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夕闻旧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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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年，郊野荒路。
鹤发老道和岁夕一道沿着城郊的荒路走着。此时，天色已接近黄昏。血日西沉，太阳的余烬尽被倾洒，赤色湮没了天地。
他们还没走上几步，就看着一批稀稀拉拉的流民带着一家老小朝着他们的方向慌忙跑了过来。
岁夕转头瞧了他们一眼，感觉这副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他身边的鹤发老道没有对这些流民过多理会，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副赶时间的样子。按着这个速度，不一会儿他就领着岁夕走到了荒路尽头的城门之处。与那些平常有士兵驻守的城池不同，这里红漆的城门大开，不时有平民背着匆匆收拾的包袱从城里向外跑。这么混乱的场面，看起来全然不像有守城士兵和官府的人加以看管。
“你把我带我了什么地方？”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岁夕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应该很熟悉。”老君把手向上一指，城门上石刻的三个字——南平城。
康定年与别时不同，战马嘶鸣取代了凤箫鸾管，旗风猎猎，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南州城要被南蛮阁竂人一举攻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上上下下。南州是小城，朝野空虚，没人愿意出兵帮南州百姓一把。凡是家中还存着几个小钱，能动能跑的都一早想办法出城去了。只剩下没有财力的苦命人还呆在城里等着死期的到来。
在这场战争里，他们是弃子。
岁夕脚步颤动地向城内走去。战乱之年，南州城内饿殍遍地。但是还没等他再看上一眼，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阁竂人策马扬鞭，振臂高呼，从站在路中的岁夕虚影上跃过。在踏入城门时，他们手里的白刃已经裹满了鲜血，可怜路上逃命的百姓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阁竂人以仅仅百骑就占领了这座南方小城，开始肆意地虐杀着南州城里手无寸铁的百姓。但身处老君记忆的岁夕知道，这里绝对不是他们命运的结束。
“狗贼，谁许你杀我同胞！”
岁夕猛然转身。那个刚及弱冠的少年现在已经披盔戴甲，蹬马上鞍。两队精兵在他身后整齐列开，齐声向阁竂人冲去，白进红出。一时间，在少年的带领下，场上的局面甚至夺回了些胜算。
而这位身着黑衣银盔的少年将军更是一马当前，长剑一出，就将马上的南蛮人头颅挑下。
贼人手里的大刀跌落，项上那颗狰狞的头颅也掉到地上，滚到了那差点成了刀下魂的红衣男子脚边。
蛮人的鲜血从剑上滚落，少年勒住骏马，俯下身子，向地上的人伸出手去……
“够了！”岁夕闭上眼，再也不愿去看那幻境一眼。
老君便将法术一撤，雾气消散，眼前的景象重新变为了他们身处的大清殿肃穆华贵的模样。拂尘也重新收回怀里，“看来后面的事情你已经非常熟悉了。
所以你当真会觉得，他会不管不顾？看来你是很有信心，这一世有他一人也能摆平那些孤魂野鬼。”
“不愧是老君，万事都被你算全了。既然如此，不如翻翻那本破书，给自己算上几卦，数数自己到底还能活上几年几载。”看完了这几段记忆，岁夕脸上终于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笑容。这一次，他已经不屑于掩盖自己对殿中人的厌恶。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玄玉对岁夕目无尊长的态度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责问道，“为了一个凡人，你何至于此！”
岁夕离去的步伐微微一停，回首冲玄玉笑道，“忘了师兄修的道是要戒七情六欲的惨无人道了。你不解风情，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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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莫云在太岁府醒来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争吵。说是争吵，其实应该算是一个人的单方面输出。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干工作的！”说话的这个人已经很努力地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但他声音里的怒火还是不可抑制地透露出来。
“连个人都护不住。”
是在说自己吗？谭莫云揉了揉脑袋，还是有点晕。
“你看看你，吃得这么胖！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呢？看看你这毛吃得油光锃亮的。胖得跟个家猫似的，你照照镜子，哪有一点年的样子！”
门外的年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谭莫云现在还不知道站在门外训人的是谁。但要训他的猫，自己可要好好出去说道说道了。他花了多大功夫，才把年喂得这么好的啊。谭莫云不满地一掀被子，准备出去看看。
他起身的动静惊动了门外吵架的几人，外面的训斥声戛然而止。
还不等谭莫云去开门，门外的人就抢先把门推开了，露出了一个向里张望的脑袋。常域看他起来，欣喜若狂地说，“小谭，你可算醒了。”然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又从常域脚边露出来，兴奋地叫了一声，就要往屋里挤。
常域和年都在这里，那训人和大猫的是……
岁夕没跟他俩一起挤，在后面笑着对谭莫云说，“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谭莫云把门拉开，走出去往外面一看，没有第四个人了。他有些奇怪，回头问岁夕，“刚刚是你在跟他们说话？”
岁夕显然没打算承认那凶神恶煞的人正是自己，撇开了话头，“你刚醒还是多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常域顺着岁夕的话也赶紧说，“是啊小谭，你赶紧回床上躺着吧。”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事。”谭莫云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上面甚至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怎么可能没事？”常域直接上前搀着谭莫云胳膊，把他拉了回去。他把谭莫云扶到床上，正在那掖被子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背后有点发毛。常域慌忙松了手，往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年在岁夕脚边乖巧地蹲着，太岁爷也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没什么事，常域松了一口气。不过心里直犯嘀咕，大概是自己被太岁爷训得太敏感了。想到这，常域不由自主地想跟谭莫云倒到苦水。
没等他张嘴，谭莫云先发问了，“对啊。我从那上面掉下去，可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会已经死了一回吧。”谭莫云坐起身来，用手摸着自己的脸。“我是死后飞升了？”
他这么一打岔，常域也忘了自己刚才要跟他说什么了，成功被他带跑。“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在我这，你能出事吗！”
岁夕在后面轻咳了一声。常域立马意识到自己的牛皮有点吹大了，改口道，“在我们太岁爷眼皮底下你能出事吗？”
“嗯？”谭莫云向岁夕看过去，怪不得他一直嚷嚷着不回来，此时却出现在了太岁府。“是你救了我？”
“没有，你误会了。我也只是听说府中出事了，刚到。”
刚到？那前几天跑上跑下的人是谁？是谁天天趴在小谭床边看他醒没醒？听说还去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那里大闹了一通。难道那个人不是太岁爷，是孙悟空化的假岁夕？常域发现自己最近心理活动特别丰富，总爱犯嘀咕。
九重天下，正坐在皮椅上对着电脑玩蜘蛛纸牌的孙悟空突然打了个喷嚏，谁骂我了。他挠了挠头，揪下根头发，一吹，前面出现了只小猴子。
“乖孩儿，给我煮杯红糖姜水。”孙悟空盯着电脑屏幕，目不转睛地说着。小猴子闻声蹦蹦跳跳地从办公室出去了，化身成了秘书的模样。
孙悟空揉了揉鼻子，最近天气冷，他这把老骨头是该提前预防一下感冒。
“是，太岁爷刚到。”常域看着岁夕威慑的目光，只好接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的意思是太岁爷福泽庇佑……”
“那我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我绝无存活的可能性啊。”谭莫云连忙打断了常域的恭维话，再这样说下去，只会越跑越远。
“哎，对。”常域一拍手。“你掉下去不久，我就下去找你了。”他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然后我在下面找啊找，找啊找。叫你名字你也不应。也是，你都掉下去了，怎么可能答应呢。”
“挑重点。”岁夕在旁边笑吟吟地说着。
“好好，说重点。然后我就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找到了你。”常域找到谭莫云的时候，他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岩壁一处平坦的巨石上。
“当康呢？”谭莫云有些心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跟当康一起掉下去，而且一直没有松手。如果自己还活着，那当康也应该……
“那小猪崽子好好活着呢。”常域听谭莫云又提起当康，有些不满。毕竟就是因为那个东西谭莫云才跟着一起掉下了峡谷。“跟你一起躺在那里。我回来之后就把它给长乘了。”那么个能惹事的东西，要不是谭莫云，常域根本一点都不想管。
“不过当时在你们的旁边还有个东西。”常域故意卖了个关子。不料谭莫云并没有非常配合地追问，只是坐靠在床头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常域只好说道，“驳。”
“驳？那是什么？”谭莫云有些不解地问道。
一直没有出声的岁夕突然开口，“驳是一种像马的灵兽。它出现在那里应该是因为谯明山一分为二，把不少山中的灵兽一并吞了下去。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它救了你。”
“怪不得。就在我要落入水中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阵马蹄声。我还以为是濒死出现的幻觉。”
“你还好好的活着。”除了常域外，岁夕好像也很不喜欢谭莫云把死挂在嘴边。“不要再去想那些了。”
虽然他都这么说了，但是谭莫云心中的疑问还有很多没有解开。于是他装作没听见岁夕说的后半句，继续冲常域问道，“毕方呢？它死……”谭莫云突然想起岁夕刚刚的神情，赶紧改口，换了个词，“它还活着吗？”
常域好像一直就等他问这句呢。谭莫云话音刚落，常域就一蹦而起，有种和他体型不符的轻盈。不一会儿，他就从屋外拿回了一个鸟笼子。谭莫云仔细一看，那笼子里有只灰白丑陋的雏鸟，毛皱巴巴地黏在了一起。
“它还活着，只不过变成这个样子了。”常域摇晃着笼子，邀功般地对谭莫云说。“它掉到弱水里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顺便也把它捞了回来。”常域有点不怀好意地看着鸟笼里的毕方。“它这个罪魁祸首，不得被我抓回来好好整治整治。”
年看着常域手里的鸟笼，好像觉醒了猫科动物的狩猎本能，使劲翘着脚想要抓到笼子里的毕方。那只丑兮兮的雏鸟觉察到了危险，在里面吱吱地乱叫。一时间，屋子里年飞鸟跳，不得安宁。
“好了。”岁夕把闹腾的一个仙加上两只神兽赶出去，转过身来对谭莫云说，“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常域会把粥端过来。”
谭莫云谢过他，刚准备躺下，又坐起来问道，“你还走吗？”
岁夕准备关门的手顿了一下，“不走了。我会留在这里。”
谭莫云有点激动，“那赏金可以给我吗？”
原来是藏了这么个心思，岁夕失笑，“不可以。因为我是自愿回来的。”
“好吧。”谭莫云有些失望地重新躺下，看着岁夕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夕闻旧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