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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夕闻旧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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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的正好。近日北面神山已有崩塌之象,灵兽躁动,邪祟妄生,天脉的枯竭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这么多天,你也应该在人间玩够了。既然回来了,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他见了岁夕,神色与平日无常,话里话外只当岁夕是个在山下贪玩许久的劣童。
“你怎么会跟个没事人一样。”岁夕低垂着眼眸,没有看坐于高殿上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注意,甚至让人觉察不出这是一句质问。
不知道是不是殿上的人没有听清,还是根本不愿意回答,他仍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谯明山一分为二,弱水上流,这才勉强稳住了神山下勾连的天脉。但此事一经发生,想必会有不少污秽之物趁机逃窜到人间作乱。夕儿自小与人间最为相熟。我思来想去,派你前去解决它们闹起的祸祟最为合适。”
“老君也会关心人间?”岁夕双手握拳垂立在身侧,克制地说着。“我以为,修身成仙的人,心也会一并炼了去。”
“你怎敢对师尊说出这样的话!”没等殿上的老君发话,侍立在他一旁的大弟子就先大声喝道。
“有什么不敢的?”岁夕轻蔑地说了一句。“这些人间中的芝麻小事,要不是触到了天庭命门,各位神仙巴不得作壁上观吧。”
“你一回天庭不穿仙家道服,二见师尊不跪拜道名,三在天家殿中口出诳语。处处破戒,哪里还有仙家弟子的风范。难道是我们平日太过宠溺于你,才让你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岁夕,我劝你好好想一想,你身上背负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又是如何期望于你的!”
岁夕抬起头,眼神冷漠地看着殿上一坐一立的二人。鼻腔中轻轻发出一声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师兄何必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生下来就是为你们而活的,这一点我一直谨记于心。”
“岁夕,你!”
“玄玉。”太上老君哈哈一笑,制止了他的继续发难。“你师弟去下面走了一遭,脾气倒是烈了不少。再回天上,偶尔保留着人间习惯,使点小性子也没什么的。”
等到太上老君的笑声停歇,岁夕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师尊和师兄把想说的话应该都说完了吧?那现下该轮到小徒与二位聊上几句了。
“谯明山一分为二的事老君还知道多少?”
太上老君捋着胡子,沉默不语。
岁夕语调轻缓,却带着一丝鄙夷。“你们为了让我回来,竟然连带着把他也算计进去。供养你们的万千信徒知道自己头上三尺的神明是如此的工于心计吗。”
“放肆!”这是见了岁夕之后,太上老君第一次露出不满的神色。“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般丝毫没有长进。”
“弟子愚昧,不得师尊教导。”岁夕嘴角仍然带笑,眼里却透着股对殿上人的几分敌意。
老君突然起身,霎时内殿之中旋风而起,涌向岁夕。岁夕眼神一凛,抬手准备接下这一招。没成想,这股怪风并不是想要对他下手,反而裹挟着他,温柔地把他吞纳了其中。
再睁眼,岁夕双脚已经站在了一条蜿蜒小路上。不等他认清这是什么地方,便听见有人声从小路那头传了过来。慌忙间,他只好躲在路旁的松林之中。
小路那头的几个人很快便走近了。岁夕这才认出来,这是进山避难的一家人,穿着粗布衣服。他们应该是十分贫困,家里没有骡马。男主人在最前面将麻绳绑在身上,凭借着身上的力气拉着身后的板车。车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男童。板车上还绑着几个小小的包袱。这大概就是这一家贫穷人的全部家当。
虽说穷,但是这一家人的感情却十分亲密。年轻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支拨浪鼓逗着怀里的幼童。一路上小孩也不哭不闹,咯咯地笑着。男主人双手向后反抓着麻绳,面容带笑,尽量把车拉得又快又稳。不时出声逗着后面的儿子。
“阿爸!阿爸!棒!”小孩高兴地拍手。
没多久,板车就拉到了岁夕正前面。松树林虽然长得繁茂,无奈枝干天生瘦劲,根本挡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
他匆忙又往旁边一躲,不小心撞倒了树干上,松针晃动,一只半大的松鼠从上面跑了下来。
“看!”小孩看到松鼠惊喜地大叫。
岁夕心中顿时一惊,正犹豫要不要在他们面前现身,却只听到那个年轻妇人道,“阿羽,那是松鼠呀。”
难道他们并不能看见他在这里?
一位手握拂尘的鹤发老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岁夕的身旁。“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谭氏家族的第一次迁徙。”
岁夕明白了。“这是你的记忆。”
“不错。”
画面一转。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茅草屋外,炊烟缓缓从屋旁升起。看来,原先在山脚的那一家人已经在这深山里开垦建房,准备扎根谋生,打算从此过上远离天灾人祸的桃源生活。
“天庭在这个时候刚刚成立。各方面还不够成熟,特别需要有一个与人间来往的渡口。所以,我们在人间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人。”
说话间,谭氏族主扛着木桨从草屋里出来了,先到院子里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就向后山走去。
他们也赶忙在后面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后山的杂草堆里停着一艘没底的木船,谭氏族主仿佛没注意似的,仍然抬脚上了船。双手把木桨一划,这艘木船竟悠悠地在陆地上开游,往天边另一座高峰开去。
岁夕和老君在原处等了有一会儿,那艘木船才又悠悠地从天边游了回来。此时与刚才不同,木船上除了谭氏族主,又多载了一人,鹤发白衣,俨然是太上老君更为年轻的模样。
“你们把他们家当做了串联天地的钩子。”
站在岁夕身旁的鹤发老君颔首,“不错。但相对的,我们也给了谭家在人间范围内的一些权利。比如,让他们深山野岭的地方还能衣食无忧,安然地避开人间祸乱。可惜,好景不长。
“天庭初立,人间的王也刚刚一统天下。这让有些邪恶之物趁机钻了空子……”
不等老君言明,岁夕便缓缓道,“这个空子就是人间的钩子。”
画面再次变幻,他们依然在这座山里。夜色深沉,草屋里豆苗般的灯火跳跃地燃着。
“啊——”屋内的妇人痛苦地叫着。
岁夕走近窗边看了一眼,便迅速地移过眼。
“好孩子,求求你快出来吧。”
屋里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丝毫没注意到外面正慢慢爬上窗沿的黑影。
闪电骤然照亮了屋里屋外。他们都在等。
“轰隆隆。”天上雷声大作,闷闷作响。新生儿的啼哭混在里面,几乎微不可闻。
等候已久的黑影更是悄无声息,附到了婴孩身上,止住了他闹人的哭声。
……
——
“求求你!仙君,君上,神官。我求求你。我们替仙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从没有做过任何违规之举。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男人跪趴在太上老君的脚下,双手合十举到头顶不住地拜揖。那艘破船就停靠在他们的旁边。
“求求您。我们家愿意给神君上供。要多少香我们都烧。我们愿意日夜为神君祈福啊。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你们一家三口能给我供多少香?”太上老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男人。
“您想要多少我都给您供上。”男人抬起头,乞怜着老君的慈悲。“我们是一家四口。我们一家四口都给您供上。”
“哈哈哈哈哈,不必了。你们谭家一直对天庭尽职尽责。幼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随你一同去看看。”
“谢谢神君,谢谢神君。”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就赶忙把老君往家里领。
他的妻子郁郁寡欢地靠着枕头,嘴里呦呦地唤着摇篮里的婴儿。他的大儿子拽着母亲的衣襟不停地抽噎。
“犬子自从出生那天就连发高烧。山下的药都抓遍了,怎样都医不好。”
老君用手指把婴儿的眼皮向上一翻,就看他眼白泛黑,双眼鬼状。
“有鬼气。”
“我的儿子他不是鬼!神君,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妇人听着老君的话,撕心裂肺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莫要在这胡闹!”男人赶忙拉住了自己妻子。“神君,这可如何是好。”
“无碍,这伥鬼还未养大。我送了几分神力在此……”太上老君把一个碧色竹节耳坠递给了男人。“……放在令郎旁边,此长彼消,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养好。”
男人立马跪地接下这个神物,“谢谢神君,神君慈悲。”
“只是……”老君略微沉吟了一声。“令郎万万不可被收编入营。雷过生光,将星出现。但他命里犯煞,双双冲撞,定有一死。”
……
——
“爹,你就让我参军吧!”一眨眼,谭墨已长成少年模样,正跪在堂前地上。他右耳上的翠色耳坠随之不住地晃动。
“胡闹!谁都可以当兵杀敌,就你万万不可!”
“爹,军帖已经送到。您已是花甲之年,又如何能提枪上阵!大哥要扶持家事,又怎能脱身。”
“唉。”已经两鬓花白的谭氏族主不住地叹息。“是爹无用,我就应当听神官的话,不该去救那守令的性命!”
“爹,我们已在这深山之中躲了几十年。你有恩于山下守令,若不是没有适龄男丁,他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点我家入营,将军帖递将给你。
上回我已下山打听过,朝野无人,民心惶惶。父亲!男儿若不为国出征,藏在这荒山之中,又有什么脸面继续活着!”谭墨直着脊梁,铿锵有力地说着。
“墨儿,我孩。”他母亲也跌坐在地上,哭着去拉他。“可是那神君说了,你此生万万不可去沙场啊。去了,便是一死,你教娘如何舍得。你苦命的娘啊!”
“好男儿固有一死。我愿战于沙场,也不愿苟且偷生,看我同胞倒在敌人的铁骑之下!”
铮铮誓言,天地为证。少年的脊背自今日立起,便从未倒下。
“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老君把拂尘一挥,场景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