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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远府夜诞新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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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历二百三十四年三月初三晚。
安国公府内灯火通明,仆人端着水盆与纱布在卫夫人房内进进出出,无一不是恨不得把头低进盆里的紧张模样,不由得让周管家暗骂:一帮没出息的,转头便安慰在门前担忧的连平日必喝的敬亭绿雪也毫无兴趣的主人家:
“大人莫急,圣上派的江太医是太医院的顶尖人物,虽是女人但名号那可是响当当的,又有京城最有经验的王婆协助,定保夫人无碍。大人先品品新贡茶,等待母子平安的好消息吧!”说罢便将温热的茶杯递给卫泽华。
卫泽华虽把茶杯握着却毫无品尝之意,听着屋内妇人隐忍的声音愈发的心疼,在心痛之余又想起来什么,微有愠色的斥责到“那人又去哪里了!如此重要的日子也不知道及时赶到!快去找他。”
周管家自知卫泽华说的是谁,卫家的大公子经常神出鬼没,找他又何谈容易,不由得内心暗暗叫苦,为了这个脑子里天天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的大公子,他可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他就要被活活打死,不禁摸了摸圆滚滚的屁股。
“算了,不用找他,他不在这倒好了。”
刚想吩咐下去命令的周管家长舒一口气,虚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是万万不想掺和进卫家的私事里,太过了解这种皇亲国戚的私事容易被抹脖子的。
卫泽华本没有多生气,恰又看见周管家因自己的话而紧张的直冒冷汗反而觉得好笑“你是我夫人招的管家,在卫府十几年,怎还如此胆小?”
“大人您在军中多年,人一站那便不怒自威,我等下面的人的自然敬畏着,冷汗直流啊。”
阿谀奉承的话卫泽华听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付之一笑并未深究,却也有了心情品品新茶。
又等了半刻钟,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王婆和江太医推开房门,王婆喜大普奔的祝贺到“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母子平安,是个健康的小公子!都说‘三月三,生轩辕’小公子寅时出生,是有福之人呢!”
江太医,江雪向卫泽华作揖,慢条斯理的说道“夫人底子不是很好,需按照臣所列补品调养即可恢复…………”
“多谢江太医,也请转告圣上臣对此感激不尽。”卫泽华使了个眼色,周管家就忙不迭的笑着送两个人出府,并在他们临走前塞了银子,二人虽百般推辞但半推半就下还是收下了意思。
屋内的侍女忙着更换褥铺和夫人的衣裳,卫泽华在门口等了等便让侍女都出去了。屋内的果香代替了夫人素日喜欢的清雅熏香,物品陈设典雅大方,藏书无数,充满书香之气,新生的二公子伴着蒙蒙亮的天在母亲的怀里啼哭着。
卫泽华拢了拢卫夫人散乱的鬓发,吻了吻她的发尾“夫人你快休息吧,这种哄孩子的累活让奶娘做就行了。”说罢还轻轻刮了一下婴儿的鼻头。
“我看了他半天越发的不舍得交给别人,你瞧他的眉眼,多像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卫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孩子的脸庞“你想好他的名字了吗?”
卫泽华有些尴尬“咳咳,夫人您饱读诗书,心里应有个好名字了,听你的”
“哼,就知道你那没好名字,天天练兵,读书也只读兵书,真是的……‘显允君子,莫不令德’,便叫显允吧,光明磊落,诚信忠厚。
也不盼他出人头地承你的衣钵,只望他能做个敢于直言进谏的忠臣。”
“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夫人,就是比我有文采。”
卫夫人不理睬他的拍马屁似的应和,轻轻摇晃着显允,略有疲惫的声音唱着那首《湛露》,轻柔的,空远的“占位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卫翎!!!!!!!”空旷的草原上回荡着崔翊愤怒的呐喊。
被叫住名字的少年回头大笑道“就说不要和我比这个,你就把你的钱放好等着我来拿吧!”说话间又拉弓抢了崔翊准备射下的一只兔子。
崔翊看着卫翎得意洋洋地用枪把猎物挑到自己的马上,气不过在后面指着卫翎骂。
“你这小贼偏偏抢我要打的猎物,仗着你的箭快就胡做非为,你等我追上你!”
“拭目以待!”
拨开云雾见天晴,清晨的阳光格外耀眼,清晨的露水正浓,二人也不顾及是否能沾湿衣裳,便席地而坐,在树下倚着块巨石分水喝,崔翊给马喂了点草料,数了数两人的猎物惊喜道“呵!竟然是平手,那钱你是拿不走了。”
卫翎擦了擦嘴边水渍,重新梳紧头发,脱了素色外衣系在腰间,单薄的里衣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少年人练的极好的线条,有力而不夸张,他故作遗憾样子慨叹“唉,没想到殿下的射艺竟然精进了,我原以为你还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你竟然背着我偷偷练了一手,失策失策。”
卫翎正准备起身把猎到的野鸡拔毛烤了的时候,崔翊把一个布袋扔给他,偏着头不情愿的解释道“咳咳,这袋燕币你拿着,我才不是因为认输了,初春的天气还凉,你穿的如此单薄还以为是卫府对你不好呢,有损皇家颜面,我给你这五百燕币是让你买件厚点衣服。”
少年没回话,摸索着那西洲试样的布袋,袋上的月桂绣的栩栩如生又嘲笑道“殿下生活真是奢靡呢,五十燕币就能买一件冬衣了,可不需要五百呢,不过我先收着,争取不损皇家颜面。”
“就会取笑我!尊重点兄长!”崔翊面露愠色,转头不搭理卫翎,靠在石头上闭眼养神了。
卫翎无奈的笑了一下,将钱袋塞进怀里,一边捡柴火搭篝火,一边跟崔翊闲聊着“我明天就要去都学了,你在那学了四年了,有没有点心得跟我交流交流,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崔翊睁开了一只眼睛,颇为不屑的说“你担心个什么,初学的六艺你在府里又不是没学过,再说,你之后是定要去战场的,学那么多儒家门门道道又没用,难不成你倒时候遇到敌方将领先给他嘴炮攻击一阵,让他感动的五体投地后向你投降吗?战场上的领导人不需要是君子但得是贵族。你懂得带兵、人情世故就得了。”
“我可想象不到你端着样子像那帮书生一样一口一个殿下的情景,那些尊称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崔翊回想了一下发现不对劲“你例外!你之前叫我殿下纯纯是嘲笑!一点都不是真诚的尊敬!”
拔鸡毛的手顿了顿,听到崔翊后面气急败坏又笑了,“身份如此,理应受着。不过我这不是想之后给你当个文武双全的能臣吗,又不是总打仗,我……”
三步并两步,崔翊连忙捂住卫翎的嘴,低声惊叹道“你不要命了!在外面说这种话!你现在入仕只会是我父皇的能臣,我还有两个兄弟呢,皇位日后会不会是我的那是天子说的算,当心隔墙有耳!莽夫!”
对方手指尖微冷,沁发出不知名的香气,青丝搭在卫翎的肩上,翘起的发尾交叠在一起,这亲密的距离使得卫翎愣了神,脸庞刷的一下红了起来,躲闪过背对着崔翊继续拔着鸡毛。
“听你的。”
日落西山,二人在猎场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便回城在城门口道别。
卫翎把马刚递给看马的小厮,还没把野味给厨房的厨娘送去,就被父亲身边的侍卫传话叫他立刻去书房。卫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先去了厨房,等他再到书房,就看见父亲站在院内,双手背着,面无表情,脸黑的快要渗出墨汁了。
他没敢先说话,就站在父亲面前五步之远,除了侍女在院中打扫的声音和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两人相视无声。
卫翎正打算先行为了自己缺席母亲生产而道歉时,卫泽华快步上前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力度之大,饶是卫翎学过武也被这力道打的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周围的侍女看这架势刚准备悄无声息的离开时,卫泽华怒哄道“跑什么跑,都给我站这看!”侍女只好站做一排,低头盯着地上铺的石板,根本不敢看这父子两人。
卫翎的脸唰的红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卫泽华打的那一巴掌,更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面,他握紧拳头,嘴巴里一阵血腥味让本就头晕目眩的他更加烦躁,他强忍着就快要控制不住的泪水笔直的站着。
卫泽华看他这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更加火冒三丈,指着卫翎的鼻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愤愤地揪着卫翎的耳朵朝卫夫人的院子走去。一路上下人看了这副场景都纷纷低下了头却也都面不改色,这种事情在卫家一个月至少有一次,这么多年他们也都习惯了。
正半倚着床头,哄着酣然入睡的卫显允的卫夫人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让身边的奶娘把卫显允抱到别的屋子里去,看到卫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规劝道
“卫郎,你何必动这么大火气,他不来就不来了,礼数教养没有也就罢了,安国公府以后也不指望着他来继承,消消气,来,这是皇宫里人送来的新点心,你吃一点垫垫肚子,你在屋外守了一早上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应该休息一会儿了。”
自古世袭的位置都是传给嫡长子,立长不立幼,无论贤德与否。不被期待着继承父业,这是对一个嫡长子最大的侮辱。
女人一边说一边尽力起身轻拍着卫泽华掐着卫翎耳朵的那只手,语气温婉平静,做事细致体贴,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夫妻二人感情一看就是极其深厚,除了对长子近乎是冷漠的态度,就好像他是从哪个荒郊野岭捡来的。
卫泽华听夫人这么劝导,掐着卫翎的手也就松开了,不耐烦的说道“跟你母亲道歉,道完歉赶紧滚,真不知道之前教的礼仪是不是都进了狗肚子里了。”
卫翎怯生生地鞠躬后,站在原地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飞似的跑走了。
明明平常两三分钟就能到的路程在此刻在卫翎心中无比漫长,一路上他感觉四面八方都有向他刺去的试探、鄙夷的目光,仆人们普通的窃窃私语在他耳朵里也都成了对他“没教养,没孝心,不懂规矩”的批评和歧视。
可他真的不想看见他的父母,每次见到他们,他全身的伤痕就要命的刺痛,但他又是个依赖父母权势和财富才能苟且偷生的老鼠,使他在这种矛盾的状况下愈发的纠结。
更何况他父母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孩子,这种本就不多的关注和爱又要被一个陌生人所夺取的无助感使得卫翎更加不愿去到他们身边。
自己出生下来就是被他们丢给农家的一对夫妻照看,若不是五岁的时候身体康复,这辈子估计他都不会有机会再回到这个“上层圈子”。
卫翎打开自己的房门,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躺在床上的角落处睡觉,和阴影融为一体。卫翎锁上了门,推了推男子“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化人形躺在我屋里啊,被别人发现就要把你抓起来的。”
男子无奈的翻了个身,竟然没有五官!
平常人肯定会被吓得魂魄离体,卫翎却见怪不怪了,神本无相,男子化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男子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衣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深棕色的鹰鸟,往卫翎怀里钻。卫翎顺了顺鹰鸟滑溜溜的羽毛,那柔顺的触感和温暖的温度让他的脸上总算不是阴云密布,他喜欢飞禽,这是人尽皆知的,他从五岁一直养着一只很缠他的鹰,这也是人尽皆知的。
卫翎把鹰放在床铺上,他根本不担心会弄脏被褥的问题,因为这个鹰曾告诉他“神仙怎么会有这种行为呢!”
他从书柜的夹层中翻出一瓶白酒,他嘴里面被牙磕到划出了伤口冒血,卫翎皱着眉头看着那瓶开封的酒,还是狠下心来含了一口消毒,高浓度的酒精疼的他眼泪都冒出来了,过了十几秒他把那酒吐在花盆里,那鹰闻到酒味在床上幽幽的说道“没及冠的小屁孩不许喝酒………”
卫翎笑着回头解释到“我才没喝,白酒难喝死了。”他收了酒罐,点了熏香去了去酒味,便洗漱刷牙入寝。他摸着那个睡的宛如死尸一般的鹰的羽毛,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不讨父母的喜欢,为什么父亲对自己惩罚的那么狠,为什么母亲永远是冷漠的态度,他恨他们又不恨,他只恨自己没有能力,自己不是最优秀,自己……
鹰伸开一边的翅膀抚摸他的发顶“少年人不要总是想这么多负面的东西。
宽恕过去是很难的事情,尽力而为吧。”
卫翎没有回话,只是擦干了眼泪。
他会哭只是因为现在的他太软弱,是温室里的花朵,当他真正面对真正的现实,哭都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