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序幕篇(二十四) ...

  •   年长茶师脸色煞白,看着白兰地倒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慌乱,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三指精准地搭上白兰地垂落的手腕。

      她早年曾随精研汉方的长辈习医,虽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脉象还能分辨。

      可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如死灰。

      那脉搏细弱无力,忽快忽慢,杂乱无章。

      茶师再次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但是,还有呼吸!还有救!

      “快!去联系我们信得过的医生!”她声音嘶哑地命令着赶来的侍女:“就说患者脉搏微弱、混乱,没有反应,虽然还有呼吸,但是随时也有可能心脏骤停!听到清楚没有!一定要完整的复述!”

      发布完一个指令,茶师又迅速的下达了新的指令。

      “小春!静子!你们两个把大人扶到内室去!小心他的伤!”

      侍女们从未见过茶师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白兰地大人这般模样,俱是心惊胆战。

      但她们却训练有素地依言行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白兰地搀扶起来,送往茶室最深处的内室。

      看着那不断远去的消瘦背影,茶师的心如同被狠狠揪紧。

      是她……

      是她亲手毁了白兰地大人的念想……

      是她将他推向了这崩溃的边缘!

      茶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里……拜托您照看片刻!”

      她仓促地对诸伏景光说了一句,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发髻,便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忘川」茶馆。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拼命奔跑,和服的下摆束缚着她的步伐,木屐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杂乱急促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找到他!

      必须立刻找到诸伏高明警官!

      那位……白兰地大人唯一想要见到的人!

      长野县警本部那栋威严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茶师用尽最后力气冲上台阶,几乎是撞开了玻璃门,踉跄着扑到接待台前,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找……诸伏……诸伏高明警官!”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前台的值班警官被她这副狼狈慌乱的模样惊到,愣了一下。

      随后才带着一丝遗憾和公式化的语气回答道:“您找诸伏警官?他……不久前已经被调职了,不在本部了。”

      调职?!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茶师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炸开。

      “调……调职?去了哪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据说是调往新野署了。”警官回答道,似乎有些好奇她为何如此激动。

      新野署……

      那个远离县城中心,地处偏僻,完全可以说是被边缘化的小派出所?

      一瞬间,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个消息抽空了。

      茶师扶在接待台上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在地。

      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候?

      新野署……那样遥远的距离,等她赶到,一切还来得及吗?

      白兰地大人他……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绝望,在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

      “你要的是……诸伏高明警官?”

      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年长茶师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

      茶师呆呆地回过头。

      是那个被白兰地带回来的金发青年。

      他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双蓝眸里带着探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是组织的人吗?

      这个念头本能地升起,让茶师瞬间绷紧了神经。

      白兰地大人状态这么差,这人不仅身份不明,还擅自跟踪她到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茶师的眼中立刻充满了戒备,如同护崽的母兽,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诸伏景光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几乎化为实质的警惕,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好久没被这样当作危险人物看待过了……

      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一想到白兰地那副油尽灯枯、甚至因一个消息而吐血昏迷的模样,再联想到眼前这位茶师不顾一切的奔跑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担忧……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温和无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低声说道。

      同时礼貌而坚定地伸出手,扶住了茶师那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将她从县警本部大厅中带离。

      茶师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金发青年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拒绝,又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更重要的是,她从他身上并未感受到恶意。

      犹豫片刻,她最终还是任由他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直到远离了县警本部那栋威严的建筑,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诸伏景光才扶着她在路边的石台边缘坐下,让她能稍作喘息,整理一下凌乱的仪容。

      春日暖阳洒落,映照着茶师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

      她抬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试图将跑散的发髻重新拢好,动作间尽显其得体沉稳的本质。

      诸伏景光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这番模样——

      这样的人,此刻竟会为了白兰地如此失态,甚至不顾自身形象地奔跑求助……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而白兰地……

      为什么会认识他的哥哥诸伏高明?

      他们之间,又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茶师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底的忧虑与戒备并未散去。

      她仔细地将最后一缕头发挽入髻中,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忘川」掌事人的端庄仪态。

      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诸伏景光在她身旁稍远的位置坐下,斟酌着开口:“抱歉,刚才唐突了。我只是……看到您很着急地跑出去,有些担心,并非故意探听到您要找那位……诸伏高明警官。”

      闻言,茶师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金发青年。

      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真诚的关切,与组织里那些人的浑浊阴鸷截然不同。

      而且,他是白兰地大人亲自带回来的人……

      或许,是可以信任一点的?

      她谨慎地询问道:“恕我冒昧,还未请教您与白兰地大人是……”

      “我不是组织的人。”诸伏景光直接坦言:“是白兰地非要让我带他回长野。”

      茶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对白兰地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茶师轻轻叹了口气:“并非是我要找诸伏警官,而是白兰地大人想见他。”

      “白兰地……和那位诸伏警官很熟?”

      诸伏景光试探着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师淡淡瞥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远处县警本部的方向。

      “诸伏警官……是白兰地大人在这里,唯一会主动相见的人。”

      她回想起那些午后,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以及白兰地偶尔落在那道身影上的复杂目光。

      “诸伏警官时常会来茶馆品茗,白兰地大人的性子冷淡,除却组织事物,一般时候都在茶馆静养,也就只有那位诸伏警官邀约,白兰地大人才会陪他出去走走……”

      茶师的话语一顿,语气顿时充满了悔恨。

      “白兰地大人在临走前曾给诸伏警官留过书信,让诸伏警官在此等他,想来他们两人间应是还有着某种约定,可我却擅自让诸伏警官不必再等……我没想到……没想到这对大人的影响会如此……”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一沉。

      哥哥和白兰地……

      他们之间,果然不止是简单的调查与被调查的关系。

      那种描述,听起来更像是……

      诸伏景光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哥哥和白兰地……?

      “我必须去新野署。”茶师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坚决。

      “新野署距离不近,等您赶到再折返,恐怕……”

      诸伏景光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茶师的身体晃了晃,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

      诸伏景光看着这幅景象,抿了抿唇,像是对什么犹豫不决。

      但他依旧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茶师,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我有办法能直接联系到诸伏高明警官。”

      在茶师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小声补充道:“而且白兰地救过我的命。”

      诸伏景光还是说服了自己。

      他不能暴露身份,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白兰地,看着哥哥可能在意的人,就这样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新野署,一间狭小而陈旧的办公室内。

      窗外是略显寂寥的街景,与长野县警本部的繁忙截然不同。

      诸伏高明正伏案整理着卷宗,日光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调职至此,环境虽变,但他眉宇间的沉稳与专注未曾稍减。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微微蹙眉,虽然疑惑,但还是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畔:“喂?”

      “诸伏警官!”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地传来。

      诸伏高明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声音。

      ——「忘川」茶师。

      自年前那场变故,茶师委婉告知他不必再等待后,他们便再无联系。

      此刻来电……

      不等诸伏高明多想,那位茶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求求您……求求您来见见白兰地大人吧!”

      诸伏高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白兰地……

      他回来了?

      然而,茶师接下来的话,却让诸伏高明脸色一变。

      “白兰地大人他……他回来了,但是……”茶师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恳求,“诸伏警官,年前是我失言,自作主张让您……勿等,我没想到……没想到白兰地大人听此消息后会直接……吐血昏迷……医生说……说他旧伤叠新伤,心力交瘁……已是……已是强弩之末……求您了,诸伏警官,他……他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几乎搅碎了诸伏高明的心脏。

      他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白发青年的身影。

      他以为那份等待,早已不会再有结果。

      可当听到“白兰地回来,却又时日无多”的消息时,心脏传来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钝痛,清晰地告诉他,并非如此。

      那个危险、复杂,与他立场相悖,却又和他产生不该有的……

      ……牵绊的男人,白兰地……

      他……竟然真的……

      “他在哪里?!”诸伏高明的声音出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笔筒,文具散落一地,但他浑然未觉。

      “在、在「忘川」……”茶师连忙回答。

      “我马上到。”诸伏高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甚至来不及询问细节,也顾不上此刻是否还在执勤。

      他直接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来不及和同僚解释,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新野的天空依旧平静,但诸伏高明的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他必须去见他。

      立刻,马上。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轮碾过散落的樱花瓣,将新野署安静的街道远远抛在身后。

      诸伏高明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紧锁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他,此刻却将车速提到了极限,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冷冽,仿佛与死亡绝缘的白兰地,会与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那个在银行劫案中徒手为他挡下利刃的身影,那个在茶香氤氲中平静叙述残酷真相的身影,怎么会……

      他不敢深想,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终于一个急刹,停在了那片熟悉的竹林外。

      诸伏高明甚至来不及将车停稳,便推开车门,快步踏入那条幽静的青石板小径。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了竹林,「忘川」那扇厚重的木门近在眼前。

      他猛地推开——

      门撞在门挡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打破了茶室一贯的宁静。

      室内光线昏黄,茶香依旧,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紧张的气息。

      年长的茶师正守在长廊处,焦急地踱步,闻声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诸伏警官!您终于来了!”她急步迎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诸伏高明甚至来不及与她寒暄,目光已越过她,投向里面。

      “他呢?”

      他的声音因急促的奔跑而带着微喘,但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紧绷。

      “在里面……”茶师连忙带路,声音压低,充满了担忧,“白兰地大人昏迷至今,状况很不好……”

      内室近在眼前。

      诸伏高明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仿佛在平复那莫名鼓噪的心跳。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将障子门拉开。

      内室比外间更加幽暗,只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纸灯。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清雅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诸伏高明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个躺在榻榻米上铺就的床铺上的身影。

      白兰地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却也能看出那身形是多么清瘦单薄。

      那件沾了血的西装外套被脱下,就搁置在一旁,让人看着就触目惊心。

      诸伏高明走近才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白兰地闭着眼,呼吸轻浅而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诸伏高明的脚步顿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地走到榻榻米边,跪坐下来,凝视着那张失去生气的面容。

      不过短短一年,那个曾以绝对冷静掌控局面、甚至不惜自陈罪孽以推开他的男人,竟已憔悴至此。

      他来了。

      可是,他该如何面对一个……时日无多的白兰地?

      诸伏高明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口那股沉闷的滞涩。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替白兰地拂开散落在额间的凌乱白发,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半途猛地僵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兰地微敞的领口处。

      那里,苍白的皮肤上,隐约透出几道不自然的深色淤痕,如同某种束缚留下的残酷印记,其间还点缀着数个细小的、已然结痂的暗红色针孔,密密麻麻,透着一股非人实验般的冰冷。

      明知不可为……

      明知这触碰意味着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窥探对方宁愿以死掩盖的秘密……

      但诸伏高明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伸向了那处领口。

      他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想要确认这触目惊心的痕迹究竟从何而来。

      “不用看了。”

      一道熟悉又带着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内室里响起,打断了诸伏高明的动作。

      他猛地回头,循声望去,这才惊觉,内室里靠近门口的角落里,竟然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阴影中缓缓步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和一头显眼的金发。

      而当诸伏高明看清那双望向自己的、带着复杂难言情绪的蓝眸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这双眼睛……!

      纵然面容有所修饰,气质也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弟弟有所不同。

      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血脉相连的直觉,几乎让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景……光?!

      诸伏景光强压下翻江倒海般的思念与冲动,对着诸伏高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警示与恳求。

      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

      他将目光转向床铺上昏迷不醒的白兰地,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身上的痕迹……是长期束缚和药物注射留下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检查过了,手腕、脚踝……还有更多。这不是刑讯,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实验’。”

      诸伏景光的声音低沉而冷峻:“白兰地曾经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自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直到昨天才被他叫回来。”

      叛徒,妥协或是反抗,然后被实验?

      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吗?

      白兰地……

      诸伏高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象着那双总是带着冰冷傲气的蓝眸被强制闭上,那具看似纤瘦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体被束缚带牢牢禁锢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任由针剂注入,承受着未知药物带来的痛苦与侵蚀……

      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白兰地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所遭受的非人待遇。

      就因为……

      他让他做出的选择?

      诸伏高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白兰地苍白如纸、仿佛一触即碎的脸庞,终于明白——

      那句‘等我’的背后,承载的是何等绝望的挣扎与何等沉重的代价。

      内室中,茶香与药味交织,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凛酱,你再不醒来,两位诸伏警官就要把你下葬了喂!】

      【所以就说了嘛,来两个治疗药剂的事,明明积分那么多,为什么不用啊。】

      【凛酱~凛凛酱~喂~起床啦~】

      清晰的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想不听见都难。

      白兰地是在一片沉滞的黑暗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的。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内室昏暗的光线。

      夜色,已然深沉。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白兰地指尖微动,那股熟悉的、仿佛灵魂与躯壳被强行剥离的虚脱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没想到,长时间的精神控制,对这具身体的透支和反噬竟然会持续如此之久。

      这都第三天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视线在室内缓缓移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跪坐在他榻边不远处,正强撑着精神,却依旧忍不住打着瞌睡的年长茶师。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写满了担忧。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那里,靠着墙壁,坐着两个身影。

      金发的青年抱着手臂,头微微低垂,似乎也陷入了浅眠。

      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觉姿态。

      而另一个……

      诸伏高明。

      他就坐在离床铺不远不近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睡。

      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锐利而冷静的凤眼此刻低垂着,正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卷书册。

      或许是用来打发这漫长守夜的时光,

      又或许,只是为了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片刻的沉默后,诸伏高明放下手中的书卷,动作轻缓地起身,

      他先是拿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清水,倒入一个素净的瓷杯中,然后才缓步靠近,在榻边跪坐下来。

      白兰地喉结微动,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撑坐起身,摆脱这全然被动的姿态。

      然而,他刚有所动作,肩头便落下一道沉稳的力道。

      诸伏高明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恰到好处地扶住他虚软的身体,甚至细致地将一个软垫垫在他腰后。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真是……狼狈至极。

      “先喝点水吧。”诸伏高明将水杯递到白兰地唇边。

      白兰地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杯沿,又缓缓上移,对上诸伏高明沉静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近乎包容的平静。

      他沉默着,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却微微偏开头,自己伸出手,试图去接过那只水杯。

      诸伏高明的手稳稳地托着杯子,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坚持喂他。

      他看着白兰地固执地、略显吃力地想靠自己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他疏忽了。

      像白兰地这般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即便身处绝境,又怎会甘心将脆弱与依赖暴露于人前?

      诸伏高明松开了手,任由白兰地自己接过水杯,但他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援手的姿态。

      白兰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可以依靠自己,但若需要,我就在这里。

      那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将杯盏握得更稳,掩饰似的低头啜饮。

      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诸伏高明接过空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感觉如何?”他的目光落在白兰地依旧苍白的脸上。

      白兰地没有立刻回答,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过一旁仍在瞌睡的茶师,又看向角落里因动静而立刻惊醒,此时正警惕地望过来的诸伏景光。

      他的目光停顿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仿佛在说:你居然为了这点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而后,白兰地没等诸伏景光回应,又重新收回目光,只是全程避着身旁那过于通透的注视。

      “死不了。”

      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弱,却带着惯有的倔强与淡漠。

      诸伏高明沉默地看着他消瘦的身形,看着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淤痕与针孔,到底还是没有追问那句“死不了”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麻衣女士很担心你。”他陈述道。

      白兰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熟睡的茶师,“……多事。”

      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内室再次陷入寂静。

      诸伏景光在角落保持着沉默,目光在兄长和白兰地之间微妙地流转。

      虽然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还是明智地选择不在此刻打扰。

      始终安静的氛围,渐渐发酵出一种微妙的尴尬。

      白兰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诸伏高明扶着,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打算松开的手腕上。

      他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诸伏高明,那双沉静的凤眼也正看着他,里面情绪复杂,难以解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苍白的唇,将话语咽了回去,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这一移,正好对上了角落里诸伏景光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白兰地冰蓝色的眼眸眯了眯,那里面刚刚浮现的些许脆弱瞬间被熟悉的冷冽覆盖。

      紧接着,就是一种惯有的、居于上位的冰冷与命令口吻:

      “过来。”

      诸伏景光猝不及防,猛地一愣,完全没想到白兰地会在这个微妙的时候突然点名叫他。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兄长,见诸伏高明也是微微蹙眉,显然同样意外。

      犹豫只在刹那。

      诸伏景光迅速调整好表情,依言走上前。

      他在白兰地榻前不远处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如同面对组织里的上级。

      ……啊,下意识就代入苏格兰了。

      诸伏景光在心底唾弃时,白兰地的目光已经在他和诸伏高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随即,他便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平淡指令:

      “跟你哥打招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诸伏景光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为什么要在此刻……

      当着兄长的面,直接戳破他的身份?!

      白兰地却对他的震惊不以为意,甚至微微勾了勾苍白的唇角,那笑容冰冷而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我特意叫你回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珠玑:“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让你联系公安也给我来个抓捕行动吗?苏格兰。”

      听到‘苏格兰’这个代号,诸伏景光的瞳孔一缩。

      那些刻意尘封的、关于暴露、关于追捕、关于天台和枪口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诸伏高明扶着白兰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他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着巨大的波澜,看向白兰地:“所以……那并非必死之局,那一线生机……”

      “对,一线生机确实存在。”白兰地干脆地打断了他的推测:“但很可惜,你弟弟没抓住。”

      诸伏景光也回过神,皱眉道:“什么一线生机?”

      他从未觉得那个任务有什么生机。

      当时的情形,分明已是绝路!

      白兰地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然后才用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那个任务目标,被她藏起来了,所以,当时只要你不放弃任务,这个任务就不会失败。”

      话落,他将诸伏景光脸色剧变的反应尽收眼底,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不等诸伏景光消化这个信息,又平淡地补充道:“而且不止是你,她也知道波本的身份。”

      千秋知道!

      千秋果然都知道!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猛地上前一步:“千秋……”

      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随即意识到失态,硬生生将后面关于波本的追问咽了回去。

      他将话锋强行扭转,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急切,“……千秋现在怎么样了?”

      千秋如果想对付波本,那么早在黑麦的身份暴露前,波本就已经消失了。

      然而,他并没有收到什么波本遇险的消息。

      反而是白兰地如今的模样,让他难免担心那个同样失去消息,甚至可能与白兰地参与了同样的某种实验的少女。

      ……她的处境如何?

      ……她现在还好吗?

      白兰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也没想到他竟然不先担心波本的安危,而是关心起Triple Sec来。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随即,他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地给出了回复:“她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

      姐姐是这一切的操控者。

      姐姐利用了樱井和彦,也……

      骗了樱井和彦。

      白兰地顿了顿,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我倒是不介意被她利用……”

      他微微偏头,看向瞳孔剧烈震颤的诸伏景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我都不过是棋子”,

      “但有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谁?!”诸伏景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无法想象,连白兰地都能算计,能被弄成这副模样……

      千秋……

      还有谁能让她无法轻易脱身?

      是组织更高层?

      还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黑暗与危险。

      白兰地看着他焦急追问的样子,唇角微勾,就要将就要将那关键的名字,樱井和彦的身份透露出去,给那个躲在幕后,自作主张给他加戏添堵的家伙,找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时——

      他刚张口,音节尚未成形,一股毫无征兆的,猛烈至极的晕眩与刺痛就在瞬间侵袭了他的身体。

      也制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唔……!”

      白兰地的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微弱的算计瞬间被剧烈的痛苦撕碎。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极力忍耐着那种来自意识层面的折磨。

      “白兰地?!”

      诸伏高明一直扶着他的手臂,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和瞬间的瘫软。

      他只见怀中的人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直直地向下倒去。

      若非他一直扶着,白兰地恐怕会直接摔倒在榻榻米上。

      白兰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被迫伏在诸伏高明的怀里,将因疼痛难忍而沁出冷汗的额头,紧紧抵在对方的颈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底下的衣料。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直接钳制了他所有动作的力量!

      不仅让他难堪,甚至让他无力反抗。

      樱、井、和、彦!!!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个名字。

      这笔账,他迟早要好好清算!

      诸伏高明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颤抖和那压抑着的、因痛苦与愤怒而急促的呼吸。

      他稳稳地支撑着白兰地几乎全部的重置,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在他的背上安抚。

      他抬头,与同样被这突发状况惊住的弟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白兰地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源自精神层面的痛苦,显然极不寻常。

      精神方面……

      这个念头似乎激发了诸伏景光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梅多克曾经提到过——

      “那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他有着‘催眠’的能力,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扭曲你的认知,改写你的意志。”

      现在白兰地的反应不就是如此吗?!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速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他追问那个不会放过千秋的人是谁,白兰地明显是想要回答,就在即将说出关键信息的瞬间,突遭变故。

      那个人……

      竟然连白兰地这样的人都能够催眠和控制吗?!

      不,看白兰地此刻的反应,那强忍痛苦中夹杂的震惊与恼怒,不是假的。

      他显然也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这种无形的钳制。

      那么,最可能的时间点就是……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白兰地领口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针孔和束缚痕迹上。

      是在白兰地被迫实验,在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最薄弱,最无法反抗的时候,被悄然植入了某种精神指令或禁制?

      目的呢?

      为了防止已经有‘背叛’组织倾向的白兰地向外界泄露组织情报?

      尤其是关于他这个关键人物的情报?

      诸伏景光难以言喻的看着在兄长怀中紧咬着牙关抵抗痛苦的白兰地,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够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白兰地的状况。

      诸伏景光凑到兄长身边,低声到:“高明哥,先让他缓过来,其他的……稍后再说。”

      而此时的诸伏高明也是一脸无奈,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无措。

      他何尝不明白弟弟的意思,当务之急是安抚白兰地突如其来的痛苦。

      但问题是……

      他看着怀里依旧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一声不吭的白兰地。

      他不是医生,对这种明显源于精神层面的剧烈痛苦,他根本束手无策。

      诸伏高明深深叹了一口气,低沉而无奈。

      最终,他只能凭借本能,默默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这样的动作给予对方一点微不足道的依托。

      这份突然收紧的动作让白兰地从那阵尖锐的晕眩与刺痛中微微缓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试图挣扎,想要脱离这过于亲密、也过于暴露脆弱的禁锢,却发现此刻虚弱的自己根本是徒劳。

      这种坚定的,几乎带着某种守护意味的拥抱,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姐姐和琴酒会这么做。

      于是,一个荒谬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如果姐姐当年遇到的……

      是诸伏高明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无情掐灭。

      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与讥诮。

      不,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与外界的人不可能,也绝不能有这种妄想。

      白兰地闭了闭眼,不再徒劳地反抗,也不再挣扎。

      他缓缓地抬起头,冰凉的唇几乎要触碰到诸伏高明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而扭曲的笑意,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送入了对方的耳中:

      “诸伏高明……”

      “我……带你弟弟……”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完成使命般的宣告,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那道在他意识里横冲直撞的力量彻底侵蚀他的意志,将身体完全交付给了抱着他的诸伏高明。

      室内一片死寂。

      诸伏高明抱着怀中再次失去意识的白兰地,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那句低语如同烙印,烫在他的耳膜,也烫在他的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序幕篇(二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