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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阿光‘的回归 ...

  •   杯户中央医院。

      樱井和彦正细致地整理着沙发扶手上那个被前一位病人随手放到一旁的灰蓝色抱枕。

      这个抱枕早已经被无数来此的病人,用双手无意识地揉捏,抓握,变得格外柔软。

      诊室的门被敲响。

      樱井和彦没有抬头,随口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藤口健看着还在收拾的樱井,问道:“刚结束会诊?”

      樱井和彦随意应了一声,将那个承载了无数焦虑与秘密的抱枕仔细摆回沙发最显眼,最方便取用的位置,指尖抚平了最后一丝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藤口健,语气温和:“有事找我?”

      藤口健见樱井和彦终于忙完,才摇了摇头,开口说明来意:“刚刚有位自称是你姐姐的爱小姐找你,但你在接诊,我就没打扰你。”

      闻言,樱井和彦不由得一愣。

      他姐姐……?

      爱小姐……?

      ……Ai……san……?

      ——是A3!

      樱井和彦的瞳孔猛地一缩,素来温和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惊悸与难以置信。

      他立马追问道:“她还在吗?”

      “啊,应该吧,”藤口健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下意识回答:“她说她会在外面大厅等你……”

      藤口健的话音未落,就见樱井和彦的身影已经如一阵风般快速越过他,几乎是冲出了诊室。

      “……喂,和彦?”

      藤口健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不禁摇头失笑。

      和彦这家伙居然也有如此冒失慌张的时候吗?

      而且……

      和彦居然有个姐姐?

      以前都没听他提起过。

      此刻,樱井和彦已经快步跑到了医院宽敞的接待大厅。

      他甚至来不及匀好因为急促奔跑而有些紊乱的呼吸,目光就急切地扫过等待区。

      几乎是在瞬间,他的视线就牢牢锁定了不远处靠窗长椅上的那道身影。

      一个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戴着口罩,看不清模样。

      但樱井和彦从未认错过她。

      或许是察觉到了樱井和彦的视线,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迎上了樱井和彦的注视。

      那双眼睛先是凌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但在看清注视她的人是谁以后,那份凌厉以极快的速度软化。

      直至微微弯起,满含笑意。

      樱井和彦的心脏因此重重一跳。

      他努力平稳着急促的呼吸,强迫自己换上温和从容的表情,态度自然的朝着格拉帕走去。

      “爱……小姐……?”

      樱井和彦停在格拉帕面前,几乎是意味深长的念出这个称呼。

      他微微弯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轻声问:“你自己起的名字?”

      格拉帕表情微愣,下意识躲过他灼人的直白视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到,快速起身站到一旁,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随便起的。”她偏过头解释,耳根微微泛红,随即带着点试探地反问:“不好听吗?”

      “没有不好听。”樱井和彦依旧紧盯着她,不愿意移开目光。

      仿佛曾经阻隔他如此直视的某种屏障,已经悄然消失。

      他笑着,眼神却格外认真:“我只是觉得,名字很重要,不能这么随便。”

      他们曾经没有正常的名字,后来甚至只能用冰冷的代号来互相称呼。

      名字……

      对他们这些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人而言。

      是奢望,是身份的象征,太过重要。

      格拉帕跟着樱井和彦往外走,试图缓解方才那片刻的暧昧与紧张。

      “我觉得‘爱’这个名字挺好的。”

      她看着一步之遥的男人挺拔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比格拉帕好听。”

      樱井和彦的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么,爱小姐……”

      他再次念出这个新名字,语调放缓,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全名叫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格拉帕怔住了。

      她一开始用这个名字,仅仅是为了能让樱井和彦知道是她,一个临时起意的信号。

      全名?她从未深思过。

      但如果要取一个名字的话……

      格拉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移到了走在前方的樱井和彦身上。

      看着他白大褂下坚实的背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樱井……”

      “嗯?”

      樱井和彦疑惑地应了一声,以为格拉帕在叫自己,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格拉帕用清晰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樱井爱,怎么样?”

      樱井和彦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怔怔地看着格拉帕,看着她那双此刻褪去了组织杀手的冰冷,显得格外纯粹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神,仿佛在确认这个提议是否冒犯。

      “……跟我姓……樱井……?”

      他几乎是喃喃地重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格拉帕略带迟疑的反问:“不可以吗?”

      听着这话,樱井和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不可以,而是可以吗?

      像正常的夫妻那样,妻随夫姓,将彼此的未来紧密相连吗?

      这是他可以想的吗?

      她愿意吗?

      而与此同时,格拉帕看着他骤然僵住,眼神震惊甚至有些慌乱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他不愿意吗?

      想到这里,格拉帕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些。

      但她还是抿了抿唇,带着一种固执的语气,更加直白地追问:“哪怕你现在不愿意叫我姐姐,我也愿意跟你同一个姓氏,不可以吗?”

      “……”

      樱井和彦张了张嘴,所有翻腾的情绪在听到她这番话后,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和淡淡的失落。

      原来如此。

      原来……是他想多了。

      樱井和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带着些许无奈。

      “当然可以。”

      他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至少,她愿意将她的未来与他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即使是以‘家人’的名义。

      樱井和彦看着格拉帕的眼睛,犹豫许久,终是不想再叫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仿佛那个称呼一旦念出,他们的关系也将止步于此。

      “樱井爱……”樱井和彦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背影似乎比刚才略显僵硬。

      格拉帕跟在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难掩的异常。

      ……和彦,你不愿意吗?

      她想开口询问,却最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或许,他的迟疑和异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对她这个‘姐姐’身份的顾及,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本来就是她痴心妄想……

      她又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去追问他是否出于自愿呢?

      格拉帕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或许,维持着原本的代号和距离,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走在前面的樱井和彦,能感受到身后异常的沉默。

      他的心中一阵抽紧,知道格拉帕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他想停下脚步,想转身告诉她不是那样的,想解释自己那复杂难言的心绪……

      可最终,樱井和彦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将所有的解释与冲动都压回了心底。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的监控画面随着两人的移动而平稳切换。

      【啊啊啊——受不了了!!!】

      系统在脑海里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

      与此同时,青叶凛也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心底一阵忿忿不平。

      为什么不说正事啊!!!

      他又不是叫她去和樱井和彦叙旧,去讨论什么见鬼的姓氏归属问题的!

      他是要她去管管樱井和彦!!

      说正事啊!格拉帕!

      看着屏幕上那两人之间弥漫的,由误会和小心翼翼构成的诡异氛围,青叶凛只觉得一阵烦躁。

      这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钥匙插入锁孔,随后门被打开的轻微声响。

      青叶凛歪了歪头,只当是琴酒回来了,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

      他的目光还胶着在令人恼火的监控画面上,准备等着熟悉的脚步声上楼。

      然而,几秒钟过去,楼下却一片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唤,没有任何属于琴酒的动静。

      青叶凛眼神一变,毫不犹豫切断了与监控的连接。

      琴酒如果回来,绝不会在楼下停留。

      他迅速起身,直接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暖色的灯光亮着。

      一个身影背对着楼梯,站在客厅中央,似乎正在打量屋内的陈设。

      听到楼梯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棱角更分明,带着异国血统的深邃感,金色的发丝与白皙的皮肤,都与过去截然不同。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微微上挑的湛蓝猫眼,却是青叶凛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

      是诸伏景光。

      不,是她的‘阿光’。

      棕发的‘少女’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

      ——这个小洋房的备用钥匙,一直在作为‘苏格兰’的诸伏景光那里。

      即使在他‘死’后,青叶凛也从未想过收回那把钥匙。

      而诸伏景光同样静静地看着楼梯上的‘少女’。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浅金色眼眸此刻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千秋……”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青叶凛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诸伏景光说的只是今晚天气如何。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想要上前,却又停止的动作,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不自觉握紧的手上,然后又缓缓移回他的脸。

      “所以呢?”他偏了偏头,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又那样残忍,“你在指望我欢迎你的回归吗?”

      诸伏景光的话一噎,想开口,想解释。

      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叶凛终于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走了下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又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呢?”

      他缓缓靠近他,然后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看着他完全陌生的脸。

      “为了你那份永不磨灭的正义感?”青叶凛每说一个理由,诸伏景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还是为了那可笑的,想要带我离开,或是想要救赎我的念头?”

      青叶凛的视线在他的湛蓝猫眼上停留,然后脸上缓缓勾起他们彼此间最熟悉的温柔的笑。

      “或者……是白兰地和你说了什么?”

      “都不是!千秋你听我说……”

      诸伏景光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想要触碰她的手臂,却被她一个轻巧的旋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呐,阿光。”青叶凛突然唤道。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时光倒流,让诸伏景光的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棕发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像阳光下融化的冰雪,一点点消散。

      最后露出底下苍白的疲惫与痛楚。

      “你为什么……要回来?”

      青叶凛从未期待过这个重逢。

      他应该和降谷零一起离开,应该在知晓真相后,去往‘青叶凛’所在的地方。

      ——那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你不是‘他’的朋友吗!你不应该去找‘他’吗!”青叶凛挥开了他再次伸来的手,声音里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怒视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诸伏景光,眼底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你还不明白吗?!诸伏景光!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回来!我在这里很好!我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和琴哥早就自由了!是我们自己不想走……”

      青叶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话语已尽,而是因为那个熟悉的怀抱不容分说地笼罩了他。

      诸伏景光的动作毫无预兆,似乎没打算给他躲开的机会,直接用力地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先前所有伪装的平静,疏离和尖锐,在这具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胸膛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青叶凛僵住了,甚至忘了挣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与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放开。”青叶凛的声音闷在诸伏景光的肩头。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手臂被牢牢禁锢。

      若是强行突破,以他现在的力量,诸伏景光一定会受伤。

      青叶凛一咬牙,只能作罢。

      “不。”诸伏景光的回答简短而沙哑,固执的不肯松手。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少女’的颈窝,呼吸灼热地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如果你不想走,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感受到怀里身体瞬间的紧绷,诸伏景光闭了闭眼,收紧了手臂,仿佛在积蓄勇气。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得像在忏悔:“我知道我应该回到青叶身边。但我相信他们——相信即使没有我在,他们也会替我保护好他。诸伏景光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就应该遵守‘存在即是秘密’的约定,不是吗?”

      青叶凛沉默着,最初的挣扎渐渐停止,只是身体依旧僵硬。

      他曾经以‘白兰地’的身份对诸伏景光说的话,此刻像一道精准的回旋镖,划破时光,成了对方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我不是来救赎你的,千秋,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

      诸伏景光稍稍松开一些距离,双手却转而捧住‘少女’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那双坚定的蓝眸。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犹豫。

      “我是来……回到你身边的。”

      他的目光温柔而执拗,像深海,要将人溺毙其中。

      “无论你需不需要,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青叶凛猛地闭上眼。

      他拒绝与他对视,更拒绝承认心底被这句话击中的震荡。

      过了许久,久到空气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他才重新睁开眼。

      浅金色的眼眸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一场幻觉。

      他挥开诸伏景光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径直绕过他走向客厅的沙发。

      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极轻地丢下一句——

      “随便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诸伏景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冰冷的驱逐,这已是意料之外的进展。

      他了解‘千秋’,这种近乎漠然的妥协,就已经等同于默认。

      青叶凛坐在沙发上,双腿自然地蜷缩在身侧,然后抱着兔子玩偶发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为什么会选择‘千秋’,而不是‘青叶’呢?

      难道是‘青叶’最近太久没和他见面,感情淡了吗?

      青叶凛偏过头,看着诸伏景光自然而然的走进厨房烧水,然后回头和他对视上。

      依旧是熟悉的温和笑容,比樱井和彦那家伙真切多了。

      “要吃点什么吗?千秋,我看看剩下的食材能不能做。”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青叶凛突然问。

      诸伏景光沉默着,然后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地,让自己能够平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你需要我怎么证明吗?”

      青叶凛看着那双坚定的湛蓝猫眼,缓缓伸出手,托起他的脸,指腹轻柔地摩挲在他的颧骨上。

      “阿光,留在这里,意味着你将永远活在地下。”

      你可以生活在阳光下。

      “你再也不能以诸伏景光的身份存在,再也见不到你曾经守护的那些人。”

      你可以恢复诸伏景光的身份,回去找你的朋友们。

      “你的正义,你的信仰,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都将成为过去。”

      景,你是警察。

      诸伏景光抬起手,轻轻覆上青叶凛搭在他脸上的手。

      这一次,青叶凛没有躲开。

      “我的正义,从来都不在警视厅的条例里,也不在公安的档案中。”

      诸伏景光的目光坚定而温柔:“它存在于我想要守护的人身上。”

      “——从前是,现在也是。”

      青叶凛不得不承认,他无法拒绝好友的善意。

      他垂下眼,轻声道:“……我想吃蛋糕。”

      诸伏景光的嘴角微微上扬,温柔的应下。

      “好,我去给你做。”

      ……

      银发杀手晚间回来时,在玄关换鞋的动作一顿。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陌生气息,不是入侵者,却比入侵者更让他警觉。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厨房。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他便看出那里有被人精心整理过却依旧留下痕迹的细微迹象。

      “他回来了?”

      琴酒回头,看向沙发上将自己蜷缩起来的棕发青年,声音冷得像冰。

      青叶凛懒洋洋地抬头,浅金色的眼眸里仿佛蒙着一层雾,像是需要费力思考琴酒话中的含义。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刺。

      “原来你都知道啊。”他歪着头看着琴酒。

      没有一句解释,也无需解释。

      他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需要向琴酒事事报备的小鬼了。

      组织的顶尖杀手在他面前,即使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也只能压抑着怒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最终,琴酒在沙发前单膝跪地,姿态与白天的诸伏景光相似,意味却截然不同。

      他微微垂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表情,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残酷的冷意。

      “小鬼,你知道琳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你也知道我有多么厌恶这样的存在。”

      ‘厌恶’这个词太轻了。

      轻得根本无法承载他们心底那场焚烧了多年的大火。

      那是由鲜血和背叛浇灌出的,永不熄灭的恨意。

      琴酒的话,如同最有效的攻击,直接打破了青叶凛勉强维持的平静。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瞬间被水光淹没。

      “那我能怎么办?!”他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兔子玩偶狠狠砸向琴酒,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那你是要看着我亲手杀了他们,然后看着我痛苦吗?!你要这样吗,琴酒?!”

      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冲刷着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话音未落,青叶凛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紧抓住胸口的布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大口地喘息着,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琴酒甚至来不及起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就已经跪着上前,将沙发上那具无力支撑的身体猛地捞进怀里。

      先前所有的冷硬和质问都在这一刻被更为急切的情绪取代。

      “小鬼!把身体换回来!快点!”琴酒命令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然而,青叶凛却没有理会。

      他一手死死抵着剧痛的心脏,另一只手如同溺水者般紧紧抓着琴酒的手臂,强忍着那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抬起头看他。

      那祈求的目光近乎破碎,声音微弱得只剩下气音,掺杂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我……我也不想他回来啊……琴酒……”

      他试图深呼吸,企图用理智压下这失控的局面,可换来的却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那份巨大的悲伤连带着生理性的痛苦,让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阵、哥……我……”

      “够了!”看着怀里人濒临破碎的样子,琴酒终于妥协。

      或者说,他从来都没得选。

      从遇到那个少女开始,他所有的原则和界限,都在一步步后退。

      “……你冷静一点。”

      琴酒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垂落,几乎将青叶凛完全笼罩。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命令,反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最终贴在青叶凛耳边,变成了一声近乎无奈的轻语。

      下一秒,仿佛某种无形的开关被拨动。

      棕发青年眼中翻涌的所有激烈情绪,那些痛苦、悲伤、愤怒和不甘……

      就像是被那依旧不断流淌而下的温热泪水一同洗刷带走。

      浓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那双眼眸深处,已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随即就是死寂般的平静。

      “砰——”

      巨大的爆裂声在空旷的训练场内炸响。

      那道凌厉的拳风完全是擦着松田阵平的颧骨而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最终,那蓄满毁灭性力量的一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狠狠地轰在了他身后的拳台钢制台柱上。

      力道之大,让两人脚下站立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松田阵平的瞳孔骤然紧缩,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臂从他眼前收回。

      而坚硬的台柱表面,赫然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凹陷。

      那一瞬间,松田阵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自己没能凭借直觉侧头躲过那一击,他的头骨此刻的下场绝不会比那根台柱好多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只收回的手,视线在对方缠绕着绷带的手上微微逗留。

      那白色的绷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液浸染成大片污浊的暗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紧接着,他的视线上移,撞进了那双翻涌着暴戾情绪的墨绿色眼瞳里。

      那里面没有丝毫训练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杀意,以及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

      银色的长发被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但仍有几缕碎发挣脱出来,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颈侧和额角。

      琴酒只是随意地甩了甩那只刚刚轰击过钢柱的手,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在松田阵平身上,肌肉紧绷,显然还要继续这单方面的‘训练’。

      松田阵平心里警铃大作,连忙后跳半步,抬手做出暂停的手势:“等等等等!不打了!”

      琴酒没有说话,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只用那双杀意未褪的眼睛冷冷地瞥着他,示意他有屁快放。

      松田阵平迅速解开了手上黑色拳套的粘扣,将它们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冲着琴酒晃了晃,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

      “我认输,不打了。你也别打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琴酒那只依旧在滴血的手上。

      “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行不行?看着都疼。”

      琴酒依旧沉默,但松田阵平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再次握紧。

      显然他那无处发泄的怒意,并未因为刚才那毁灭性的一拳而消散多少。

      见状,松田阵平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就在这肮脏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单手撑着下巴,仰起头,毫无畏惧地迎视着对面那座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火山。

      “我说,阵哥。”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调侃,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你今天出门是吃炸药了?还是谁欠了你几个亿没还?刚才那一下,你是真打算把我打死在这里啊?”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毫无温度的回应:“死不了。”

      松田阵平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吐槽:“那不死也残了吧?”

      他盯着琴酒那张写满烦躁,又或许是憋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是青叶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琴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松田阵平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维持着盘腿坐地的姿势,仰头看着琴酒,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收敛了几分:“这次又怎么了?”

      银发杀手没有回答,但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血迹在绷带上缓缓洇开。

      松田阵平也不急躁,只是继续盯着琴酒这副熟悉的模样,然后大胆猜测。

      他放缓了声音,试探着抛出一个名字:

      “那个叫绿川光的……”

      仅仅是一个名字,却像点燃了引信。

      琴酒眼底压抑的暴戾瞬间被引爆,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一旁已经凹陷的台柱!

      “砰——!”

      又一声巨响在训练场内炸开,钢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别给我提他!”

      这一声低吼裹挟着几乎实质化的怒火,烧得人心头一颤。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却没有退缩。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变得严肃:“阵哥,你再这样,最后痛苦的只会是夹在中间的青叶。”

      琴酒猛地转头,冷冷地瞪向松田阵平:“那他就应该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但他回来了。”松田阵平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他能回来,就说明青叶点了头。阵哥,我们都想让他活下去,可谁真正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琴酒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周身的杀气微微一滞,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些许。

      松田阵平抓住这瞬间的松动,上前一步,从拳台边缘拿来本是给自己准备的药箱,径直走到琴酒面前。

      “把手给我。”

      琴酒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别逞强了。”松田阵平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把自己搞残了,青叶肯定会更难过的。虽然他从来不说,但你知道他在乎你。”

      僵持了几秒钟。

      终于,琴酒冷哼一声,却还是伸出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松田阵平小心翼翼地解开被血浸透的旧绷带,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

      他一边熟练地清理上药,一边低声说:“我知道你担心他,阵哥。但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琴酒沉默着,任由松田阵平处理伤口。

      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道:

      “琳当初……就不该把小鬼托付给我。”

      松田阵平包扎的动作顿了顿。

      他仔细系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开口:“也许千秋姐是觉得只有你可以保护好青叶呢。”

      训练场内陷入一片寂静。

      琴酒沉默地垂眸,看着手上包裹整齐的洁白绷带,缓缓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可指尖传来的只有虚无的触感。

      ——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阵哥。”松田阵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我想见青叶。”

      “找我没用。”琴酒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银发杀手转身,迈步走向训练场的门口。

      但在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之前,他的脚步微顿,背对着松田阵平,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过,等忙完手头的事……就会回去。”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簇火星。

      松田阵平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目送着琴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

      琴酒回来时,青叶凛已经醒了。

      他正靠坐在床头,浅金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出神。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琴酒的动作在门口微微一顿,对上那双似乎早已等待多时的眼睛。

      “醒了?”他迈步走进房间,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青叶凛的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手上,眉头轻轻蹙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琴酒的手腕,指尖触到绷带粗糙的质感:“你和谁打架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仿佛已经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神代?”

      琴酒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冷淡:“不是。”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青叶凛柔软的发丝,动作罕见地轻柔。

      “下次别用这个身体和我置气了。”

      青叶凛怔怔地抬眼,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当那些画面重新浮现时,胸口依旧传来熟悉的闷痛,但似乎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尚能忍受的钝痛压回心底,然后牵着琴酒缠满绷带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不生气了?”

      琴酒沉默了片刻,时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只要你能好好的。”

      这句话背后未竟的深意,青叶凛再明白不过。

      ——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可以忍受一切。

      心底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漫上来,但这一次并没有带来剧烈的痛苦,他将脸更深地埋进琴酒掌心的绷带里。

      “对不起……阵哥,对不起……”他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对不起,阵哥……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渗透进层层绷带。

      琴酒的手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青叶凛的脸颊,仿佛不愿松开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哭了,小鬼。”他的声音依旧生硬,“难看死了。”

      在这一刻,琴酒仿佛能听见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人嘛,总是要多笑一笑的,一直哭的话,只会被别人笑话的啊。’

      那个少女在的时候,小鬼总是不会哭的。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仿佛在回应那道声音:

      看啊,琳。

      小鬼在我这里一直哭。

      可我连安慰都做不到。

      你又为什么……

      非要把他托付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阿光‘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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