的伴舞。
我知道的——无论怎样,回来总是要挨着顿骂的,所以并不吭声。
“教你的规矩都忘了么?你们老师上午就放了课罢?熬到这样晚才回来,有没有女孩的羞耻心了?上学又不是教你些勾栏样式,学的这样坏……”
“没有呀,”我语调轻快,学着活泼,
“老师觉着您可敬也信任我,才让我送其它同学一起回……”
“真拿你没办法……”他用烟斗敲了敲后面走过去给他揉肩的我的额头,接着大抵有的没的说,我只笑嘻嘻地应,心下连恶心也吐出来了,之前我定要吵上几天,但最后双方当各有所持,家宅不宁总要怪到我头上,我是不管的。
后来我是懒了,一说就走,但这段时间,班长她们要住进来,免不了接触到,避免一些没必要的吵架我只能说次好话。
但他还是有猛的诧异,继而因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心理而又自然而然地觉着理所当然了。
对呀,他们总是理所自然……
终于关上“烟”蒸房的门,我奔也似的带进班长她们,先前说的睡客房,但她们许也觉着尴尬,说什么也要睡我那儿打地辅。
我同意但有个条件——她们要教阿钰些什么。
阿钰,是我和若娘在深山雪地里捡回来的。
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没人说得清——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人随手丢在那片连野兽都不愿久留的寒林里。
我们发现她时,一只野狗正对着她虎视眈眈。
那孩子才刚到学话的年纪,小小的身子死死扒在枯树干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雪越落越狂,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对那只饿疯了的母狗而言,树上那点微弱的活气,就是它身后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狗崽唯一的活路。
孩子的血顺着树皮开裂的纹路往下淌,在白雪里刺目得要命,那是比任何东西都要致命的诱惑。
我就要冲上去,若娘拉住了我,确定是狗后才耐不住我的请求,同意她去赶狗,我去抱孩子。
其实我知道,就算不是狗,她也会去的,她总是这样。
若娘抓着根棍子跑上去赶狗,我见机也快步上前抱下了那孩子。
她太冷了,冷的让我疑心她是否还活着。
当时慰藉我的还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只是现在想起,这冷竟免不得从那年冬天的雪地里爬到我如今的手心。
那野狗也是太久没有进食,若娘下手并不算重,但也踉跄着,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
她正准备返回,却未曾想那狗又堪堪站立,扑了过来,只不过扑向的不是若娘,而是我手里的孩子。
之前看话本总和若娘吐槽,说本里的人物太离谱,看到危险,居然不知道躲么?现在才了解,那一瞬间,除了瞳孔长刺勾住心脏,猛的收缩、聚焦,我连腿也迈不开,叫声更喊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围勒住我的心脏,猛的骤停。
那双食欲如芒的眼停在了我瞪大的瞳孔前——她冲过来,卯足力气提拽着它的脖颈,一把丢了出去。
它摔在旁边裸露的岩石角上,血渗在雪地里,绽出一朵莲花。
雪依旧茫茫下着,慰染着天色的悲戚,我穿过雪雾望着若娘,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还在提醒着我生命的存在,它还是如此滚烫。
若娘缓了口气,扶了一下钉住双腿的我,向那狗走去。
它是真的掩掩一息了,只有幼小的狗崽蜷缩在它腿边,呜咽的叫着。
见我们走过来,它那么小却也站起来冲我们一直叫唤,那大狗却也好像又满身力气,又要冲过来,只是还没能完全站起,却按出更多鲜血,只剩微陋的呜咽埋葬它的不甘。
若娘翻出内衬的袖子,撕下几块布,又在上山的竹筐里翻找着,上山时筐里常会备着跌打的药,我见她似是要为这条野狗疗伤,完全不理解。
“若娘你疯了?”我脱下衣服把孩子包在里衣里,“它刚才还想咬我们,怎么救它?万一以后它还咬其它人怎么办?”
我边焦虑看孩子的状态边努力向若娘阐明。
“我本来也没想伤它这么重,阿囡,”她说着,手上的话却没停,一手摁住沁血的布带,一手去解头上的红绳,由于睫眉深黛,她那低垂的双目,堪堪承受睫宇的雪露,开裂双颊的绯红,被倾泻的发丝若有若无地割烈,连话语所带来的热雾也被打散,“雪太重了,它会死的,那只小的也活不了……”
“可先生说,这般妇人之仁,是万万要不得的!”我紧紧贴着若娘,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项羽就是因为这个,才兵败自刎的啊。”我依旧皱着眉,急着把道理说清楚。
“妇人之仁……当真要不得吗?”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软,倒不像是在问我,“项羽与妇人有什么关系呢?为何总要将过错,都算在女子身上?”
方才还在拼命挣扎的大狗,此刻似是懂了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委屈又可怜。
若娘伸手轻轻抚着它的头,细细检查着它身上的伤口,语气温柔得像落雪:“妇人之仁,其实是多好的一颗心啊。若是连这点心软都没有,此刻阿囡怀里抱着的,恐怕就不是活物,而是一滩冰冷的血肉了。”
“其实温柔的力量,远比狠厉要大得多。”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她,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眼神却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对着漫天风雪,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无声慨叹:“连林中的野兽,都会拼了性命护着自己的幼崽,哪怕在这饥寒交迫、弱肉强食的深山,哪怕风雪这样大……可…人却能狠心将亲生骨肉弃在雪地里,只为是个女娃吗……”
我听得一头雾水,反倒被另一件事惊得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问:“若娘?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娃…真奇怪……”
若娘闻言,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并未作答。
雪势愈猛,几欲漫过我的大腿。若娘俯身将我抱起,缓步踏雪下山。她轻轻晃着我,低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呼吸清浅,心跳温稳,与簌簌落雪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床厚重柔软的暖毯,将我稳稳拥入梦乡。
世人常说“妇人之仁”,多作贬斥,喻指优柔姑息,与女子本性本无干系。可我还是更喜欢若娘的说辞——妇人之仁,原是世间最珍贵的良善。她亦用一言一行,教我懂了许多道理。她行事利落,臂膊用力时会簇成紧实,身姿矫健,也正因她,我自小便厌极了裹足、束腰、封胸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厌极了落在女儿身上那般挑剔苛责的目光。
当年母亲强逼我缠足,我一气之下离家,躲入学堂几载。没了家中接济,几度断粮,全靠蹭佟娟的盒饭度日。
也是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因为她,温柔,原来也是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可那样干净柔软的心意,我穷尽半生,终究学不来。
回过神时,阿钰正同班长她们说起若娘的旧事。我眉头一蹙,冷眼看去,她立刻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当年雪地里救下她时,我才6岁,若娘也不过15岁。
她被收留在府中长大,后来做了府里的婢女,贴身伺候我。
只是自那年出事之后,我便严令她不许再提若娘半字。可我清楚她跳脱的性子,断不会就此与若娘断了牵连。
阿钰见我面色不好,悻悻闭了嘴。
佟娟见她不讲了,顺着她目光望去,看见我挂着的脸,又生气了,“你个老古董,又要干啥?”她撸起袖子又来做势打我。
班长目光落至我身上,轻声道:“继续说吧。”
我心头一紧,缓缓吸了口气,轻轻点头。是迫于众人目光,还是随了自己心意?我自己也说不清。只心底竟浮起一丝久违的轻松,伴着几分不该有的期待。
那年变故之后,若娘被她丈夫一纸休书弃去,自此音讯杳然,我们也不清楚了
众人听后,皆沉默黯然。班长眉峰紧锁,“这样好的人,竟……”
一向爽朗的佟娟,此刻语气也柔了下来:“你从前那般温善乐于助人,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模样……‘一人之好,生于尘世,又毁于尘世’,遇见这种事虽然换我也可能心情大变,可你总该走出来,总要为自己,为她做些什么啊。”她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衣领,语气带着急色,“连着八年不闻不问,你是她带大的!还有没有感情的吗?!你这个人…”
我心头猛地一震,似有烈火轰然撞开尘封多年的黑匣,自卑、羞恼、不甘与心虚一同翻涌上来,叫我失了分寸,语气陡然尖刻:“你凭什么说我和她?!”
猛地挥开她的手,起身时身形微晃,声音嘶哑:“你有什么资格?是什么身份?我一个小姐怎么就对不起她一个佣人了?!!”
话一出口,我便悔了。
众人皆被我惊得怔住。我慌忙垂眸,强作镇定道方才失态,要去盥洗,随即逃也似的离开这片难堪与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