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安贵

3、四年苦修一朝败北

　　卫翎记不得太多事情，四年半封闭读书对他来说如流水匆匆而过，每日早起晚归，循规蹈矩。四年来和崔翊见面的机会除了一些节日的宴会上，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

　　每当他忘掉崔翊的声音，只能记得崔翊那双和他异国母亲一般无二的深蓝色眼睛时，这个人又跳到他的面前加深了他心中的印象，忘是忘不掉的。他也曾在夜间辗转反侧，思考这种情感究竟属于哪一类，自己为什么对崔翊这么在乎，可惜没人会给他答案，因为他从不敢将这种情感告诉他人。

　　有时候他也会忘记那曾在皇宫中惊鸿一瞥时内心的触动，逐渐的，他把这种情感作为一项任务，一种本能，一种执着，这种既幸福又痛苦的想法，拖着他已经半腐烂的身躯走过了无数个挑灯苦读，闻鸡起舞的日子。

　　他生活唯一固定的乐趣，便是逗逗自己的鹰和放假后逗逗自己的弟弟。

　　虽说卫翎和卫显允都是安国公的嫡子，但处境确实不同的。卫翎自小便受尽了责打，身上的伤从最初打个手板都能哭天抹泪疼的要死要活，到最后打十几大板子也能面不改色，这为他之后可谓是奠定了基础。
　　一切都被以最高的标准要求，上至治国带兵，下至礼教书法，无一不是，他也无一不敢不从，从那一巴掌后他学会了适当的低头。

　　他原本既羡慕又憎恨自己的弟弟，静下心来想想，又不禁为自己竟然要和一个四岁小孩争宠的想法的感到可笑。不怨他父母对弟弟的偏心，这孩子懂事而又可爱，三岁便能作诗，曾为卫夫人的寿宴上作诗，受到来宾一致赞赏，还时常帮助仆人分担一些简简单单的打扫，和仆人打成一片，府里无人不喜欢他。

　　卫显允也会在卫翎生日那天向厨娘学习做一碗长寿面给他，当卫翎放学回来，看到自己的弟弟站在厨房的板凳上，有板有眼的做着面条时，他还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生活中固然有一些美好，但在这种大部分时间是高强度下，卫翎不信有人会不疯，他的剑一天比一天薄。

　　他曾花了一天思考，什么事情会适合他去放松，最后他在秋天休假时去大理寺应聘，一个未及冠的人去大理寺能做什么呢？

　　大理寺招员处的人也是这么问他的。

　　刽子手。卫翎淡淡的回答道。

　　刽子手啊。那人也淡淡的回答道。

　　什么玩意儿？！

　　但在场的人见识过卫翎一剑砍肉，肉完全分离，且下面垫的纸安然无恙的剑术后，在审查完卫翎向舅舅讨要的天衣无缝的假身份后，通过卫翎的入职申请了。卫翎当然用的不是他真正的相貌，贵族是很看不起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工作，他也想省点麻烦。

　　刽子手一般当然是用刀的，因为刀便宜又结实，而剑在燕国冠以高雅之名，没人会用昂贵的剑做这种损阴德的事情，但卫翎乐意，也没人会拦他。

　　刚巧当天就有个死刑犯要当众行刑，人事部的那人拍了拍卫翎的肩“少年你加油，你的剑术我们都佩服，但这杀人的事还得适应适应，你要是吐了，哥们这儿有手帕，一个三燕币，两个五燕币，童叟无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在看到卫翎的棺材脸后，默默的收回了手，注视这位少年勇士提着剑走上刑场。

　　之前太过于注意莫言的剑术，莫言是卫翎的假名，现在仔细看莫言的脸，又看了看手中莫言的个人信息，不禁一笑，皇帝大人还真会给他找麻烦。

　　卫翎看着面前眼看怕的要失禁的死囚，眼底的鄙夷又多了几分，他用白酒仔细清洗手中的剑，一切都按照规矩走，不慌不乱。随着一声行刑，手起剑落，人头落地，鲜血飞溅，染红了卫翎的衣服，也染红了卫翎心底的疯劲，鲜血挂在脸上显得格外瘆人，卫翎却很享受这种感觉，杀意，戾气，不用背负着一切条条框框，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中的欲望，满足自己的欲望，这种感觉真的太舒服了。

　　死囚的人头滚落在他的脚边，死不瞑目的盯着卫翎，卫翎也盯着他，直至围观群众如鸟兽般看完好戏后散开，之前那人上台让人把尸体收拾完卫翎才回过神，他刚刚，杀人了。

　　而他自己也没察觉，自从他挥剑的那一刻起，他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痛苦与不堪宣泄在别人身上，自己才会得到快乐与解放。

　　卫翎站了许久，才平静的用水冲刷着洗干净了剑和脸，却没换身衣服，之前招他那人也没说什么，给他安排间员工宿舍就离开了，屋里大多都是大理寺里面执行部的底层人员，个个看着他都绕着走，卫翎就躺在角落里，这么一躺就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砍了十七个人，其中有十一个人是一个官拜五品的武将家里的人，因为武将通敌叛国，被皇帝下令诛灭三族。

　　卫翎当时看着那个妇女怀里抱着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大哭时，他的剑第一次停住了。他没办法评价这种连坐的刑罚是不是太苛刻了，因为于公需要震慑群臣百姓，于私也担心犯人家属报复。他只得在挥剑的同时祈祷这母子二人来生能活的好一点。

　　这时候他就辞职了，领着一百七十燕币的工资就走了，他已经从中找到他所需要的，对于死亡的淡然和情绪的一点控制。

　　四年转瞬即逝，他不仅面临着毕业，同样也面临着九大家族十年一召开的九耀比试。

　　由九大家族联合出资，主办场地在九个家族中轮流换。燕国百姓的有能力者都可以参与，但参与一次便不可再参与，以免出现大人欺负小孩的情况。每个人也只能参加一项，避免占用名额的问题。

　　参与的项目也是九种，也就是九大家族最出名的九项绝技，不过那只是一个方向，真正具体的比试项目会在前一次比试后宣布。

　　这个比试在燕国可谓是历史悠久，从建国时便兴起，同时也吸引不少外国人来观赏，是燕国的一项传统。

　　今年的主办方正式长平卫家，位于北境。卫家尚武，十年前定的项目则是剑道。

　　卫翎自从结业后便天天待在皇宫中和崔翊练剑，带着他的鹰一起。

　　都说外甥像舅舅，卫翎有七分和他儒雅俊美的舅舅相似，即使后来有一些人看不惯卫翎的做法，可着法子挑卫翎的不是，但没人会挑卫翎长的不行，那张脸可是在世家公子外貌榜霸榜十几年，问为什么之后不是？因为卫翎之后当官就没人敢只称呼他为世家公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还是其他原因，卫翎的舅舅也就是燕君总是对他很好，皇宫随便进出，生辰礼向来是最好的华宝。也有群臣谏言说这不符合规矩，都被燕君当耳边风了。

　　秋日的尾巴唰的就溜走了，卫翎很快就踏上去北境的路上，奈何自己的弟弟卫显允也想看看这北境的风景和自己哥哥的比试，父亲拗不过幼子的请求，再三叮嘱近身侍卫和卫翎照看好卫显允，便大手一挥答应让二人一起去北境了。

　　出发前一个晚上卫翎怎么也睡不着，这四年假期中他做过了很多职业，刽子手，镖师，农民，商贩，打杂的，客店小二……去过燕国很多地方，可他还从没有到北境本家去，一想到那北境万里无垠的白雪，彻夜难眠。

　　临走前崔翊也跟着卫家车队来了，卫翎看着他就一个人不禁疑问“你随从呢?你不会就带着一匹马去北境吧?”

　　崔翊摸了摸鼻头“鉴于我最近功课很好，父皇同意我去北境了!但你也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一堆人前呼后拥的围着我，思来想去跟着你的车队是最好的。”燕国皇子在都学毕业后还有太傅亲自辅导他们关于国家管理等事上直到有太子被立，其他皇子分封为王被赶去封地。

　　卫翎知道崔翊自由惯了，但还是忍不住扶额“那你至少找个随从帮你扛行李吧？你不会准备一件衣服穿两个月吧。你衣服是铁做的吗？”

　　崔翊一拍大腿，尴尬的搂着卫翎的肩“忘了这码事儿了，没事，到时候再买，实在不行穿你的也行，作为好兄弟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滚蛋，我弟弟都知道准备好行李，你个光杆司令自己买衣服去。”

　　“哥哥在说我么?”坐在马车里的卫显允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月饼“哥哥我看你早上没吃饭，吃点月饼吧，快中秋节了，我在府里带了点出来，是你喜欢的豆沙馅。”

　　卫翎不客气的拿了一块月饼，刚出炉的月饼还有一些余温，面皮的香气混杂着甜豆沙的甜腻，卫翎几口吃完了月饼，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许多。他宠溺的揉了揉卫显允软软的头发，那手感跟摸一个小鸡仔一样“今天出发时间太早了，你先在车上睡一会儿，等吃午饭的时候我喊你。”

　　卫显允不情愿嘟了嘟嘴，他也想和哥哥同乘一匹马，但那马快有他两个高了，只能作罢在车里睡回笼觉了。

　　崔翊凑过来看着卫翎满面春风的样子，打趣道“你们兄弟二人感情真好啊。唉想当年你也是跟在我身后的小豆丁，没想到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是薄情郎。”

　　卫翎满脸通红，恼火的推他一把“你倒是随着年龄变大越来越口不遮拦了，上马，别贫嘴。”

　　崔翊见到目的达成也不多逗他，一行人马就此踏上去往北境的路上。

　　燕国在这一代燕君的治理下已经有可吞并周围国家，一统天下的趋势，国内安定，自然走在官道一路上没有什么山匪打劫。

　　卫翎向来晕马车。崔翊骑了两个星期的马就嚷嚷着往马车里钻，在营地他看着卫翎骑了一个月马还能站的笔直赞叹到卫翎一定有个铁锭。他刚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卫翎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他们到北境长平时正好下雪，雪花悠悠的飘着，落在众人的身上，卫翎看到崔翊拍落着头发上的雪花，厚重的雪像把他头发也染白了一样，不禁多看了几眼。

　　虽是雪天，长平城依旧热闹，下个星期便是九耀比试，每个项目的前三名奖励都异常丰厚，甚至会被九大家族邀请加入家族深造，可谓是翻身的好机会，这天下人没有不向往的。

　　比试是由所有人中两两比试，赢者进阶输者离场并交十燕币的报名费，最后决出前三甲。

　　当然，来参加的人肯定不少，要是几千个人报名一个项目，九个项目什么时候能比完不说，观众都得看的头疼。所有报名人在报名时都要由每家族派出的人在主办场一一审查和测试，实力达到要求水平方可在公布的榜单上留名。这中间没有贿赂之事，按照老百姓话来说，没那个实力留名了也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刷下来，有啥用，还丢那大的脸。

　　卫翎的剑风原本是以极速为主，无快不破，但在有段时间杀意越来越重，被教武学的师父发现后打了顿屁股后卫翎就老实了，不走歪门邪道。当他在都学毕业后，他的武学师父也表示他的剑术绝对可以在高手如云的九耀比试中取得前三甲，无他，既有极高的天赋又肯花所有时间练武的人，世间难寻，况且有如此殷实的家族作为支撑。

　　世家出人才啊。

　　这是卫翎武学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慨叹，在那个蝉鸣惹人烦的夏日结束之后，卫翎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思绪再次拉回来，在看到自己名字和籍贯记录在上后，卫翎安心的拿着身份牌回到本家。

　　卫翎摩挲着腰间的名牌，到卫家本家的大堂里向端坐在主位上，苍颜白发的老者作揖，并向在座位上的长辈一一问好，礼数到位，言谈举止和四年前那个初代愣头青天差地别，他现在可是愣头青的进阶版，偶尔冲动，大部分时间闭嘴。
　　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扶着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家族中和你同样参与这次比试的还有十四人，你们几人今日都到齐了，那不妨比试一番，也好让老夫看看年轻一辈的实力。”

　　卫翎没有拒绝。比武台上，卫翎凭借着练就的炉火纯青的快风剑术，无人能敌，无人可敌，威风一时，好不潇洒，再加上那世家公子第一俊的脸，台下围观的女子都朝他暗送秋波。

　　他不禁把面具又老老实的带上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贵族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特点，而他的就是不喜欢别人在意太多脸，每次别人夸他貌比潘安都让他浑身不自在，所以他就喜欢天天带着面具，整张脸被遮的只剩下一双眼睛，虽然这样更惹人关注了。

　　卫翎接下来七天不仅要接受家族中人的挑战，还有姑娘们层出不穷的暗悄悄递来的情诗。

　　崔翊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打趣他一番，说他女人缘也堪称世家公子第一，说不定以后有那十八房妾室。卫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所有人都认为卫翎进前三甲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使卫翎在一下子接受这么多关注有些惊慌失措和不安，他对自己追求的剑道还是很自信。

　　一时间，卫翎的名字也响彻整个长平城这次比试剑道之人的圈子里。

　　就在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奋力进发的时候，时隔四年，现实又给卫翎抽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巴掌。

　　比试如约而至，九试是按照家族排名依次比试，长达六个月，卫家的剑道为第一试。

　　在初次筛选后一千余人只剩下一百人。

　　一百进五十的比赛中，卫翎排到了第一场比赛，对手是安阳平民人家的普通剑客，陈桥。卫翎来回翻看几遍崔翊给他找的对手资料，并未发现什么亮眼之处，真的就是一个平民，非说亮点，只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是平常人中比较少见的，其他卫翎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

　　这场比赛相比会以压倒性的实力轻松解决吧。

　　随着巨大的“当”的一声，卫翎握了十几年的暮云名剑被眼前之人不知名的剑震出去，插在场外的云纹石板地上。无名剑横在卫翎的脖颈处，透露出的剑气使卫翎不寒而栗，男子冷冰冰的脸上从比赛开始到结束没有一丝变化，冷淡淡的，俯视着还没从剑被震出去惊讶中缓过来的卫翎开口道“承让。”作揖，收回剑便离开了。

　　整个赛场鸦雀无声了半分钟，主持人才反应过来圆场道“咳咳……九耀比试，第一试第一场，来自安阳的陈桥获胜，请第二场选手做好准备!。”

　　卫翎都不知道是什么精神支撑他站起来，他近乎麻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燕币的银票给了主持人就下场了。

　　他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暮云名剑，顿时觉得嘲讽意味深重，但他并未露出任何表情，他身上背负的是世家的脸面。

　　他将那把剑拔出来，盯着剑身许久，久到崔翊下了观众台轻声提醒他该回去了。

　　卫翎没回话，就当崔翊想着用什么办法能安慰他时，卫翎做了一个让无数爱剑如命的收藏家痛斥的行为。

　　他握住往日被他细心爱护，每时每刻都光亮如新的剑身，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深入骨头，还没等崔翊阻拦，“嘣”，一代名剑暮云就这样被卫翎折成两段，扔在了地上，留了句“不要了。”卫翎就转身离开了。

　　卫翎没听所有人在又一次沉默后，一些人对他不珍惜名剑，糟蹋东西的斥责，他现在都不知道之后怎么活还谈什么在意别的东西。

　　名利是他毕生追求的东西，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才能应该得到名与利。

　　鲜血染红了一路，每个人看到卫翎这副样子都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准备屠戮人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