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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千秋’与‘青叶’ ...

  •   琴酒离开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

      这微妙的变化,连带着让原本就因为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共度了温馨早晨而心情愉悦的青叶凛,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他指尖晃动着家门钥匙,步履轻快地走上前,准备开门。

      然而,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他脸上轻松的神情骤然收敛。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敏锐地微微眯起,动作也随之顿住,全身的感官在刹那间提升至警戒状态。

      ——家里有人。

      能进入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除了刚刚离开的琴酒,剩下的便只有诸伏景光。

      然而,没等他为此做出更多的判断或反应,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轻轻打开了。

      门后站着的身影,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黑发的男人身姿挺拔地站在玄关的阴影处,那双微微上挑的蓝色猫眼,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青叶凛,目光尤其在他束起的长发,以及露出耳钉的男性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却看不出半分惊讶,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怎么这副打扮?”诸伏景光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

      青叶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半眯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门内的男人,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平静的面具,看清其下的真实意图。

      对峙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数秒。

      忽然,青叶凛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而当他开口时,发出的声音却不再是属于青年的清朗,而是变成了明显属于‘少女’的,刻意放柔放软的语调:

      “我倒是想问问你……”

      他边说,边动作自然地越过矗立在门口的诸伏景光,径直走进屋内。

      他弯腰,熟练地换上舒适的室内鞋,整个过程,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直到换好鞋,他才直起身,背对着诸伏景光,声音依旧维持着那柔和的少女音调,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字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隐隐的压迫感:

      “谁允许你用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了,阿光。”

      诸伏景光站在他身后,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因为这句带着明显排斥意味的质问而退缩,反而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窥探。

      “我以为……”诸伏景光缓缓开口,带着某种试探性的安抚:“你会想看到我这个样子。”

      青叶凛终于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冽。

      他抱着手臂,姿态惬意地倚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光上下打量着诸伏景光,最终定格在那双熟悉的,上挑的蓝色猫眼上,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在自以为是什么?嗯?”他轻轻反问,少女般的声线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阿光,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他向前踏出一步,主动逼近诸伏景光,虽然身高略逊,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

      “是曾经背叛过我的组织叛徒,代号苏格兰的‘绿川光’?”他微微歪头,笑容残忍,“还是……想要借着这张脸的便利,试图窥探什么的公安警察‘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缩,一抹痛色飞快掠过眼底,但脸上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青叶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而尖锐。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审视和疑问: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干脆地转身,迈步走向客厅,显然懒得再与诸伏景光周旋。

      就在此时,诸伏景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青叶。”

      这声呼唤,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低沉意味:

      青叶凛的脚步应声顿住,但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诸伏景光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见你一面。”

      棕发青年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随后发出的声音却依旧属于那个柔和的‘少女’:

      “你们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无论是曾经的格拉帕,还是现在的诸伏景光。

      ——你们总是分不清此刻在你们面前的是谁。

      青叶凛慢慢地转过身,优雅的抱臂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互叠起。

      “诸伏景光。”他叫着对方的全名,声音清晰而冰冷。

      诸伏景光走向他的脚步,因为这声呼唤而骤然顿住,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那道熟悉的,属于‘青叶凛’的本音,再次响起。

      棕发青年的嘴角戏谑地勾起,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紧紧盯着停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诸伏景光,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你真的知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探究的提醒道:“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吗?”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那双蓝色的猫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棕发青年。

      男性的衣着,青年的声线,这一切外在的特征都指向‘青叶凛’。

      然而,眼前的青年,从眼神,神态,细微的表情习惯,到那浑然天成的,带着几分慵懒与危险魅惑的气质,都与他记忆中的‘青叶凛’截然不同。

      这并非拙劣的模仿或刻意的扮演,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本身。

      在‘千秋’身上,他找不出任何属于‘青叶’的痕迹。

      这是他多年来从未怀疑过对方身份的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知道青叶凛的身体状况。

      青叶凛那双曾经在警校训练场上奔跑跳跃的腿,因为那场爆炸落下了严重的残疾,无法独立行走,需要依靠轮椅。

      这是他亲眼所见,也是他们始终难以介怀的事实。

      一个身体残障,一个行动自如。

      一个气质温和中带着疏离,一个则散发着混合着纯真与危险的魅惑。

      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理智的天平在不断倾斜,指向‘他们并非同一人’这个结论。

      这似乎也是最符合逻辑,最能解释眼前一切匪夷所思之处的答案。

      但是……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在警校里,会愿意为了朋友改变的沉默少年;那个不明白当警察的意义,却还是做出了愿意为了公众的利益而牺牲选择的同伴;那个记忆被篡改,兀自承受着痛苦,但还是坚强笑着的,本该成为警察,和他们一起生活在阳光下的青叶凛……会就这样彻底消失。

      然后被一个名为‘千秋’的组织成员所取代。

      诸伏景光攥紧了拳头,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痛心,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放弃的,沉重的坚持。

      他看着棕发青年,目光牢牢锁住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

      “无论你此刻以何种面貌示人,无论你如何否认……”

      他站在那里,却让青叶凛清楚得看到了那道异常坚定的信念——

      我知道是你,青叶。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如何否认,无论证据看起来多么确凿。

      我认得出你。

      诸伏景光固执的宣告道:

      “——我知道,青叶凛就在这里。”

      诸伏景光的目光太过执着,太过笃定,仿佛已经穿透了所有伪装,直直望进了灵魂深处。

      青叶凛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渐渐淡去,浅金色的眼眸中瞬间归于平静。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冷漠,直白地承认道:“是,他确实在,如何呢?”

      这承认,更像是一种放弃辩驳的嘲讽。

      棕发青年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诸伏景光面前。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就像曾经‘千秋’无数次对他做过的一样,抚在他的脸上,指腹轻柔地摩挲在他的颧骨上。

      “诸伏景光,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青叶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

      他的手缓缓滑至诸伏景光的肩头,然后,猛地以一种不容反抗的精准力道向下一压!

      “砰!”

      膝弯处传来的力道让诸伏景光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在地。

      这个姿势只能让他被迫仰起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棕发青年,感受着那只手,重新滑向他的脖颈,然后轻柔地,却带着致命威胁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像那天在夜店包厢里,神代掌控着隼的命脉一样。

      此刻,他的要害也被眼前之人轻易掌控。

      诸伏景光的喉咙微动,却没有反抗。

      他只是仰着头,固执地要求,甚至是请求:“我只是……想见一面青叶。”

      青叶凛垂下眼,冷冷道:“是你自己说的,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剧缩,扼在他喉咙上的那只手用的力道其实很轻,却让此时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自己说,你要留在我身边,陪在我身边的。”

      棕发青年一字一顿,将那些承诺重新提起。

      曾经诸伏景光对‘千秋’的承诺,如今就像回旋镖一样,深深地扎进了他们彼此的血肉心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那双上挑的蓝色猫眼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挣扎。

      而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却是被逼到绝境的悲切与无助。

      这一幕,何其熟悉。

      像极了那天在天台上的绝望对峙。

      “诸伏景光,你为什么……”青叶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掐在诸伏景光脖子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总是想要背叛我。”

      “我明明都跟你说过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强行控制住濒临崩溃的情绪,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你再也不能以诸伏景光的身份存在!再也见不到你曾经发誓要守护的那些人!”

      “——现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这句话,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倾泻出来。

      青叶凛的情绪还是彻底失控了。

      他手下猛地用力,不是收紧,而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将单膝跪地的诸伏景光狠狠甩开!

      “我告诉你!诸伏景光!”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眼通红地瞪着被他甩到一旁地上的男人,怒吼道:“我不可能让‘青叶凛’见你!”

      “在你选择以‘阿光’的身份回到我身边的时候!你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青叶!”诸伏景光急忙喊道,试图安抚他失控的情绪。

      可这一声呼唤,却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青叶凛却是双眼通红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绝望,突然自嘲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令人心碎的癫狂:“……‘青叶’……?哈哈……你想要的还是‘青叶’……你们在意的……都只有‘青叶’……”

      原来,他那么努力维持的感情,也只不过是换个身份就能轻易归零,被彻底否定的存在。

      棕发青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下来。

      诸伏景光挣扎着站起身,复杂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的身影。

      那眼泪,那崩溃的指控,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痛苦。

      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那固执的认定。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判断。

      如果……

      如果‘千秋’和‘青叶’,就是两个独立的,截然不同的意识和人格呢?

      但无论眼前的人究竟是谁,是‘千秋’,还是‘青叶’,抑或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共存状态。

      看着对方此刻崩溃痛苦的模样,诸伏景光心中涌起的,首先是无法抑制的心疼和想要安抚的冲动。

      他只是想见一面记忆中的‘青叶’,只是想弄清楚‘青叶’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他并非想要背弃那些对‘千秋’许下的承诺,也并非要否认‘千秋’的存在和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想要解释,想要厘清这团乱麻。

      可话到了嘴边,诸伏景光思来想去,却发现……

      在眼前之人如此激烈的反应下,他此时能够给予的,或许唯一能起到安抚作用的承诺和认可——

      竟然只有承认‘千秋’是作为独立的个体而存在,此后不再与‘青叶’捆绑。

      青叶凛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激烈的情绪爆发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诸伏景光……”他放轻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嘲与挥之不去的倦怠,“……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没有再看诸伏景光,只是颓然地后退两步,身体失去支撑般直接跌坐在沙发里,仰着头,望着天花板。

      “在姐姐死后,我的每一次自杀,都被琴酒阻止了,他为了让我活着,把我关在这里。”

      诸伏景光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他看着棕发青年躺在那里,目光空洞,仿佛心如死灰的状态,突然意识到——

      他只能听着。

      像一个被迫的听众,承受着这些沉重如山的真相。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甚至无法真正安慰。

      棕发青年神情恍惚,似乎已经彻底陷入了那段黑暗的回忆中,声音如同梦呓。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青叶凛’就诞生了。”

      【叮——星愿APP竭诚为您服务。】

      系统告诉他,它曾经是姐姐千秋琳的系统,希望他能替姐姐完成未了的心愿。

      【请拟定您的名字——】

      他茫然地想了想,不知为何,带着某种眷恋与模仿,输入了【青叶琳】这个名字。

      可系统却纠正他,应该是【青叶凛】才对。

      仿佛冥冥中早有定数。

      棕发青年闭了闭眼,继续说:“因为‘青叶凛’的出现,我选择成为‘千秋’,决定今后……以姐姐的身份活下去。”

      ——亲爱的,你看看这张脸,和你的姐姐多么像啊。

      贝尔摩德那带着蛊惑与审视的话语,穿过漫长的时间长河,再次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而‘青叶凛’——”他缓缓睁开眼,平静道:“将替我成为姐姐心目中的弟弟,继续她所期望的‘正常’生活,然后……当一个警察。”

      说到这里,棕发青年竟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整个人被这个‘完美’的计划短暂地注入了活力,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后来,我意外发现,我和‘青叶凛’虽然用着同一具身体,但‘青叶凛’的身体数据却比我差劲。”

      【这个呢,是你姐姐的身体数据,你可以当成你的来用。】

      “而且我们虽然共享记忆和感情,但自从我成为‘千秋’以后,我就发现‘青叶凛’和我不一样了。”

      ——凛,你没有发现你自己的问题吗?

      如果不是神代某次带着探究意味地明确指出来,青叶凛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他太累了,所以情感变得迟钝。

      “我可以正常的喜怒哀乐,但‘青叶凛’不可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我可以和别人正常交流,融入他们,但‘青叶凛’不可以,他变得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像一个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完美机器。”

      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忍不住嘲讽道:“那时候我就知道,‘青叶凛’只是还停留在过去……”

      他放下手臂,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笑道:“……但我早已经走远了,回不去了。”

      棕发青年终于坐起身,然后不自觉地露出早已刻入骨髓的明媚笑容,却无端带着悲伤。

      就和曾经的‘千秋’一样。

      他轻声呢喃着,一句接着一句。

      “我不能回头,不能停下,不能看他,不能等他……”

      “我得继续往前走……”

      “我要带着姐姐那份继续走下去,我要保证琴酒的自由,要保证‘青叶凛’的安全……”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终结感:

      “我的路……走到了尽头。”

      “我……成为了那位先生。”

      棕发青年顿了顿,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逐渐弥漫上几分真实的迷茫与空洞。

      “那不是我的功劳,我什么都没有做。”他承认道:“是他们亲手把我推上那个位置,可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所以……”他像是得出了结论,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可以休息了,我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只要……”

      他轻声说道,仿佛这是唯一支撑着他的信念:

      “……保证琴酒和‘青叶凛’活着就行。”

      沉重的叙述,在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棕发青年转过头,看向自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那里的诸伏景光,莞尔一笑。

      “诸伏景光,你们眼中的‘青叶凛’只是走上了另一条路的我,一个被剥离出来,用来承载着美好期望的曾经的我。”

      他微微歪头,笑容依旧。

      “而不是……现在在你面前的我。”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所以这就是真相。

      不是伪装,不是替代。

      而是一个寻死的人,在极端情况下,为了强迫自己活着,而不得不进行的自我分割。

      他剥离‘弟弟’,再塑造‘姐姐’,借此关系共存。

      他将自己活生生撕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半留在阳光下按照姐姐期望的方式生活,成为被他们所见的‘青叶凛’。

      另一半则背负着所有黑暗成为‘千秋’,最终甚至成为了组织的‘那位先生’。

      诸伏景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什么……

      棕发青年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指控,在诸伏景光脑海里反复回响。

      “……‘青叶’……?哈哈……你想要的还是‘青叶’……你们在意的……都只有‘青叶’……”

      是啊……

      他口口声声说着知道“青叶凛就在这里”,执着地想要见‘青叶凛’一面。

      他甚至在对方情绪崩溃时,脱口而出的呼唤依然是“青叶”!

      他的所有行为,所有言语,似乎都在无形中印证着青叶凛的指控——

      他在意的,始终是那个被标签化,被定格在过往记忆中的‘青叶凛’!

      是那个符合他认知和期待的,相对‘安全’的,属于光明世界的身份!

      这一刻,诸伏景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自我厌恶。

      这情绪如此浓烈,让他甚至有些眩晕。

      当他以‘阿光’的身份陪伴在‘千秋’身边时,他明明也是付出了真心的。

      那些关心不是全然作假,他曾真心希望‘千秋’开心,能不要那么痛苦。

      可当线索串联,当他得知‘千秋’与‘青叶’是同一人的真相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然后下意识地认为——

      ‘青叶’为何会变成……‘千秋’这个样子?

      那个我记忆中干净美好的同期,怎么会堕落成组织成员的模样?

      他从未第一时间,平等地去思考过另一个可能——

      ‘千秋’为何会以‘青叶’的样子出现?

      是否‘千秋’才是核心且真实的存在,而‘青叶’只是某个阶段的伪装或衍生?

      明明……

      从时间线上看,‘千秋’这个身份活跃的时间,远比‘青叶’要长久。

      明明……

      他作为‘阿光’,陪伴在‘千秋’身边朝夕相处的时间,都远比在警校里认识‘青叶’的短暂光阴要长得多。

      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那个属于光明世界的‘青叶凛’形象,始终占据着更高的,更‘正确’的优先级。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脸上戴回了属于‘千秋’温柔却疏离的微笑面具的棕发青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道歉吗?安慰吗?

      不,‘千秋’从来不需要这些。

      诸伏景光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尖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却发现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不能再站在原地。

      他必须做点什么,无论‘千秋’需不需要。

      于是,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小心翼翼,靠近那个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气息的身影。

      青叶凛没有动,没有拒绝,甚至没有改变脸上那抹程式化的微笑。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他两个身份都有着极深牵连的男人。

      他看着他,就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闯入者,评估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作为‘青叶凛’,他无疑是在意诸伏景光的。

      那是他警校时期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朋友之一。

      那份友情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让他铭记于心。

      可作为‘千秋’,他难以释怀对方以‘阿光’的身份对他造成的背叛与伤害。

      但这些没关系,他可以忍受,他理解他的不得已。

      毕竟,不知者,无罪。

      真正让青叶凛无法接受的是——

      诸伏景光决定以‘阿光’的身份回到‘千秋’身边,并承诺陪伴时,他就已经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诸伏景光这个人,从今往后,将彻底从‘青叶凛’的世界里消失,再也不能相见。

      那时候,他为此感到痛苦,但心底尚且存着一丝扭曲的安慰。

      至少,诸伏景光选择回到的是‘千秋’身边,承诺陪伴的也是‘千秋’。

      这或许意味着,在诸伏景光心里,‘千秋’这个存在,是值得他抛开过去,以新的身份去面对和维系的。

      他尊重了对方的选择,也接受了这份带着复杂背景的‘好意’。

      可到头来呢?

      原来,诸伏景光最在意的,从头到尾,都还是那个他早已决定不能再见的‘青叶凛’!

      那么,‘千秋’算什么?

      那天他面对‘阿光’的回归,诸伏景光的‘死亡’而产生的崩溃,痛苦与挣扎……又到底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愚蠢可笑的独角戏吗?

      在那一瞬间,‘千秋’是想杀了‘阿光’的。

      青叶凛垂下眼帘,不再看诸伏景光,也不再有任何言语或动作。

      只是任由眼前的人一步步靠近,仿佛已经彻底的心灰意冷。

      最终,诸伏景光走到了沙发前。

      他没有选择坐在旁边,而是单膝跪在了沙发柔软的边缘,然后弯下腰,伸出双臂,将棕发青年轻轻拥入了怀中。

      “……千秋。”他轻声开口。

      青叶凛的身体不由得一僵,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如此称呼他。

      诸伏景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对不起。”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

      “我很抱歉……曾经以虚假的身份接近你,带着目的,甚至自以为是的……背叛……你……”

      诸伏景光艰难地承认着那些不堪的过去。

      “我很抱歉……今天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他低声诉说,满是自责:“我以为……‘青叶’会想见到我这张脸,会因此感到些许安慰……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没有考虑到这对‘千秋’而言,是多大的冒犯和伤害。”

      随即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脸更深地埋入对方微凉的发丝和颈窝。

      “但是,千秋……”他坚定地说道:“我从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我想陪在你身边,想继续留在你身边……这些都只是因为你是‘千秋’,是你这个人本身,这些承诺永远都不会改变。”

      “千秋,我是在意‘青叶’,但我想要的是陪在你身边啊,我……同样很在意你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道歉:“对不起,千秋。”

      诸伏景光一字一句,带着恳求般的认真,郑重地说道:

      “我下次不会了。不会再认错你了,不会再……把你当成‘青叶’了。”

      “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千秋’。”

      “而我,想陪伴的,想守护的,就是这个你。”

      温暖的怀抱,温和而真挚的嗓音,还有那一声声清晰的“千秋”……

      像是一股小心翼翼的暖流,缓慢地渗透进青叶凛那颗因为长久冰封和激烈冲突而变得麻木疲惫的心脏。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诸伏景光的怀里,感受着那怀抱带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叶凛终于动了动。

      他没有挣脱这个怀抱,而是轻轻偏过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地从诸伏景光肩头传来:

      “景,你知道吗?”

      闻言,诸伏景光愣住了。

      ——这个称呼,属于‘青叶凛’。

      青叶凛并未在意他的怔愣,自顾自地轻声诉说着另一个视角下的故事:

      “我和‘千秋’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明显到……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得出来,我和‘千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了身前的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然后,他站起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洒满阳光的窗边。

      “直到,我开始按照姐姐曾经的期望,选择成为警察,然后……和你们认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他棕色的发梢染上浅浅的金边,也照亮了他耳垂上那枚闪烁着微光的钻石耳钉。

      青叶凛回过头,目光落在仍旧跪坐在沙发上,神情复杂的诸伏景光脸上。

      随即他的脸上漾开一个温和的,仿佛卸下了所有尖锐防备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此时窗外的阳光。

      “景,我愿意为了你们改变。我想要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我很喜欢你们,也很开心……你们能喜欢我。”

      正是这份渴望融入、渴望被接纳、渴望维系珍贵羁绊的意愿,让青叶凛开始主动地、努力地向前走。

      他试图靠近光明,试图靠近他们。

      ——从那一刻起,‘青叶凛’不再停留过去。

      “但是……”青叶凛的笑容染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苦涩,“很遗憾,我还是没能当上警察,没能……和你们站在一起,甚至没能成为……姐姐心目中那个理想化的弟弟。”

      诸伏景光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那只是个意外,青叶,你不用因此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你不该这么叫我的,景。”青叶凛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纠正道,“我现在是作为‘千秋’,在和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千秋’……也是‘青叶凛’的名字,这个名字,指代的是……我和‘姐姐’两个人。”

      无论是真实存在过的姐姐,还是后来由他扮演的‘虚假姐姐’。

      ——他们都共享着‘千秋’这个姓氏的烙印。

      “景,我不可能再用‘青叶凛’那个身份,以那样纯粹的姿态和你见面了。”青叶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诸伏景光身上,意有所指,“而且,我的身体……不足以承受那些……”

      他微微停顿,视线扫过诸伏景光,清晰地说道:

      “……属于‘千秋’身份的,过于激烈的情绪。”

      ‘千秋’因为‘阿光’而产生的所有激烈情绪,都是如今‘青叶凛’的身体无法承担的重负。

      这个平静的答复,让诸伏景光的心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明白了对方话语下未尽的痛苦。

      “……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现实。

      见状,青叶凛不再纠结于此。

      他回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温暖而明亮的阳光,语气变得轻柔,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愿望:

      “姐姐曾经希望……我能干干净净地长大,当个警察,活在阳光下。”

      “所以,哪怕我没有当上警察,我在外的身份,也必须是绝对干净的,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玷污这份期望的污点。”

      他顿了顿,继续平静地陈述:“我唯一一次……和组织扯上关系,就是在美国当大学教授的那一年。”

      他没有详细说明,但这句话已经足够。

      诸伏景光的心不禁沉了沉。

      他快速在脑海中回想关于青叶凛在美国的那段经历资料,不需要对方言明,他已经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他看着窗边那个仿佛随时会随着阳光消散的身影,主动跳过了这段注定充满伤痕的往事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另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所以,艾德会叫我zero,甚至帮了我那么多,也是你……安排好的吗?”

      青叶凛侧过头,目光与他对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闪烁着一种了然又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光芒。

      “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他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剩下的……和我没关系。”

      ——艾德·斯宾塞是自愿协助诸伏景光的。

      或许有他的引导或暗示,但最终的决定和行动,还是源于艾德自身的意志。

      青叶凛的目光在诸伏景光陷入沉思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平静地移开,将心底的波澜悄无声息地压平。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美国的事。”他语气平稳地划下界限,“那么剩下的……就没有我能说的了。”

      有关于‘青叶凛’的经历仅到此为止。

      剩下的都是有关于‘千秋’更核心的机密,甚至是牵扯到‘白兰地’那个已‘死’身份的相关事宜。

      这些都不是诸伏景光能知道的事。

      至少,现在不能。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阳光无声流淌。

      半晌,沐浴在金色光辉下的棕发青年忽然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通透,仿佛洗涤了所有阴霾。

      他转过身,正对着诸伏景光,浅金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微微歪头,带着一丝期待和释然,意味深长地问道:

      “——那么,在你眼中,我现在是谁?”

      如同一个最终的确认,也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千秋’与‘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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