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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此生,永不相见。 ...

  •   诸伏景光此时就在新野署。

      这些天,他始终在犹豫是否要将白兰地死亡的消息告诉兄长诸伏高明。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见过白兰地那双冰封般的蓝眸,在看向兄长时,会不可思议地融化,流露出近乎依赖的柔软与全然的信任,仿佛褪去了所有杀手的伪装,只是一个寻求温暖的孤独灵魂。

      他也见过兄长诸伏高明,那个总是冷静自持,恪守规则的优秀刑警,在面对与白兰地相关的事情时,眼神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超越职责范围的关心与在意,那份隐忍的牵挂,深沉而克制。

      他清楚地知道兄长与白兰地之间那种复杂难言,甚至超越了彼此立场的深刻联系。

      那不仅仅是警察与罪犯的对立,更掺杂着某种更深的羁绊与情感。

      诸伏景光明白那种感觉。

      就像他对‘千秋’一样……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犹豫。

      白兰地死亡的消息,对高明哥而言,会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诸伏景光不敢想象。

      而另一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因素——

      诸伏景光的余光瞥向窗外楼下街道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已经停了很久。

      他知道,降谷零就在里面。

      但他同样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降谷零。

      降谷零不愿意向他透露白兰地死亡的更多细节,那种避而不谈的态度,与其说是保密,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保护。

      仿佛怕他知道得越多,就会在追寻白兰地遗留谜团的路上陷得越深,直至……着魔。

      对此诸伏景光不由得在心底苦笑。

      降谷零的沉默,他完全能理解。

      就像他同样无法向降谷零解释,他此刻的犹豫并非源于对白兰地个人的执念,而是出于对兄长感受的担忧,以及对那段复杂关系的尊重。

      他同样无法开口告诉降谷零,自己早已知晓部分真相,并且关于白兰地的的死亡细节,他并非只有从降谷零那里才可以得到答案。

      这天,他得到了答案。

      ——来自艾德·斯宾塞。

      “zero,查到了。”

      艾德·斯宾塞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

      “根据那边下潜人员传回的最新情报,基本可以确认——”

      “白兰地于上周晚间在东京湾废弃的‘第三码头’确认死亡。”

      “死因是……近距离枪击,子弹穿透心脏,当场毙命。”

      诸伏景光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手机。

      那天晚上,在那个混合着酒味与白发男人冷冽气息的房间里。

      白兰地曾经用手比作枪,冰凉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他的左胸心口上。

      ——你的死因,是被子弹贯穿心脏的枪伤。

      可现在……

      白兰地,竟然以同样的方式迎来了终结。

      “现场情报显示,最后与他接触并确认完成击杀的,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波本。”

      尽管已经从降谷零那里得到了近乎默认的答案,但此刻从第三方得到确认,诸伏景光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他完全能想到这个答案,带着血淋淋的因果循环意味——

      白兰地是在用他自己的命,来偿还千秋曾经开在苏格兰身上的那一枪。

      所以,他选择最后让波本来开这一枪,以同样的方式,终结自己的命。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不忘郑重道谢:“艾德,谢谢,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这算不得什么,你给那边提供的情报价值远比这些重要得多,应该是我们要谢谢你才对。”

      艾德·斯宾塞在最后叮嘱道:“小心行事,zero。”

      “……都说了叫我希罗就好。”诸伏景光无奈提醒。

      听筒里传来对方意味不明的轻笑,却没对此做出回应,而是直接切断了通讯。

      房间重归寂静。

      诸伏景光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他需要和降谷零好好谈谈。

      无论这一次是否能得到那隐藏的最深的答案。

      ……

      组织某个隐蔽基地的走廊深处,灯光冷白。

      基尔刚刚完成一次情报交接,正准备低调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从另一侧通道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是组织以冷酷高效著称的格拉帕。

      而走在格拉帕身侧的棕发少女几乎在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吸引了基尔全部的注意力。

      ——是Triple Sec!

      时光仿佛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看起来和两年前还是一模一样。

      那种与这种黑暗之地格格不入的,近乎纯洁无暇的气质,就像是不慎坠入地狱的天使。

      基尔心脏猛地一跳,毫不犹豫快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拦在了正在低声交谈的两人面前。

      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抬起时,那眼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绝对的真挚:

      “Triple Sec大人,我终于又见到您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基尔。”

      她的出现和问候,打断了格拉帕与青叶凛之间凝重的氛围。

      格拉帕的脚步顿住,冰冷的视线瞬间落在基尔身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而被直接问候的青叶凛也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偏头,浅金色的眼眸落在基尔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疏离感,似乎在回想这人是谁。

      短暂的回忆后,青叶凛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姐姐心愿单里的人物。

      【人物:本堂瑛海,状态:正常。】

      【心愿单任务:保证目标人物的存活状态。】

      在姐姐的心愿单里,总会有像这样奇怪又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任务。

      ——降谷零的心愿单任务也是同样的内容。

      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并没有确切的死亡节点。

      这似乎代表着哪怕青叶凛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活着。

      但这个目标人物和降谷零最大的不同就是——

      青叶凛并不在意这个目标人物。

      在他漫长而复杂的组织生涯中,她不过是无数擦肩而过的面孔之一。

      他们之间,本质上并无真正的私人交集。

      青叶凛唯一做过的,可以称得上与她命运产生微弱关联的事情,最开始发生在六年前。

      那时,他无意间查到了她的父亲,那位组织代号麦卡伦的成员,实际身份却是CIA卧底。

      看在是姐姐心愿单人物亲属的份上,他选择了将此事隐瞒下来。

      而为了合理化自己为何会‘放过’这只明显的老鼠,他不得不在美国精心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码,制造了一个倒欠CIA人情的假象。

      随后,就是在两年前,青叶凛在关注琴酒相关的任务上时,意外地从情报流中捕捉到她与她父亲的身份即将共同面临暴露的危机。

      那时,他尚且沉浸在苏格兰离开的悲伤中,本不想管这种既定的命运。

      可青叶凛刚好看到了她资料上的照片。

      那双明亮的蓝色猫眼……

      是和‘阿光’一样的眼睛……

      最终,青叶凛看在‘阿光’的份上,再次顺手推舟,将她那位最终还是未能彻底隐瞒住卧底身份的父亲,悄无声息地送离了组织的势力范围,算是为这段意外的‘交集’画上了一个句号。

      除此之外,青叶凛和她本人,再无任何瓜葛。

      因此,此刻面对基尔诚挚的,试图建立联系的目光,青叶凛浅金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彻底的疏离与漠然。

      他记得她,记得与她相关的‘事务性’节点,但对她这个人本身,并无丝毫兴趣或旧情可言。

      青叶凛脸上那甜美纯粹的笑容未曾改变,然后发出一个轻快的,带着点讶异的音节。

      “啊啦——”他假模假样地回应道:“我记得你哦,基尔。”

      他歪了歪头,回忆起那年在最后随口对她做出的承诺,声音里又带上些许戏谑。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呢,真是了不起。”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友善的寒暄,称赞了对方的成长。

      但落在基尔和一旁冷眼旁观的格拉帕耳中,却蕴含着更深的意思:

      ——他记得,记得很清楚,包括对方曾经的狼狈。

      这种提及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展示。

      基尔一愣,却是毫不在意的笑着:“是的,您在最后对我说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青叶凛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和她在这里闲聊。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一直记着哦。毕竟……”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容越发甜美无害,却让基尔无端感到一丝寒意。

      “……活下来,并且能走到这里,靠的是你自己现在的‘价值’,不是吗?”

      一旁的格拉帕瞧见青叶凛这副全然不在意,甚至隐隐带着不耐烦的模样,皱了皱眉。

      她看得出来,这个刚获得基尔代号不久的新人,眼中对青叶凛怀有的感激是真切的,那份在意不似作伪。

      可青叶凛……

      格拉帕的目光与刚好转过来看她的青叶凛对上。

      那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对旧识的温情,只有对一个浪费了他时间的‘旁人’纯粹的漠视。

      甚至……在那里的更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们走吧,格拉帕,还有正事要谈呢。”

      他自然地催促着,将基尔和他试图建立联系的意图,残忍的晾在一旁。

      格拉帕却没理会青叶凛的催促,而是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基尔,直接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试图找出这个看似普通的女人身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引得青叶凛如此……反常的排斥。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基尔瞬间进入了全身警戒的状态。

      她垂下眼睑,谨慎地回答:“只是一次任务中的……意外结识。”

      青叶凛看着格拉帕这刨根问底的架势,听着基尔谨慎的回答,眼底冷意骤然加深。

      他不在意这个目标人物,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对方因为与他有过微不足道的交集,就在他面前被格拉帕如此盘问,甚至可能因此遇难。

      “怎么?”青叶凛侧过头,对着格拉帕反唇相讥:“你什么时候闲到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了?”

      格拉帕冷哼一声,回眸看他,意有所指道:“能被你如此‘特别对待’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

      在组织里,稍微了解点内情的人都知道。

      Triple Sec最厌恶的只有三类人:

      ——叛徒,卧底,以及冒犯到琴酒的人。

      青叶凛此刻对基尔这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足以表明基尔的身份就是这三者其一。

      青叶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眸色微沉,却没有立刻辩解格拉帕这近乎指控的猜测。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一旁的基尔,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对方那双明亮又熟悉的蓝色猫眼上。

      再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即使隔了两年,即使明知属于不同的人,他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为此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触动。

      包括那种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里的,混杂着痛楚与执念的情绪,也被莫名调动起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在最后克制地停住,只是用捏住了基尔的下巴。

      那力道不轻,直接强行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的视角转向自己,让那双蓝眸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注视下。

      青叶凛垂着眼帘,轻声说道:“你不觉得吗,格拉帕……”

      他像是在问格拉帕,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眼睛,和曾经的苏格兰,和我的‘阿光’,真的很像吗?”

      ——苏格兰威士忌。

      当这个如同某种禁忌的代号被青叶凛以如此怀念又惋惜的语气提起时,在场所有知情者心中都是一凛。

      苏格兰威士忌,那个曾经拥有同样漂亮蓝色猫眼的男人。

      曾是最受Triple Sec信任与在意的存在。

      可他不仅是潜伏在组织的卧底,更是在最后背叛了Triple Sec。

      尽管如此……

      尽管最终是Triple Sec亲手处决了他,清理了门户。

      可在组织众人眼中,Triple Sec始终对苏格兰难以忘怀,那份执念近乎扭曲。

      但凡有不知死活的人敢在组织里公开提起苏格兰的死,轻则会遭到另一个同样在意苏格兰的波本威士忌的疯狂报复,重则可能连Triple Sec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个阴暗的角落,死因成谜。

      这就是苏格兰威士忌这个代号在组织里成为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的原因。

      而此刻,基尔能受到Triple Sec的‘特别对待’,似乎也在无形之中有了新的解释。

      他厌恶基尔,或许正是因为这双眼睛时刻提醒着他那段被背叛的过去,勾起了他既爱又恨的复杂心绪。

      基尔僵在原地,下巴被捏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天使’般的少女眼中那汹涌的情绪。

      ……那是最深刻的思念……

      基尔在此刻无比清楚。

      ——她是苏格兰的替身。

      Triple Sec会注意到她,甚至将目光转向她,仅仅是因为她和苏格兰有着一双相似的眼睛。

      格拉帕看着这一幕,眉头蹙得更紧。

      那个苏格兰对千秋竟然会重要到这种地步?

      青叶凛松开了手,脸上的怀念与惋惜瞬间消失,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

      他冷着脸,转头对格拉帕说道:“这个解释,让你满意了吗?”

      格拉帕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抱歉,我无意让你想起苏格兰。”

      “没事。”青叶凛平淡的应着,“走吧。”

      他率先转身,不再看基尔一眼,仿佛那双蓝色的眼睛,连同其主人,都只是他宣泄某种情绪的无关紧要的道具。

      格拉帕也在最后默默看了一眼基尔,随即跟上青叶凛。

      ……替身?

      这个词深深扎进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基尔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屈辱与寒意。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唇瓣被咬得失去血色。

      然而,在这强烈的情绪冲击下,她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去年,曾通过CIA的加密渠道,试图向某个身份不明,但据说知晓组织内部诸多隐秘的存在咨询:

      【如何成为Triple Sec身边的人?】

      她曾天真地以为,接近这位神秘莫测的核心成员,会有一套可操作的法则或路径。

      然而,她得到的回复却简短而残酷:

      【没有答案。】

      【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做,只要她想,她就会主动找上你。】

      【同理,她如果觉得你不重要,她甚至都不会看你一眼。】

      当时她并未完全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直到此刻,亲身体验到了那个少女对她漠视的全过程,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残酷。

      她的价值,她的存在,甚至她此刻感受到的屈辱与不甘,在对方眼中都毫无意义。

      她是否努力,是否忠诚,是否怀有别的目的,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否在某个瞬间,恰好符合了对方某种难以捉摸的‘需求’。

      【在她面前,你从来都没有主动权。】

      ……原来,是这个意思……

      基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人消失的走廊尽头,眼神中的脆弱与屈辱逐渐被一种更加坚毅的光芒取代。

      即使只是替身,即使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她也要在这无形的牢笼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完成她的使命。

      她转身,默默离去,背影挺直,将翻涌的情绪深深埋藏。

      而走廊的另一端,走出一段距离后,青叶凛脚步微顿,漠然回眸。

      浅金色的瞳孔遥遥锁定了基尔离开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

      ……CIA吗?

      随即,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旁的格拉帕,淡淡开口:“你空闲的时候,记得挑一个风水好的地方。”

      格拉帕微微挑眉,侧头看他:“让我自己挑选墓地?”

      “是盖一个新的研究所。”

      青叶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旧笼子被拆毁前,鸟儿得先证明自己值得换个新笼子。”

      他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格拉帕。

      “否则,只会和朽木一起被清理掉。”

      格拉帕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其对视。

      他没有明说,但她懂。

      他毁灭现有研究所的决心并未改变,但他给了她,以及那些被她隐晦保护着的研究人员一个缓冲期和一线生机。

      提前筹建新研究所,并且让关键人员展现出‘新价值’,是在他动手之后,能够保全核心研究力量的唯一途径。

      “你还真是……”格拉帕意味深长的停顿:“……‘贴心’啊。”

      青叶凛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迈开步伐:“多谢夸奖。”

      ……

      诸伏景光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敲响了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双属于‘波本’的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紫灰色眼睛。

      “有事?”

      降谷零询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个偶然搭讪的陌生人。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跟了我这么多天,不累吗,zero?”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立刻松开。

      他将目光转向前方的街道,不再看窗外的人。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无果的试探。

      然而,窗外的人却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白兰地……”诸伏景光顿了顿,继续说:“对高明哥很重要。”

      提到诸伏高明,降谷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那位敏锐的刑警对白兰地的特殊关注,却没想到他们的关系竟会如此……深厚。

      “高明哥曾经说过……”

      诸伏景光将身体靠近车窗,极轻的开口,像是在分享着不可说的秘密。

      “白兰地没办法摆脱组织的控制,所以为了那个茶馆,也……为了他……”

      他微微垂首,像是对命运低头。

      “——永不相见,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决定,带着多少无奈与决绝,降谷零几乎能瞬间体会。

      从今往后,白兰地不会再来茶馆。

      从今往后,诸伏高明也不会再等。

      他们以为,这种理智的,带着牺牲意味的‘永不相见’,已经是命运能给予的最残酷的结局。

      至少,对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却没想到……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声音颤抖,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也是最残忍的一句:

      “……是‘此生永不相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降谷零猛地转回头,看向窗外的诸伏景光。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也看到了那痛苦之下,对他一直隐瞒真相的无声质问。

      他当然知道白兰地为什么没办法摆脱组织的控制,却没想到白兰地竟然是为了那个茶馆,为了……

      ……为了诸伏高明做到这种地步?

      原来,他拼命想要保护景光不去深究的‘真相’,对另一个人而言,早已是刻骨铭心的决别。

      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白兰地其实……

      其实……

      降谷零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白兰地的情况脱口而出的冲动。

      然而,窗外的人已经直起身,似乎已经不奢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

      诸伏景光不再犹豫,径直穿过街道,走向新野署警局。

      仿佛他这几天的犹豫并非是不清楚白兰地的死亡真相。

      他只是……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诸伏高明开口。

      诸伏景光站在新野署门口,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沉重都压进肺里,最终迈出了坚定的步伐,走向兄长的办公室。

      他不能再隐瞒了,必须由他亲自将那个残酷的真相告知高明哥。

      就在他踏进警局大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终于还是来了吗?

      他迅速闪身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拿出手机点开。

      发件人:降谷零。

      收件的是属于他作为‘已死之人’诸伏景光的那个加密邮箱。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

      文件名赫然是——「继承人计划」。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zero最终还是把答案给他了……

      在这个他即将要去揭开另一个伤口的时刻。

      他来不及细看,只能迅速将文件转移到更安全的存储设备,删除了原始邮件。

      做完这一切,诸伏景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感觉那份刚刚下定的决心,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文件而变得更加沉重。

      这不仅关乎白兰地的死,更关乎他存在的本质。

      他整理好情绪,脸上恢复平静,才走向诸伏高明的办公室。

      ……

      当诸伏景光最终还是开口说出那个消息时,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诸伏高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真伪,只是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缓缓闭上眼,然后靠向了椅背。

      只有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偻了几分,流露出从未示人的脆弱。

      良久,诸伏高明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强行压抑的痛楚与空茫。

      “……是吗。”

      诸伏高明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初白兰地在做出那个最终选择前,说出这两个字时,其中所蕴含的,足以将人碾碎的无力感有多么沉重。

      诸伏景光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他上前一步,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名为「继承人计划」的文件夹。

      “这是……zero刚刚发来的。”他低声说:“或许……是白兰地留下的。”

      诸伏高明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再能够刺激到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他伸出手,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机械,稳稳地接过了手机。

      当「继承人计划」的文件被打开……

      当那些冰冷的编号,非人的实验记录……

      当白兰地档案下的那些备注呈现在眼前时——

      诸伏高明原本死寂的瞳孔,还是难以抑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原来……

      那标志性的白发蓝眸,并非天生,而是被设定的显性特征;

      那令人心悸的冷静与近乎非人的理性,源于被初始化的‘情感系统空白’;

      而他对组织的‘绝对忠诚’,更是被写入基石的底层指令。

      诸伏高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细微的颤抖终究是无法完全抑制。

      他一直知道那个白发青年的身上背负着黑暗,却从未想过……

      这黑暗的根源竟是如此……非人道。

      他不是选择了黑暗,而是从诞生之初,就被塑造且被定义为黑暗本身。

      所谓的‘白兰地’,所谓的组织代号,都只是这庞大而残酷实验的一个冰冷产物。

      那些他们之间短暂的,超越了立场的对视与默契……

      那些他曾在对方眼中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在白兰地身上却是可以被随意‘格式化重构’的存在。

      ……怪不得……

      ……原来……竟是如此……

      原来,他所以为的‘永不相见’的保全,在对方早已注定的,作为‘完美继承人’的悲剧命运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原来,他早已决定好要……

      ……此生,永不相见。

      诸伏高明缓缓将手机放回桌面,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流泪,没有叹息,甚至连一丝明显的痛苦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那双总是锐利沉稳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

      原来……

      他连为那个人的‘死亡’感到纯粹悲伤的资格,都变得如此复杂而可笑。

      真相,有时候比死亡本身,更加残忍。

      诸伏景光站在一旁,兄长无声的悲恸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空气,而他心底的哀伤也同样深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冰冷的手机屏幕,落在那寥寥几条存活记录上。

      ……初始优质样本A1……

      ……Triple Sec……

      原来,她并非是不想离开组织。

      而是……不能。

      她和白兰地一样,都是组织实验的‘产物’。

      她是更早的‘作品’,是白兰地的‘原型’。

      她或许同样被调整,被设定,被赋予了‘绝对忠诚’的枷锁。

      她不是不想挣脱,而是从生理到心理,都可能被植入了无法背叛的桎梏。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那个在组织中看似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危险的少女,本质上,或许也是一个被困在精致牢笼里的囚徒。

      她与白兰地之间,不仅仅是组织同僚,更是……

      同样命运的受害者……

      是隔着时间与编号的,扭曲的‘同类’。

      诸伏景光睁开眼,看向依旧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兄长,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悲悯。

      哪怕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也无法真正理解……

      ……白兰地,千秋……

      他们究竟是如何背负着这样与生俱来的,无法挣脱的枷锁,一步步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们又在这条路上,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

      但诸伏景光心里清楚——

      这条路,一定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艰难。

      他仿佛能看到那条遍布荆棘,通往黑暗尽头的路径。

      而那个少女,正穿着她标志性的白裙,如同参加一场早已注定的献祭,独自行走其中。

      这条路的尽头,似乎早已写好。

      死亡,仿佛是他们唯一的终局。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看着又一个生命,即使是这样的‘生命’,走向被设定好的毁灭?

      白兰地的牺牲,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更清晰地目睹这场悲剧的轮回?

      诸伏景光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坚定。

      不。

      一定还有别的可能。

      哪怕光亮再微弱,前路再艰难,他也必须找到它。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如同在为他照明前路。

      ……千秋……

      ……等我……

      【叮——】

      【道具海妖的歌声提醒您:

      所有航海者均已离开海域。】

      听到脑海里突然响起的系统播报,青叶凛的动作一顿。

      所有航海者……吗?

      ……阿列克谢……

      你又是在什么时候做出的选择呢?

      青叶凛回想起那一天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那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不是被蛊惑的成果,而是赌徒压下全部筹码时的决绝。

      ——请谨慎把握关系主动权。

      原来是这个意思。

      阿列克谢从来都没有被海妖的歌声迷惑过。

      那艘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濒临触礁的航船……

      从始至终,都是他主动驶进那片危险的海域中的。

      他在利用他。

      利用这片能吞噬一切却又暗藏生机的‘危险海域’。

      哪怕代价是与危险的‘海妖’共舞,哪怕他的航船会因触礁而毁灭。

      但结果是,他成功离开了那片危险的海域。

      而代价是,他的航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青叶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自嘲还是了然。

      他早该明白的,在那片雪原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迷失者。

      有的,只是各自怀揣目的,在暴风雪中寻找出路的赌徒。

      “怎么了?”琴酒递来一杯热水。

      那道依旧冷漠,但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落在沙发上突然气息变得危险锐利的‘少女’身上。

      谁又惹到这位祖宗了?

      青叶凛收敛了眼底翻涌的冷意和那一丝被算计的不悦,抬眼时已经重新换上柔和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他接过热水,轻声道:“只是想起来一个……”

      青叶凛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能在我这里占到主动权的小骗子。”

      那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旧事。

      琴酒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

      能在青叶凛这里占到主动权的人,屈指可数。

      而能被他用这种语气提及的,绝非等闲之辈。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在青叶凛身旁坐下,随口问道:“所以,那个人死了吗?”

      “没有,现在估计是FSB的一员了。”

      ——俄罗斯的联邦安全局。

      火机擦响,青叶凛低头吹着杯中的热水,听到这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点起烟的银发杀手。

      他眨了眨眼,带着一丝探究的询问:“让你想起你的故乡了?”

      曾经存在的,如今破碎的。

      ……故乡?

      琴酒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讥诮。

      从灰白色的烟雾中转眼看来,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怀念或感伤,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冷冽。

      “你这又是哪来的荒谬结论?”

      青叶凛愣住了。

      琴酒居然不是……?

      他一直以为,琴酒对组织那种近乎偏执的忠诚,或许根植于某种对‘归宿’或‘故土’的扭曲执念。

      一个失去故乡的人,将组织当成了新的锚点。

      这似乎是个十分合理的推测。

      可琴酒此刻的反应,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否定,都在清晰地向青叶凛表明——

      他猜错了。

      至少,不完全正确。

      青叶凛没有因为判断失误而尴尬,反而眼底的兴趣更浓了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琴酒一眼:“那姐姐知道吗?”

      琴酒吸了一口烟,没有理会青叶凛那探究的目光,只是将视线投向虚空,烟雾后的眼神愈发深邃难测。

      那个棕发少女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穿着白裙,站在阳光下,笑容明媚。

      ‘阵,我愿意为了你留下来。’

      那个少女看透了他的本质,

      知晓他所有的过往与不堪,

      却仍然选择与他并肩而立。

      那一刻的悸动与决绝,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地刻在他的骨血里。

      青叶凛静静地看着琴酒陷入回忆的侧脸,没有打扰。

      他知道,姐姐在琴酒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他对组织的‘忠诚’。

      琴酒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将那突如其来的回忆强行压下。

      他重新戴上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具,看向青叶凛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警告。

      仿佛在说:到此为止。

      青叶凛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笑着低头继续喝着已经微凉的水。

      ——姐姐知道,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此生,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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