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暗香浮月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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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天气回温，堆在路边的积雪瞧着也一日比一日低矮，晨间有雾，她们便只好坐车前往，只是路上结冰，车马都用麻布包起蹄子以防打滑跌了贵人们。
福安公主趴在小窗边看街边来来往往的人，其中不乏来此地经商的异国之人，发自内心的由衷感叹：“我朝真是当之无愧的盛世啊！”
“是啊，百姓安居，边境长宁，这可不就是所有人的期盼吗。”柳元英想起前世，眼眶有些发烫。
这个朝代也算得上极好，民风算是开放，文官人才济济，武官也良将辈出，君王开明，求贤若渴，上位者也为国为民，并无苛捐杂税，算得上是极好的了。
可她还是很怀念她所处的时代，这种怀念维持了足足十六年。即便她在那里早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可这种怀念只会随着她在异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而与日俱增，断然没有消散的可能。
柳元英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掀开帘子想要透口气。
方才探出头来，便听见谢允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柳元英道，“只是车坐久了，有些难受。”
谢允看了看路，从荷包中掏出几枚山楂片递给她：“昌昌含上这山楂，可疏解不适，过了前面路口就到了。”
柳元英细嫩光滑的手从帘子里悄悄伸过来，接过山楂片，轻启朱唇含在嘴里，果然觉得好些。
不多会儿，马车便停下了，沈淮生一袭玄色狐裘站在酒楼阶下等着，见车马停下，躬身行礼方才迎上来，扶着福安公主下了车。
柳元英正欲搭上玉珠的手，才放上去，却觉得不对，转头一看果然是谢允站在车旁，她犹豫再三，还是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同沈淮生见礼。
“沈大人安。”
沈淮生长身玉立，同福安公主站在一处很是登对。
“柳姑娘同安。”
“天寒地冻，在下定了包厢，咱们不如边吃边聊。”沈淮生温润笑道。
众人一同上到包厢，天香楼分各色区域，达官显贵有达官显贵的欢乐场，平民百姓也有贫民百姓的逍遥窝。
柳元英对此很感兴趣，这倒像是现代的商城，吃喝玩乐样样俱全。
他们所在的包厢自然是贵人常来的雅间，屋外有乐女演奏琵琶，柳元英在宫里女学时也是六艺俱佳，但在“乐”一课，柳元英同六公主一道学得琴，福安公主学得到多，本是同五公主一起学琵琶，后又学筝，学了个一知半解又去学了萧。
宫中善琵琶者，无人可居于五公主之上。
福安公主撑着头听曲，赞道：“真是好本事，这琵琶弹得，到与赵明训有得比。”
不多时便有彩裙侍女将菜品呈上，一个个都恍若神妃仙子，身姿丰盈，姿态娇弱。
沈淮生与谢允二人见她们走近便垂眼不看，有道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柳元英不住地赞叹：“真没想到这楼里的娘子们竟如此美丽。”
“真好看，这掌柜究竟是从何处搜罗了这些姐姐？”福安公主也附和道。
宫里美人自然多，只是规矩也多，远不似此处自在随意，反倒更让人觉得美。
“听说是掌柜娘子怜惜女子谋生不易，特地在楼中招了一众女工，”沈淮生解释道，“容颜昳丽的姑娘多半是掌柜娘子从风尘之地解救出来的。”
柳元英不由得心生敬佩：“这天香楼倒也常来，从前竟不知掌柜娘子竟有如此侠义心肠。”
这般世道还尚有唐宋之风，对女子的要求也更从容些，但到底还是诸多条条框框架着，这掌柜娘子能做到这般，已经是积福积德的大好事了。
此间布置精妙，一应用具虽不比宫中名贵，但胜在别出心裁，窗棂坠着玉玲珑，只消得一点风动，便作清明之音。
琵琶女演奏出神入化，当真有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之声，众人听得入神，环佩玎珰随风作响与之辉映，叫人时而清醒，时而沉溺。
一曲未完，便听得弦音戛然而止。
“小贱人！”外间穿来男子的污言秽语，“找了你这么久，闹了半天，是跑这儿给男人看来了！”
说着，便又听见打砸东西的声音，夹杂着琵琶女低低的啜泣。
柳元英二话不说便推开门冲了出去，站在雅间门口的雕花围栏便呵斥下面男子：“你这是做什么？”
那男子生得肥头大耳，一身横肉，穿着满身绫罗绸缎，头戴黄金冠，脚踩粟玉靴，瞧着极为富庶，想是哪处的豪奢。
见到柳元英这样的貌美小娘子，他先是露出了几分色气的笑：“你这小娘子好生多管闲事，我管教自家娘子，与你何干？”
说罢，他就要上前去拉扯琵琶女，掌柜适时带人赶到，将琵琶女护在身后。
男子顿时不满地叫嚷。
“这是我家娘子，你们凭什么百般阻拦！”
掌柜支支吾吾的，只说琵琶女身籍清白，是规规矩矩在他们酒楼的。
柳元英见此反问：“你怎么证明她是你家娘子，光天化日之下，岂有强抢民女的说法！”
福安公主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柳元英身边跟着附和。
“你瞧着也富的很，这位娘子若真是你家娘子，怎会在此务工？定是你无赖攀扯！”
“你们这群小娘子还真是牙尖嘴利，”男子胸有成竹的掏出一纸契书，“你们要证据，这上面可明明白白写着我纳她做外室，这可是有银钱交易的！我纳她就是为了绵延后嗣，如今她一子未有便跑到这儿来，难道我不该带她回去吗？”
一时之间楼里众说纷纭，竟还有人向着那男子说话。
柳元英气不过，才要说些什么，便被谢允拉住。
“既然你说有银钱交易，我们买了她就是，她不愿跟着你，你再去寻一房妾室，总好过在这儿纠缠。”
琵琶女红着眼眶抬首朝他们屈身行礼：“多谢贵人仗义执言，只是妾是良籍，与他确不曾有银钱交易，妾是云州人，被他诓骗来京，本以为是务工，却没想到他诓骗妾做他的外室！妾不从，逃了出来，他便日日纠缠，幸得掌柜娘子收容，才能在京中混口饭吃。”
“啊呸！”男子破口大骂，“你个放荡胚子，你爹娘将你卖与我做外室可是收了钱的，你老子娘没同你算清楚，怎么到爷这儿来抵赖！”
琵琶女闻言，脸色刷得变得灰白。
柳元英皱着眉头，手用力的抓在围栏上，听到这儿她大约也明白了这琵琶女的处境。
只是这样，便是柳元英想要就她也难。
女子出来务工不少，但舞乐一事每个州府都有自己的乐营，这小娘子琵琶这般好，想是自幼就被爹娘买与别人做乐女。
如今出落得花容月貌，妍姿鲜艳，怕又是被父母诓骗着买给眼下这男子做外室了。
“真是狠毒，”福安公主攥起拳头砸在廊柱上，恨恨道，“天下竟有如此父母，恨不能将女儿剥皮抽骨吗！？”
沈淮生面色深沉，不动声色地拉过福安公主的手轻轻展开，又叫来一旁的小厮吩咐。
“取二百两银子给他，叫他再寻一门妾室，若不愿意，便叫他去云州沈家讨要说法。”
“沈大人有把握救下她吗？”柳元英急切问道。
沈淮生不紧不慢地莞尔一笑：“在下是云州出身，家中还有些亲戚在云州颇有脸面，他既然在云州行走，想是会卖我们一个面子。”
“若真能救下小娘子，元英深谢沈大人。”
柳元英俯身便拜，沈淮生匆忙虚扶起她，笑着说：“姑娘若想谢在下，不若在贵妃面前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
柳元英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同他承诺：“请大人安心。”
小厮下去后同男子耳语几句，那男子果真灰溜溜地接下银票就走了。
这一通闹剧结束，琵琶女今日自然也无法再继续，柳元英叫人将她带了上来。
琵琶女甫一上来，便“扑通”跪在了他们面前，磕了几个清脆的响头，任谁去拉也不肯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柳元英皱眉，“我们救你，不是看你作践自己。”
琵琶女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浸染的通红，却还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叫泪流出来。
“贵人们救了妾，从今往后就是妾的主子。”
柳元英叹了口气，耐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妾姓沈，名浮月。”
沈淮生闻言一笑：“娘子与在下倒是本家。”
福安公主娇憨地瞪了他一眼，又温言问：“娘子闺名是哪两个字？”
琵琶女有些惶恐，低着头答：“不敢与贵人攀亲，‘暗香浮月月微明’正是妾贱名出处。”
柳元英又细细问了她的往事，与他们想的不差。
无非是为养家中郎君，便送了女郎去学乐色挣钱，连名字都是琵琶师父给取得。
方才那男子曾来听她的琵琶，出手很是阔绰，只是怎么与她父母密谋买了她，浮月也不得而知。
福安公主问浮月的打算，她却摇了摇头：“妾原就是被掌柜娘子收留，在此处赚些赏银，这样一闹，妾怎么好再厚颜无耻待在这儿……”
柳元英沉吟片刻：“我在京中有处宅子，不若先把你送过去，往后你想好了去哪儿，再走也不迟。”
她说的宅子是柳家在京中的府邸，柳氏一族常居河东祖宅，在京为官的的也有各自府邸，这座宅子只有家主入京时会住上一住，平日里每个主人，倒也清净。
浮月又磕了个头：“贵人救了妾，妾任凭贵人差遣。”
柳元英皱眉，起身拉起她，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救你是因为你当时不曾自轻自贱屈服与他，如今你是自由身，不是谁的奴仆。”
柳元英顿了顿。
“你要懂得，女子也可以活得恣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