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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复杂的‘整体’ ...

  •   漫天的火光照亮夜晚。

      ——那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

      橘红色的烈焰冲上夜空,将整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橙黄,黑烟如柱,盘旋上升,遮蔽了星光。

      琴酒站在远离爆炸中心的安全距离外,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就连银色的长发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层跃动的金红。

      唯独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依旧如最冷的寒冰,倒映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毁灭之景,没有丝毫温度。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自那片狂暴的火光深处,一步步,平稳而坚定地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连衣裙的棕发‘少女’。

      裙摆在她行走间微微荡漾,在一片混乱与焦黑的背景中,纯净得近乎诡异。

      跳跃的火光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却仿佛成了她独一无二的背景板,将她白皙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并非疯狂后的满足,而是绝对纯粹的开心,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渴望已久的心愿。

      她浅金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又专注地映出了琴酒一人的身影,再无其他。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绝望瞬间诡异地重叠。

      仿佛时光倒流,那晚没能从熊熊烈焰中独自走回来的少女,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阻隔,披着满身炽烈的光与热,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琴酒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棕发‘少女’走到了他的面前,仰起脸,火光为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跃动的金边。

      她笑着,声音清甜,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快,唤道:

      “琴哥。”

      琴酒垂眸,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逝去之人如此相似,却又分明不同的脸。

      所有的恍惚与重叠的幻影,在这声呼唤中悄然散去。

      他心知肚明,眼前的人,并非他在等的人。

      但银发杀手的唇角还是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青叶凛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了琴酒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依旧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

      那道真正没能从火里回来的身影,早已化作灰烬,永远留在了过去。

      永远活在了他们各自记忆最深的角落里,被时光打磨成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疤。

      而他们都不会,也不能停在过去。

      火光依旧在身后肆虐,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两人并肩而立,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他们沉默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废墟,如同在默哀,又像是在与过去的某个部分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琴酒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青叶凛脸上的笑容未变,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

      回到那辆停在阴影中的黑色保时捷旁,驾驶位的车窗早已降下。

      金发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与冲天的火光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表演。

      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诸伏景光脸上挂起温和得体的微笑,对着走近的银发杀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琴酒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诸伏景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明显是对这个前公安卧底不仅没死,现在还总在自己周围晃荡的现状感到极度不爽。

      但最终,他只是漠视般移开目光,并没有真的掏出伯..莱..塔给这个碍眼的家伙来上一枪。

      对于琴酒这堪称‘克制’的反应,诸伏景光心态极好地全盘接受,甚至觉得这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优待’了。

      毕竟,卧底身份暴露后,不仅能在组织顶级杀手琴酒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还能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活动,甚至担任司机这种接近核心的位置……

      恐怕翻遍整个组织的历史,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奇迹’了。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真切了几分。

      看嘛,他还是很有用的。

      所以别总是废物、废物的叫他了啊。

      然后,诸伏景光将目光转向刚刚拉开后座车门,正准备上车的棕发‘少女’。

      看着对方脸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开心,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用‘阿光’那种带着点关切和顺服的语气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了”之类的——

      然而,他还没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少女’抢先一步。

      “阿光,不想被我赶下车的话,就闭嘴安静噢。”

      青叶凛弯着腰,扶着车门,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比窗外未熄的火光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

      诸伏景光脸上的完美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无奈和纵容。

      好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大小姐’的心情是好了,但该有的‘小脾气’一点没少。

      算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千秋’能像现在这样开心,那这点小小的‘针对’和‘报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您开心就好”的讯息,然后回身挂挡。

      青叶凛动作轻盈地钻进车里,关好车门,一回头就刚好对上身旁琴酒递来的询问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怎么惹你了?

      见状,他对着琴酒一视同仁的笑了笑。

      仿佛在无声地说:再问一句,你也闭嘴。

      琴酒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看着驾驶位上的诸伏景光,周身散发着“赶紧开车别废话”的低气压。

      车子平稳地发动,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觉得这沉默过于无趣,也许是香烟的瘾头犯了……

      琴酒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

      打火机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橙红的火苗跃起,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目光锐利地扫过这诡异氛围的两个主要来源——

      金发男人专注地开着车,而棕发‘少女’正歪着头看向窗外,侧脸在路灯的流光中明明灭灭。

      片刻后,琴酒哼笑一声。

      他用指尖随意地弹了弹烟灰,打破了沉默,直接点明了核心,声音低沉而毫不留情:

      “闹什么别扭……”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后视镜里诸伏景光的侧脸,又落回‘少女’身上,“……还不是舍不得。”

      后座的青叶凛像是被刺激到,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浅金色的眼眸带着被一语戳破心思的恼怒,狠狠地瞪了琴酒一眼。

      “关你什么事。”

      他依旧用着属于‘少女’的声线,但语气和用词,已经完全不是平日‘千秋’面对琴酒时那种带着依赖,或者刻意柔顺的应有态度,更像是一种熟稔到可以肆无忌惮顶嘴的关系。

      琴酒干脆利落地按下车窗,让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烟味,也吹动了他额前的银发。

      他毫不在意地回应:“火都烧到我身上了,还不关我的事?”

      停顿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我还以为你早就告诉他了。”

      驾驶座上的诸伏景光虽然目视前方,但耳朵早已竖起,悄悄用余光瞥了眼后视镜,密切关注着后座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

      “没有,他自己知道的。”青叶凛双手环胸,不满道:“而且你就会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帮我解决啊!”

      琴酒闻言,微微挑眉,墨绿色的眼眸在烟雾后显得格外幽深。

      他语气平淡的给出了一个非常‘琴酒式’的解决方案:

      “我可以帮你灭口,只要你愿意。”

      彻底解决‘问题源头’,一劳永逸。

      “你——!”

      青叶凛顿时语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这简单粗暴的提议堵得满脸通红。

      他眯了眯眼,浅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中闪烁着危险又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光芒。

      仿佛在说:你敢动他试试!

      琴酒咬着烟,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嘴硬,甚至为此炸毛的样子,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轻嗤道:“小鬼。”

      像是在说青叶凛此刻闹别扭的行为幼稚得像个没长大的小鬼,又像是在精准地点破他此刻的身份。

      ——不是那个总是对他百依百顺的‘千秋’,而是内核里那个会跟他顶嘴,会闹脾气,会更鲜活的‘小鬼’。

      闻言,青叶凛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

      他翘起腿,一个随性的动作,甚至直接恢复了自己原本的青年本音,带着点挑衅和好奇问道:“我就搞不懂了,你到底是怎么分清楚我身份的?”

      只是一个简单的翘腿动作和声音的变化,哪怕此刻青叶凛身上还穿着那身素白连衣裙,梳着少女的发型,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转变。

      从‘千秋’那种带着刻意柔化的感觉,变成了更利落,更直接的男性本质。

      青叶凛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看向琴酒:“你是什么直觉系的生物吗?”

      刚想随口说“直觉”的琴酒:“……”

      琴酒默默吸了口烟,让尼古丁平复了一下被打断的思路,才理所当然的开口:“你不说话,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青叶凛不服气地挑眉,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他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琴酒,心里开始暗骂:

      就会说大话的琴酒,怎么可能真的知道……

      没等青叶凛在心里把这段完整的‘腹诽’演绎完,一道冷漠中掺杂着些许无奈的声音,就已经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了。

      “少在你心里骂我。”

      琴酒不轻不重地用鞋尖踢了一下青叶凛从裙摆下露出来,正得意晃着的小腿。

      那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疼,但足够引起注意。

      “坐好,穿着裙子,翘什么腿。”他顺势管教了句。

      青叶凛下意识地收回腿,用手拍着被踢到的位置,虽然不疼,但面子上下不来。

      他冷哼一声,再不服,还是乖乖地把腿放了下来,坐姿收敛了些。

      但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新一轮的嘀咕:

      不就是翘个腿吗?管这么多……

      “不是都说了,少在心里骂我。”

      琴酒似乎对他这点心理活动了如指掌,干脆利落地掐灭了还剩大半的香烟,随手将烟蒂弹出窗外,然后直接伸手,精准地掐上了青叶凛的后脖颈。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嗯?”琴酒微微眯起眼,直接揭穿道:“嫌我多管闲事?还想骂我什么?老古板?还是……暴君?”

      棕发‘少女’瞬间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后脖颈的猫,身体一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立马切换回了那种甜腻的少女音色,试图蒙混过关:

      “我哪有!”青叶凛眨巴着大眼睛,开始无辜地狡辩。

      “你以为换个声音,我就不知道是你了?”

      琴酒嗤笑一声,手里毫不留情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青叶凛几乎靠在他怀里。

      “你就算现在立刻变回‘千秋’也没用,我知道刚刚到最后还敢跟我顶嘴的那个,就是你。”

      被强行‘抓获’,然后被‘关押’在琴酒怀里的棕发‘少女’抬起头,继续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浅金色眼眸,努力狡辩,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你要相信我啊,琴哥,我怎么会骂你呢?我最尊敬你了~”

      就骂!就骂!

      琴酒就是个大混蛋!

      专制!独裁!还暴力!

      琴酒的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警告性地捏了捏手底下那片温热的肌肤,声音低沉危险:

      “千秋,你再在心里骂我一句试试?”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威胁力道,青叶凛瞬间收了所有小心思,知道再玩下去可能真的会‘遭殃’。

      他脸上那点狡黠和不服输迅速褪去,转而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和“我错了”意味的笑容,甚至配合地“嘿嘿”笑了两声。

      琴酒看着他这副能屈能伸,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松了力道,转为安抚性的抚摸。

      全程目睹了这场堪称‘父子局’般奇妙互动,并精准捕捉到所有信息量的诸伏景光,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琴酒竟然……能不依靠任何外部信息提示,仅仅通过极其细微的,甚至可能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变化,就直接感知到‘千秋’和‘青叶’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切换?

      这到底是何等可怕的观察力与直觉。

      或者说……

      是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熟悉程度?

      毕竟,正如青叶凛自己所言,也正如诸伏景光亲身体会到的那样——

      ‘千秋’和‘青叶’的身份切换,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演技范畴。

      他们共用同一具身体,共享所有记忆和情感基底,甚至彼此熟悉到可以完美地扮演对方。

      就像‘青叶’可以轻易模仿‘千秋’的语调神态,而‘千秋’也深谙如何表现出‘青叶’的某些特质。

      这种切换,很难通过具体的外在特征来明确区分。

      诸伏景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今天中午,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棕发青年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么,在你眼中,我现在是谁?”

      当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千秋’这个答案。

      毕竟在他看来,‘千秋’和‘青叶’的笑容还是不一样的。

      结果,棕发青年只是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并没有肯定或否定他的答案,而是说了一句充满玄机的话:

      “两个都不是,但又两个都是。”

      当时他并未完全理解。

      但现在,结合琴酒这种‘读心’般的精准辨识,再回想今天得知的真相……

      诸伏景光忽然有些明白了。

      也许,对琴酒而言,他根本不需要去区分‘千秋’还是‘青叶’。

      因为他所熟悉,所接触,所产生羁绊的,就是这个复杂的‘整体’,是眼前这个人。

      他接纳的是这个存在的全部,包括其分裂的表象和统一的内核。

      所以他能自然地感知到不同‘模式’的切换,就像熟悉一个人不同情绪下的表情变化一样。

      想到这,诸伏景光莫名对琴酒感到一丝佩服。

      毕竟,对他而言,连区分作为独立个体呈现的‘青叶’和‘千秋’都曾困难重重,更遑论像琴酒这样,在一个紧密共生,甚至彼此渗透的‘整体’里,精准地辨识出当下是哪一个‘个体’在主导。

      他透过后视镜,忍不住再次看向后座。

      昏黄的车内灯光下,琴酒低垂着眼,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靠在他怀里的棕发‘少女’的后颈,仿佛在安抚一只终于闹腾累了,收起爪子的小猫。

      随即,琴酒倏然抬起眼,精准地锁定了后视镜中诸伏景光窥探的目光,语气冷淡:

      “看够了没有?”

      诸伏景光从容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毕竟他还在被‘禁言’中。

      “今天‘千秋’情绪失控了?”琴酒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格外笃定。

      他轻哼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顺手将怀里那颗因为被提到而试图抬起的脑袋,重新按回怀里。

      沉默了片刻,琴酒再次开口,声音低哑:

      “小鬼以前不爱说话,就连表情都没有。”他回忆起更早的时光,“我只能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时间长了,慢慢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知道……他心里大概会想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时间的屏障,再次看到了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用一双空洞又似乎藏着什么的浅金色眼眸默默盯着他看的棕发少年。

      明明外表和往常没有区别,但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出来,少年的‘内核’似乎……变了。

      “阵哥。”

      记忆中年纪尚小的少年极轻地开口唤他。

      声音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生疏。

      “我在想……你在做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琴酒却明白了那个‘内核’想要向他传递的消息。

      为了那个愿意为他踏入黑暗,留在他身边的少女,也为了履行照顾好那个少女最重要,最在意的弟弟的承诺……

      忙碌于组织各种危险任务中的琴酒,一回到家,往往就要在少年这种偶尔心血来潮,向他袒露一丝丝内心缝隙的罕见行为中,拼尽全力去记住少年在这期间所有细微的变化。

      一个眼神的停留,手指无意识的蜷缩,甚至呼吸频率的微弱改变。

      空闲时,他还要翻看少年留下的,字迹工整却内容晦涩的记事本,试图揣摩少年平日里那些不愿言说的想法。

      ——真是麻烦的小鬼。

      琴酒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这样冷硬地吐槽过。

      照顾一个心思敏感,封闭自我且身体不好的孩子,比他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还要耗费心神。

      但他还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要在一个没有任何表情流露,沉默寡言的小鬼的行为模式上,分析出他复杂的心理活动,这种感觉……

      ……微妙地就像在组织中辨别那些将自己身份完美伪装起来的卧底一样。

      但这明显比辨别卧底要难得多,根本没有明确的规则和线索可循。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需要依靠那个棕发少女看似不经意,实则体贴无比的提醒。

      “阵,他看你的眼神都写着‘你很烦,别管我’呢。”

      记忆中的少女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魔方,笑盈盈地看着他在一旁对‘不听话’的小鬼进行徒劳的‘口头教育’。

      就算是徒劳,那总不能直接动手教育吧。

      ——所以琴酒格外坚持这种‘口头教育’。

      “他说老师布置的那些作业很无聊,他不想写。可能还在想,为什么我都不用去上学,他也想在家陪我。”

      姐姐总能精准地‘翻译’出弟弟那些无声的抗议和小心思。

      琴酒不止一次地怀疑这对姐弟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双生子之间的所谓心灵感应,不然她怎么能如此准确地知道这个闷葫芦小鬼心里在想什么。

      可少女只是笑着看着他,那双和少年如出一辙的浅金色眼眸里,闪烁着狡黠和了然的光芒,仿佛也猜到了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阵,我们可没有什么心灵感应之类的存在哦~”

      她丢下魔方,从沙发上轻盈地起身,走向他。

      然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仰起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里面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不过,如果你非要这么想的话……”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笑意加深:

      “那么,阵,同样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我……是不是和你,也有着‘心灵感应’呢?”

      或许吧。

      就像他们之间,很多时候无需言语,也能明了彼此的心意和选择一样。

      琴酒手里那安抚性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随即,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因为得到了有效安抚而变得安静乖巧,甚至依赖地靠在他怀里的棕发‘少女’,墨绿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心底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片段,激起了淡淡的波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诉说:

      “后来,小鬼改了名字,自己跑出去生活了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千秋’了。”

      青叶凛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任何制止的意图。

      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又或者只是沉浸在这份带着追忆意味的温情里。

      他相信琴酒自有分寸,知道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永远的秘密。

      “我知道小鬼想要变成‘千秋’这样……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琴酒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再次抬手,摸了摸青叶凛的头发。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介意‘千秋’在我面前耍点小性子,发点小脾气。小鬼看起来很乖,其实骨子里……坏得没边。”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纵容般的无奈,“他知道我不会真的和‘千秋’生气,所以借着这个身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胆子越来越大。”

      怀里的人似乎被说中了,然后像是心虚般,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而且,小鬼的性格本来就和他姐姐不一样。”琴酒顿了顿,客观评价道:“不仅性格恶劣,爱乱发脾气,在某些方面特别固执。作为‘千秋’的时候,他还不能像小鬼那样随心所欲地任性,必须维持住‘姐姐’的样子……所以有的时候,被刺激到忍不了了,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很正常。”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后视镜,落在专注倾听的诸伏景光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带着一丝清晰的讥诮:“至于那些不长眼的,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刺激他的家伙……”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简洁而致命的评价:

      “——就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诸伏景光:“……”

      继‘废物’之后,喜提‘蠢货’新称呼……

      他该庆幸自己在这条‘死路’里,不仅活了下来,现在还坐在车里听着‘案例分析’吗?

      诸伏景光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但还是苦涩居多。

      这时,一直安静窝在琴酒怀里的青叶凛,终于发出了闷闷的声音,带着点被‘揭老底’后的不满和撒娇般的抱怨:

      “琴哥,你故意的吧……几句话里,变着法骂了我多少次了。”

      “哪骂你了?”琴酒捏了捏怀里人的后颈,“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青叶凛缩了缩脖子,却不躲开,反而更往他怀里钻了钻:“你就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我现在是‘千秋’。”

      “是‘千秋’又如何?”琴酒淡淡道:“‘千秋’就不能骂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让青叶凛一时语塞。

      他撇了撇嘴,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琴酒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对方风衣的布料。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与先前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诸伏景光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忽然明白,琴酒口中反复提及的‘小鬼’,或许并非他之前简单理解的‘青叶凛’。

      而是更本源,更初始的存在——

      是那个还没有被赋予‘青叶凛’这个带有使命和伪装意味的名字,曾经真正冠以‘千秋’的姓氏,如今或许只剩下琴酒一个人知道他真实名字的……‘整体’本人。

      他不是‘青叶凛’,也不是‘千秋’。

      他仅仅是……他自己。

      一个在悲剧发生前的独立个体。

      一个尚未被命运强行撕裂,被责任与执念重塑的……完整的‘人’。

      ‘千秋’和‘青叶’……

      其实只是那个完整的灵魂在遭受重创后,为了保护所爱、为了生存下去、为了背负起无法卸下的重担,而被迫生长出的两种生存形态,两副应对不同世界的面具。

      它们都是真实的‘他’。

      因为都源于那个真实的‘内核’,都承载着真实的情感和记忆,都在为真实的目的而行动。

      但它们又都不是最真实的‘他’。

      因为那个最真实的‘他’或许……

      早已死在了姐姐离去的那一刻,死在了无数次被阻止的自杀中,死在了‘青叶凛’诞生的那一天。

      他将只存在于琴酒一个人的眼里,表现在那些“不爱说话”,“就连表情都没有”的评价中,甚至永远活在……

      ……那张和姐姐同框的照片中,最终成为一个被时光凝固的,再也无法触及的剪影。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巨大的悲伤骤然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得知真相时的冲击都要沉重。

      恍然间,他记忆的深处,被这悲伤的潮水冲刷出一幅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警校开学那天,樱花纷飞如雪。

      在熙攘的新生人群中,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独自站在樱花树下的棕发少年。

      少年微微仰着头,看着枝头烂漫的樱花,侧脸在柔和的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浅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粉白的花瓣,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游离于喧嚣之外,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

      那或许……

      就是他此生见过的……

      最接近琴酒口中的那个‘小鬼’……

      最接近那个尚未被彻底改变的‘整体’……

      ……最真实的模样。

      只是短暂的,愣神片刻。

      那份安静的侧影便彻底消散于萩原研二,以及松田阵平的热心帮助中。

      诸伏景光缓缓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至少此刻,在这辆平稳行驶的车里,在琴酒难得袒露的回忆与警告中,在青叶凛逐渐平稳的呼吸里,诸伏景光感觉到,那条通往理解的道路,似乎不再是一片完全漆黑的迷雾。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相对安静的高级住宅区。

      琴酒忽然开口:“绿川光。”

      诸伏景光身体微僵,这是他卧底时的名字。

      ——琴酒很少这样称呼他。

      比起‘苏格兰’的代号,这个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名字,此刻被提及,显然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需要他重视起来。

      他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等待着。

      琴酒没有立刻继续,像是在斟酌词句,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施加心理压力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冰冷:

      “以后你就继续住那个房间,负责照顾‘千秋’。”

      ——绿川光接到了和曾经一样的任务。

      只是,这一次,任务的发布者是琴酒。

      诸伏景光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青叶凛的反应。

      后座的‘少女’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反对的迹象。

      他这才微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他们彼此最熟悉的小洋房前。

      诸伏景光熄了火,拔出钥匙,自然而然地下了车,绕到后座,为里面的人拉开了车门。

      琴酒瞥了他一眼,对这个‘自觉’的行为不置可否。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中熟睡的‘少女’稳稳地抱起。

      青叶凛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口,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自己收拾房间。”琴酒丢下这句简短的吩咐,便抱着人,迈开长腿下了车。

      诸伏景光默默地跟在后面。

      直到进了家门,琴酒抱着青叶凛,头也不回地走上二楼,径直走向那扇熟悉的房门。

      怀里本该沉浸在深眠中的‘少女’,借着琴酒调整抱姿的轻微晃动,悄无声息的变幻了体型。

      “……我都还没消气呢。”青年将脸埋在琴酒肩窝,小声嘟囔着。

      琴酒没有回应他的嘟囔,而是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到柔软的被褥上。

      然后,他俯身,伸手拂开青年额前有些凌乱的棕发。

      他的目光在那张卸下了所有‘千秋’式笑容,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落在了青年左耳垂上那枚小巧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耳钉上。

      “你跟他置什么气。”琴酒直起身,站在床边,“‘千秋’可以忍耐,但你总是要面对的。”

      他想了想,继续解释道:“你的身体需要适应那些情绪。”

      青叶凛沉默了片刻,没有去看琴酒,只是侧过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赌气般的抗拒:

      “反正我是不会见他的。”

      琴酒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姿态,忍不住嗤笑:“就会闹别扭?嗯?小鬼。”

      “才不是闹别扭呢!”青叶凛手臂紧紧地抱着被子,然后回头瞪了琴酒一眼:“我要睡觉了,你走!”

      琴酒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床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留下了一句: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明天……”

      他顿了顿,淡淡道:“……随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复杂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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