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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序幕篇(二十六) ...

  •   此时的东京如同隐藏在夜色下的狩猎场。

      而白兰地便是那只被无数猎手围捕的困兽。

      琴酒亲自坐镇指挥,一道道冰冷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不断下达,最终落到每一个参与追捕的代号成员及行动队员佩戴的联络耳麦中。

      组织的网络高效运转,监控、交通、通讯节点都被纳入掌控,编织成一张不断收紧的天罗地网。

      白兰地的白色身影在城市的阴影中快速穿梭,如同鬼魅。

      他的动作依旧敏捷,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数次都在琴酒指挥的合围圈即将形成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组织成员的注视下突围而出。

      ——怪物!

      白兰地就是个怪物!

      这个认知再一次在组织成员的心中清晰起来。

      然而,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追逐,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在承受着极限的压力。

      白兰地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可组织的追杀从未停歇。

      波本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穿梭在追逐的边缘地带。

      他紫灰色的眼眸紧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导航,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白兰地的逃亡路线,并非毫无章法,而是在有意地持续性避开繁华的市区和人口密集的区域,不断向着人烟愈发稀少,建筑愈发老旧的东部老工业区和毗邻的废弃码头区迂回逃窜。

      “琴酒,他的移动轨迹有规律。”波本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冷静,“他在刻意避开人群。”

      这个发现也让波本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绝对不是一个本该冷血无情,手段狠厉,曾经让日本组织成员都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应有的行为模式。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琴酒冰冷且带着一丝讥诮的声音:“……不想伤及无辜吗?哼,可笑的仁慈。”

      这种仁慈,在组织的追杀中,便是最致命的弱点,无异于自缚手脚。

      白兰地这种自我限制,为他自己划下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他能活动的范围正在被快速压缩,可供逃生的路线正一条条被预判和封堵。

      与此同时,在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灯光昏暗的小巷尽头。

      白兰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

      他那头显眼的雪白长发沾染了灰尘与汗水,紧贴在额角和脸颊,不断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数小时极限逃亡带来的体力消耗与精神压力。

      原本一丝不苟的白色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向,衬衫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着血迹的擦伤。

      但他那张总是冰封般的脸上,此刻却反常的扬起了张扬又挑衅的笑。

      白兰地回头看向刚刚来时的小路。

      在最近一次的短暂交火中,他精准地射击轮胎,引爆附近的杂物制造障碍,期间甚至利用精准的射击逼迫追兵寻找掩体,只是刻意避开了要害,未曾造成任何一名组织成员的死亡,甚至连重伤都没有。

      然后,他再一次从组织的围堵中脱身。

      他几乎能瞧见那些组织成员此时该有多么气急败坏。

      尤其是他如此‘克制’的反抗,在那些家伙看来,恐怕又是一种变相的软弱与挑衅。

      “他在保留实力?还是想干嘛?!”基安蒂在频道里不耐地低吼,连续的扑空让她焦躁不已。

      科恩沉默地校准着狙击镜,那个在废墟间穿梭的白色身影再一次从他的瞄准镜中消失了。

      琴酒没有回应基安蒂的质疑。

      他坐在另一辆指挥车内,绿眸紧紧盯着综合了所有追踪小队反馈信息的地图。

      格拉帕就坐在身旁,听着频道里此起彼伏的汇报,姿态悠闲得像是来看戏的。

      “琴酒不是都说了吗。”她冷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替琴酒做出了回复,“他不想伤及无辜。”

      组织成员也算无辜吗?

      这个问题让波本感到好笑。

      基安蒂更是在通讯频道里不屑地啐了一口:“谁稀罕!”

      格拉帕哼笑了一声,没在回复,而是转头看向正在分析白兰地行动路线的琴酒。

      “怎么?你不知道他会去哪?”

      作为编排这场戏的导演之一,琴酒会不知道另一个导演安排的剧本路线吗?

      琴酒没有理会她,而是在脑海中整理信息,并构建新的地图,他忽略了白兰地那些迷惑性的迂回和小范围穿插,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最终,他的指尖落在了一个位置——

      那片老城区边缘,毗邻东京湾的一个偏僻的几乎已被废弃的货运码头。

      那里足够隐蔽,便于隐藏船只,也便于……彻底消失。

      “他想去码头。”

      琴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直到这时,格拉帕才意识到,琴酒是真的在和白兰地对决。

      没有排练,没有剧本。

      也……没有杀意。

      只有无止境的追捕,和无止境的逃窜。

      连追杀和逃亡都算不上的儿戏。

      格拉帕不屑的冷哼,收回目光。

      “所有单位,向C7区废弃的‘第三码头’收缩。”琴酒的命令透过频道,传达到每一个猎手的耳中,“伏特加,带人切断所有陆路通道,基安蒂,科恩,占据制高点。其他人待命。”

      他抬眼看向前方,似乎在和那个靠着墙的男人对视。

      琴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回应了那个张扬又挑衅的笑。

      ——琴酒,让我看看你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如何?

      “——这一次,他无处可逃了。”

      命令下达,组织的车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方向朝着东京湾那个荒凉的角落汇聚而去。

      夜色渐深,针对白兰地的追杀网越收越紧。

      波本的手在不自觉的颤抖。

      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组织冰冷的指令与追捕行动的间隙中,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向公安内部的特定联络点发送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内容简洁而明了——

      白兰地最新的推测位置,组织人手的调动方向,包围圈的收缩趋势。

      每一次发送,他的心都悬在半空。

      他希望接收者,那位他现在的直属上司,公安内部负责此次应对的指挥官高桥泷,能够凭借这些情报,精准地调动公安的力量,抢在组织那致命的绞索彻底收紧之前,找到白兰地,将他带离这片死亡的泥沼。

      他们必须快,必须赶在白兰地被琴酒找到之前。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

      在波本每一次冒险传递消息之前,总会有一条来自更加黑暗深处的信息,抢先一步,悄无声息地抵达高桥泷的私人加密线路。

      发信人:琴酒。

      内容与波本后续传来的情报惊人地相似,甚至更加前瞻和肯定。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冰冷的位置坐标、行动预测,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催促。

      【他无路可逃了。让你们的人准备好。】

      【码头。是终点,也是机会。】

      高桥泷坐在指挥中心的暗室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条一前一后发来的讯息。

      灯光在他严肃而刻板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白兰地不能死。

      这个念头在高桥泷心中异常清晰。

      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掌握着颠覆组织的关键信息,更因为……

      ——他是她的遗物。

      是她不惜为此布下长达十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安排,也要让那颗种子能在未来绽放的遗愿。

      明明一开始都很顺利,为什么现在……

      优秀后辈冒着暴露风险传来的汇报,琴酒催促的短信,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剖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高桥泷猛地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全体注意!目标最后出现在东京湾第三码头区域。立刻调动第一、第三突击队,从水路和陆路同时切入,优先确保目标人物安全!重复,必须优先确保目标安全!”

      命令下达,公安的行动也开始在夜色中悄然展开。

      数艘加装了消音装置的快艇从河道方向悄然逼近废弃的第三码头。

      与此同时,几队身着作战服,装备精良的公安突击队员,借着废弃仓库和集装箱的阴影,从陆路快速向码头核心区域渗透。

      他们需要从一群危险的追猎者手中,‘保护’并带走另一个极度危险的目标。

      码头上,白兰地的处境已岌岌可危。

      他藏身于一排锈蚀的集装箱缝隙之中,呼吸因体力的透支和肾上腺素的作用而略显急促。

      他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

      那张早已被污迹和干涸血痕沾染的脸上,笑意却愈发明显。

      琴酒,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很不错嘛。

      不愧是姐姐看上的男人。

      这个码头确实是白兰地事先就计划好的墓地。

      出口有限,视野相对开阔,易于封锁。

      白兰地将注意力转向看似毫无动静的港口,忽地笑了一声。

      ——琴酒并没有在河道出口设防。

      ——那是琴酒专门为公安留下的机会。

      组织的包围圈几乎已经闭合。

      伏特加带着一队人封锁了通往主干道的废弃闸口,基安蒂和科恩占据了侧方一座废弃吊车的制高点。

      而琴酒本人,则是带着另一队精锐,从集装箱区域的另一侧稳步推进,进行最后的清剿。

      波本也在推进的队伍中,他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心脏因紧张而剧烈跳动。

      他祈祷高桥泷的命令已经生效,公安的人能及时赶到。

      终于,就在组织的包围圈即将朝着最后一片区域闭合时——

      “咻——噗!”

      一枚来自河面的烟雾弹精准地打在集装箱上,浓郁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有埋伏!”组织频道里立刻响起警报。

      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传来了消音武器特有的轻微射击声,目标是组织成员脚下的地面或身旁的障碍物,旨在威慑和制造混乱,而非直接杀伤。

      训练有素的公安突击队员利用烟雾的掩护,开始切入战场。

      “是警察!”伏特加粗哑的声音带着惊怒。

      琴酒在烟雾升起的瞬间便已迅速寻找掩体,那双绿色的眼眸在烟雾中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期待已久。

      随即,他迅速对着通讯器命令:“不要纠缠!目标优先!找到白兰地!”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组织成员与突然介入的公安部队在浓雾与废墟间展开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

      枪声、脚步声、呼喊声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就是现在!

      波本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摆脱了身边其他组织成员的视线,身影几个起落,穿过错综复杂的集装箱迷宫,朝着琴酒最后指示的,也是白兰地最可能藏身的区域疾驰而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

      他必须找到白叶地,必须带他离开这个绝境!

      终于,在一个背靠大型集装箱,相对隐蔽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个身影。

      白兰地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壁,坐在地上。

      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组织精英。

      标志性的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和那张苍白的脸一样,沾染着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而他左肩处的衣物早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还在缓慢地渗着血。

      他就那样靠着,微微侧着头,望着平静的海面,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疲惫与空洞。

      听到脚步声,白兰地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

      看到是波本,他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在波本印象中本该是一成不变的冷漠脸上,竟然在此时挂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无奈意味。

      “是你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时间了!”

      降谷零快步上前,蹲下身,紫灰色的眼眸紧迫地盯着他,语速极快。

      “公安的行动拖不了他们太久!组织的琴酒很快会反应过来!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他没有多说。

      他知道,白兰地见过他的警察身份,也应该明白他此刻话语中代表的立场。

      他伸出手,想要去搀扶白兰地。

      然而,白兰地却是笑着继续说:“……波本。”

      降谷零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缩。

      这一声称呼,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意味。

      白兰地知道他在组织里的身份?!

      但时间不等人,他顾不得细想其中深意,只是仓促应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快速扶上白兰地未受伤的右肩,想要将人强行扶起来,带离这个绝境。

      就在他用力起身的瞬间——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猝不及防地抵上了他的左胸口。

      是枪口。

      白兰地仅能活动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

      此时,那道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降谷零的心脏位置。

      降谷零的动作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口,又猛地抬眼看向白兰地。

      “你……!”

      白兰地倚靠着集装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冷静:

      “叛徒,就该予以制裁,不是吗?”

      “叛徒?”

      降谷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荒谬感。

      “那你呢?!白兰地!你现在不也是在背叛组织吗?!你又算什么?!”

      可听到这些话的白兰地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牵扯着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不……我从未背叛组织……”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加清晰和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琴酒冷硬的命令声。

      组织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兰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眼中已只剩下某种冰冷的决绝。

      降谷零尚未完全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无法判断他此刻摇摆的立场。

      就在这时,白兰地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将手中的那把枪,连同一个小小的坚硬物体,强行塞进了来不及反应的降谷零手中。

      ——那是一张微型储存卡。

      降谷零的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白兰地这近乎托付又近乎自毁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降谷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恐惧的颤抖。

      他本能地将原本扶着对方右肩的手猛地下移,死死扣住了白兰地调转枪口朝向自己胸膛的右手手腕!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阻止那危险的动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白兰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哪怕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也在试图保护他的好友模样,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冻结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然而,他却没有因为这点动容而放弃他的选择。

      白兰地缓缓抬起左手,动作因牵动左肩狰狞的伤口而显得异常艰难。

      那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传来,也没能让他停下。

      那只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一根一根地,用力将降谷零死死按住他右手的手指,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掰开!

      降谷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难以置信,白兰地在身受如此重伤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看着那只握枪的手重新获得自由,看着那漆黑的枪口,如同命运的指向般,决绝地抵上了白兰地自己的左胸心口。

      ——白兰地就是个怪物!

      最近组织里的窃窃私语,不合时宜的在此时降谷零的脑海里响起。

      而这个白发蓝眸的‘怪物’,此刻却对着他,缓缓勾勒出一个仿佛蕴含着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无声的歉意。

      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诀别。

      白兰地的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降谷零耳中:

      “降谷警官,替我向那位高桥管理官问好……”

      他看着降谷零,看着这位将继续挣扎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好友。

      最终,极其轻微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谢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爆响,沉闷而绝望。

      降谷零只觉得手腕上的力道一松,那股与他抗衡的力量骤然消失。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溅上了他的脸颊和衣襟。

      白兰地靠着箱壁,身体缓缓滑落,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的那点光芒在急速涣散。

      那涣散的目光最后望向那片被深沉的夜空。

      似乎在看着那同一片夜空下的某个人。

      “……果然……还是……有点疼……”

      随着最后这句不明不白的呢喃,消散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里。

      白兰地的眼帘彻底合拢,再无生息。

      降谷零僵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把被强行塞到自己手里的枪,以及那枪身和手掌间的坚硬触感。

      那个能让白兰地做出如此选择的组织核心机密,此时就在他的手中。

      和这把枪紧紧相连,让他……

      ……到最后都不能松开枪。

      枪声的余韵尚未在码头的夜空中完全消散,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琴酒的身影几乎是被算好了时间般,终于出现在集装箱的入口处。

      他无视了现场的另一个人,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坐在集装箱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白兰地。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摘掉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直接探向白兰地的颈侧。

      没有脉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是真的……死了……?

      琴酒看着白兰地左胸心脏位置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起几乎要实质化的暴戾与杀意!

      他握着伯..莱..塔的手背此时也青筋暴起,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脆响。

      他终于转眼看向了一旁脸上身上都溅满血迹,并且手上握着枪的波本。

      现场的画面,在任何人看来,都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波本,亲手处决了叛徒白兰地。

      伏特加和其他几名核心成员此时也围拢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均是一怔,随即沉默地持枪警戒四周。

      波本是在场唯一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琴酒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迫感的人。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属于‘波本’的冷静与漠然,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向琴酒的目光。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我清理了叛徒。

      然而,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琴酒的目光在波本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那其中的风暴几乎要破闸而出。

      但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

      而是调转视线,死死盯向公安力量逼近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杀意的指令:

      “把白兰地的尸体带回去!所有人!撤离!”

      伏特加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装备袋中取出一大张厚重的黑色裹尸袋,动作麻利地展开。

      两名底层成员在琴酒冰冷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将白兰地尚且温软的尸体抬起,放入那象征着彻底湮灭的黑色袋中,然后抬起裹尸袋,连同组织的其他人一起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琴酒最后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冰冷地扫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波本。

      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被强行抑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位先生的要求是将活着的白兰地带回来,波本。”

      说罢,他不再看波本,而是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明天过来找我,然后给我一个让你开枪的理由。”

      夜风吹过波本沾染血污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看着琴酒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尽头,听着脚步声远去。

      直到周围只剩下远处鸣响的警笛,他才缓缓抬起那只紧握着枪的,沾满粘稠血液的手。

      掌心中,那张微型储存卡边缘硌得他生疼,向他时刻警醒着那份染血的托付。

      可他最终……

      连他的遗体都无法保住。

      【道具替身娃娃已生效】

      【外观二数据已修复】

      【外观一数据已更新】

      【替身娃娃(一次性道具):

      替身娃娃拥有替命效果,可替宿主死亡一次。

      但死亡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一命换一命,你,有几条命?

      注:有脑子的笨蛋也请不要随便使用该道具噢。】

      【当前积分剩余:42】

      琴酒独自站在房间的阴影里。

      他的指间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香烟,目光紧紧盯着房间中央的金属台面上。

      那里正躺着白兰地的尸体。

      ——苍白的面孔,双眼紧闭,左胸口的弹孔和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些全然都在向他昭示着,这是一个已然逝去的生命。

      但琴酒依旧在固执的等待着。

      终于,就在这死寂之中——

      那具本该彻底死亡的‘尸体’,胸腔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那气息很微弱,可琴酒感受到了。

      他直接掐灭了烟蒂,迈步上前,然后亲眼见证了那如梦如幻的死而复生。

      那双本该永远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属于‘白兰地’的冰蓝色眼眸。

      而是属于‘千秋’的浅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刚睁开时带着一丝刚醒来的迷茫,但很快便聚焦,清晰地映出了琴酒那张写满冷厉与一丝不易察觉震惊的脸。

      与此同时,仿佛某种幻象被解除——

      白兰地的面部轮廓开始极其细微的调整,褪去了属于‘白兰地’的那份锐利与深邃,柔和下来的面部线条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更添了几分欺骗性。

      而那头如同冰雪凝结的及腰白发,也在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发根开始,眨眼之间,便恢复成了柔和的棕色。

      那是……青叶凛。

      不是白兰地,也不是Triple Sec。

      “咳……咳咳……”

      青叶凛刚醒来就猛地侧过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

      几乎是在他咳嗽响起的瞬间,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琴酒的动作带着一贯的冷硬,但却精准地避开了青叶凛左肩的伤口,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稍稍抬起一个更利于呼吸的角度,另一只手直接搭在了青叶凛的脸上,试图通过接触让他清醒一些。

      “你伤的很重,别乱动。”

      青叶凛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听到琴酒的话,只是虚弱的摇了摇头。

      【道具治疗药剂已生效。】

      【道具治疗药剂已生效。】

      【当前积分剩余:40】

      当系统的道具生效后,青叶凛明显感觉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稍稍缓和。

      他缓缓将依旧苍白的脸更加贴近琴酒的手心,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阵哥……”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透过因疼痛和虚弱而产生的模糊水光,看向琴酒。

      “……我还……活着……”

      琴酒没理他,而是仔细检查起他的伤势。

      当看到左胸口那个本该致命的枪伤已经奇迹般止血,只留下狰狞的伤口,左肩的枪伤也是类似情况时,他哪怕已经在青叶凛身上见过太多奇迹,但还是因此惊讶了一瞬。

      确认除了这两处严重但已稳定的伤外并无大碍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青叶凛脸上。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近乎可怜兮兮的求原谅意味。

      琴酒突然就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青叶凛这种匪夷所思的愈合力,以及可以随意改变身体外貌的能力,没有质问白兰地为什么需要经历一次真实的死亡,而这件事青叶凛却从未告诉过他。

      琴酒甚至没有在意那场真正的‘死而复生’。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水光,看进对方灵魂深处。

      这漫长的沉默几乎要让青叶凛感到不安时,琴酒终于动了。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弯下腰,小心地避开了所有伤口后,将青叶凛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往自己怀里拢紧了些。

      “别再有下一次了,小鬼。”

      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具力量。

      青叶凛张了张嘴,许多解释,许多承诺在舌尖翻滚,最终却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琴酒都懂。

      “……嗯。”

      青叶凛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琴酒的颈窝。

      他用一个极其顺从的姿态,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答复。

      ——他明白。

      ——他承诺。

      但他也知道……

      有些时候,由不得他。

      ……

      隔天上午。

      波本将车停在距离目的地尚有段距离的僻静街角。

      他需要这短暂的步行来整理思绪,来平复那股复杂又沉重的情绪,以及在胸腔内的剧烈跳动。

      他不理解白兰地,就像他不理解琴酒一样。

      他们身上那种对组织近乎残忍的忠诚,让人心悸。

      高桥泷曾经对他说的话——

      “……身处黑暗之中的人,其动机和行为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在此时显得那样清晰。

      白兰地不愿伤及无辜,甚至尽自己所能,企图救下更多人。

      可尽管如此,他在最后做出的选择,也仅仅只是逃离组织这个地方,哪怕放弃生命,他都不愿背叛组织。

      琴酒在意千秋,甚至将其视作比自己生命都要重要的存在。

      波本严重怀疑,哪怕千秋因组织而死,琴酒恐怕都只会选择和千秋一起共赴死亡,而不是背叛组织。

      而千秋……

      她是否也是为了琴酒,而宁愿抛下所有,忍受着组织的规则,将自己禁锢在这里。

      波本穿过熟悉的林荫道,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栋并不起眼的欧式小洋房前。

      这个游离于组织血腥规则之外的,曾经只属于琴酒和千秋的领域。

      也短暂成为过他们三位威士忌的避风港。

      但如今,却只剩下了波本威士忌。

      最终,波本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他走上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琴酒开的门。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银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和往常在组织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波本早已习惯他这个样子。

      他知道,千秋回来了。

      只有千秋在家的时候,琴酒才会是这么放松的状态。

      琴酒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波本自己关门换鞋进来后,便直接回了客厅。

      “千秋呢?”波本的声音还有些干涩。

      他走进玄关,动作熟练的打开鞋柜,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倒数第二层。

      那是曾经专门给威士忌们留的位置。

      波本的目光一顿。

      自从苏格兰死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但这里依旧留着给他用的室内拖鞋。

      不仅是他的,苏格兰和黑麦的室内拖鞋也被留下来了。

      琴酒的声音传过来:“在楼上,她让你留下来吃午饭。”

      波本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他在厨房。

      他动作有些迟缓的换上自己的室内拖鞋,然后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他不知道他现在要做什么,他是来给琴酒解释的,关于昨天晚上为什么他会开枪杀了白兰地。

      可琴酒看起来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

      那位先生不在意白兰地的死吗?

      波本恍惚的想着,思绪飘散着。

      然后在这片熟悉的环境与陌生的氛围中,安静等待着。

      脑海里系统的唠叨从今早开始就没停歇,像只嗡嗡叫的小蜜蜂。

      青叶凛慢悠悠地踩着楼梯下楼。

      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降谷零,或者说,波本。

      他坐得笔直,却过于安静,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仿佛还沉浸白兰地死亡的余韵中,无法自拔。

      青叶凛不由得微微蹙眉,有些担心起这位好友的精神状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在想什么?”他开口,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波本猛地回神,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许久未见的‘少女’。

      她换下了一贯喜爱的白裙,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深色长裤,中性打扮显得干净利落。

      棕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绑起一个马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束发尾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

      波本愣住了。

      这样的打扮,他还是第一次见。

      配上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失去消息许久的棕发青年身影。

      不知道青叶现在在哪里,又是否安全……

      而正在被他思念的青叶凛本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见他眼神飘忽,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上了点不满的催促:

      “喂~波本,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波本猛地彻底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唇角勾起无懈可击的弧度:“啊,抱歉,千秋。刚刚在想一些……任务上的事情。”

      就在这时,琴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热气腾腾的菜肴,放在了餐桌上。

      他身上还围着那条与冷硬气质格格不入的深色围裙,墨绿色的眼眸先是没什么温度地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明显状态不太对劲的波本,随即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青叶凛。

      “别光顾着聊天。”琴酒平淡提醒道:“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顿了顿,又看向波本,“你,过来帮我端菜。”

      这极其平常的家常话,与昨晚才经历过的枪林弹雨,生死诀别形成了荒谬而又温暖的对比。

      仿佛码头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而这里,这小洋房里的灯光,饭菜的香气,以及这略显别扭却真实存在的互动,才是唯一的现实。

      青叶凛闻言,对着波本眨了眨眼,丢下一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波本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桌上那盘色泽诱人的菜肴,再看向琴酒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却是和在组织里完全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淡至极的日常,莫名的松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的起身,走向厨房去帮忙端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序幕篇(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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