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序幕篇(二十二) ...

  •   拦住少年去路的,正是A5。

      她比少年年长几岁,身形已经初具少女的轮廓。

      一头利落的短发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毫不掩饰对少年的审视与一丝毫不友善的轻蔑。

      少年停下脚步,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A5并不期待得到他的回应。

      她上下打量着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刚才那出戏,看得可真让人倒胃口。A6养的那群跟屁虫,也就只会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博取同情,或者……试图绑架别人的情绪?”

      她显然目睹了刚才实验体们围堵少年的那一幕。

      A5双手环抱在胸前,见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更是向前逼近一步。

      “还有你,AP140311,看来你也不全是靠着A1才能在这里活下去嘛。”她微微歪头:“至少,脑子还没被A6那些假仁假义的话糊住。”

      但很快,她轻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少年,目光在他那身明显未经高强度训练的躯体上扫过,最终落回他脸上,带着毫不留情的批判:

      “可惜,却是个靠着姐姐的荫庇,在这里享受特殊待遇的‘瓷娃娃’。”

      她特意加重了‘瓷娃娃’三个字,充满了讽刺意味。

      可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观察一个与己无关的、吵闹的样本。

      这种彻底的、油盐不进的无视,反而让A5感到一种挫败。

      她预想中的反驳、争吵,或者哪怕是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出现。

      A5冷哼一声,收敛了些许外露的锋芒,但眼神依旧冰冷。

      “装聋作哑?随你的便。”她走到少年面前,将一只手搭在少年瘦弱的肩头,侧头嗤笑道:“不过,A6那套,迟早会害死他自己,还有那些相信他的蠢货。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始终平静的眼睛,语气依旧不善:“如果永远只活在A1的影子里,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说完,A5不再废话,直接绕过少年离开。

      ——A5讨厌A6,而且是发自内心地厌恶。

      这是少年在刚刚对方的话语中得到的结论。

      但却又不止这一个结论。

      A5表现出来的态度直接的体现了她的价值体系。

      ——那就是优胜劣汰。

      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失败者被淘汰是必然归宿。

      她鄙夷一切在她看来‘软弱’或‘虚伪’的事物。

      而A6那种靠着温和表象和人际手腕立足的方式,更是她最深恶痛绝的。

      少年也同样深知自己被对方讨厌的原因。

      就像A5说的一样,他是个靠着姐姐的荫庇,在这里享受特殊待遇的‘瓷娃娃’。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优胜劣汰’法则的侮辱。

      不过……

      少年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嘴角。

      ——他不讨厌A5。

      少年回到生活区后不久,A6便找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担忧,惯有的温和笑容被一抹凝重取代。

      “千秋!”A6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我听说A5拦住了你?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少年安静地坐在床沿,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抬起,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自从姐姐离开后,就开始自顾自的叫他千秋。

      说是姐姐的名字叫千秋琳,如果他有名字的话,肯定也是姓千秋。

      少年并不想理会他,重新看向虚空发呆。

      A6见他不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歉意:“还有之前……那些家伙自作主张来找你麻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是我没有约束好他们,给你带来了困扰。”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少年依旧安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接收着外界的信息,却不做任何反馈。

      A6以那些实验体只是太担心A3,所以情绪有些失控为由,希望得到他的谅解。

      沉默片刻,A6又向他提及A3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同时,A6也自言自语般的和他描绘起了A3。

      ——A3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虽然她待人有些冷淡,但却是实打实的把那些批次不同,编号不同的实验体们当成真正的兄弟姐妹们对待。

      A6正是因为A3的这种行为,才会延续她的原则,将这座冰冷的研究所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大家庭’。

      “我刚苏醒那会儿,体能训练总是垫底,如果不是理论知识学得还行,恐怕早就被‘淘汰’了。”

      A6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有一次,我真的跑不动了,觉得就这样结束也好……是A3,她拉着我,逼着我继续跑下去。”

      A6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

      “她对我说:‘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要随便说放弃的话。’”

      少年可以想象的出来,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女,眼神却是如何的坚定。

      ——像姐姐一样。

      但少年听A6提起这些,浅金色的眼眸深处,却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少年知道,A6讲述这些过往,是想在他面前塑造A3正直、坚韧、值得拯救的形象,试图唤起他的共情。

      或者,至少让他理解那些实验体为何如此激动。

      并且试图用共情来打破他心防,用相似的‘姐姐’羁绊来建立联结,并为后续的指控铺垫情绪。

      果然,A6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和愤怒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是这次!这次她和A5的联合任务,明明情报显示目标只有少量护卫!但中途却出现了计划外的大批武装力量!A3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主动留下断后!结果……结果A5那个混蛋!她竟然提前关闭了预定的撤离通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怒火,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A5把A3当成了吸引火力的弃子!她是故意的!”

      少年看着A6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英俊面庞,看着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

      A6的情绪表现得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

      若是旁人,恐怕早已被这份‘正义的愤怒’所煽动,对A5产生强烈的憎恶。

      然而,少年却不为所动。

      在他平静无波的意识深处,一个冷静的声音正在分析:

      这些关于任务细节的描述过于具体和详尽。

      ——情报内容、敌方力量突变、A3的断后决定、A5关闭通道的具体行为。

      如此机密的信息,组织怎么可能轻易告知给一个留在研究所内的、未参与行动的实验体A6?

      哪怕A6与某些研究人员关系匪浅,也绝无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行动报告。

      那么,这些‘情报’的来源,只有一个可能。

      ——是A6自己‘问’出来的。

      用他那独特的能力,在看似不经意的交谈中,引导着知情者,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吐露了这些本不该透露的信息。

      少年沉默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A6那副悲愤交加的模样。

      A6的表演很投入,但他选错了观众。

      真相或许如他所说,是A5冷酷地将A3当作了弃子。

      但这些与他又有何干系。

      如果非要他来评判在里面的对错,他只会觉得——A5没错。

      毕竟,实验体的互相竞争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A5只是正常的执行了‘优胜劣汰’法则。

      尽管少年的表现是那样冷淡,但A6似乎还是没有放弃要在他心中加深刻画A3形象的想法。

      重症监护区比生活区更加冰冷寂静,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A6就带着少年站在病房外,隔着一扇玻璃观察窗看着病房里的场景。

      病床上,A3静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与传感器。

      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即便处于昏迷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裸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和脖颈处,还能看到缠绕的绷带和隐约透出的淤青。

      “姐姐……”A6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少年的视线同样视线落在A3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听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眼前的景象确实触目惊心,展示着任务失败带来的残酷后果,以及组织内部的冰冷无情。

      A6试图用这样直接的方式引起少年的共鸣。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少年早已亲眼见过姐姐的无数次死亡。

      记忆中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姐姐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后背晕开刺目血色,缓缓倒下的身影……

      那种心脏被同步贯穿的剧痛,远比眼前A3的伤势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眼前的A3,是为了任务,为了同伴。

      而记忆中的姐姐,是为了保护他。

      这两者,在少年心中,重量截然不同。

      A6仔细观察着少年的反应,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容、同情,或者对A5行径的愤怒。

      但他失望了。

      少年的眼里依旧平静。

      这种彻底的漠然,让A6感到……无力。

      他沉默地看向病房里依旧昏迷的少女,手指轻轻搭上玻璃观察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痛。

      他没有选择在这里去对少年说些什么怂恿人心的话,仿佛不想打扰到那个少女的休息。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专注而沉重的目光,与他平日周旋于众人之间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温和截然不同。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少年沉默地观察着他。

      少年能感觉到,A6此刻流露出的情绪是真实的。

      比面对他、面对其他实验体、甚至面对研究人员时都要真实得多。

      A3对A6而言,确实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紧接着,一个疑问也随之在少年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A6如此在意A3,将她视为如同姐姐一样重要的存在;如果他坚信是A5在任务中背信弃义,将A3当作弃子,才导致A3如今濒死的惨状;如果他对此感到如此愤怒和痛苦……

      那么,为什么面对此刻依旧在研究所内活动、看似未受任何影响的A5,他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

      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公开的控诉,甚至没有在权限范围内给A5制造任何麻烦。

      他只是在少年面前,以及其他可能被他影响的人面前,传递着对A5不利的信息,塑造着A5冷酷无情的形象。

      他在等吗?

      等待什么?

      等待组织对A5的处罚?

      少年不认为组织会在意一个实验体是否被另一个实验体‘背叛’。

      对组织来说,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A3的重伤,在组织看来,或许只是任务风险评估不足或个体能力不足的证明。

      等待A5自己露出破绽?

      这似乎更符合A6那善于利用环境和人心的高明手段。

      但以A5表现出来的直接和桀骜,她会轻易落入这种陷阱吗?

      还是说……

      A6的‘在意’和‘愤怒’,本身是被他精心计算和利用的一种情绪?

      他利用A3的重伤来博取同情,凝聚人心,并将矛头指向A5,其最终目的,或许并非单纯为了给A3‘复仇’?

      少年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但他可以肯定,A6的按兵不动,绝非因为懦弱或无能。

      那更像是一种蛰伏,一种在暗中编织罗网的耐心。

      这个发现,让少年更加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

      “A3重伤……A6在等什么……”

      青叶凛安静地坐在一张冰冷的合金椅上,眼神空洞,无意识的呢喃。

      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樱井和彦将手中捧着的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放在一旁,摸了摸青叶凛的脑袋,笑容温和。

      “你在好奇吗?还是期待?”

      樱井和彦的目光看向刚刚拿来的衣物——

      那是曾经的AP实验体统一穿着的服装,质地粗糙的白色布料,没有任何款式可言。

      只在左胸位置印着一串黑色的编号:AP140311。

      青叶凛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微微抬起手臂,配合着樱井和彦进行换衣的动作。

      期间,他依旧用着那种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低声呢喃着。

      “A6……想做什么。”

      当上身的衣物被完全除去,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并非是一具健康的青年躯体。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青紫色淤痕,像是反复撞击、捆绑或某种压力测试留下的印记。

      在这些淤痕之间,是更为密集的、星星点点的暗红色针孔,遍布在手臂、肩胛、胸口甚至腰腹侧。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红肿,无声地诉说着频繁的药物注射或样本提取。

      这具年轻的身体,仿佛一张被反复书写和涂改的纸页。

      每一寸都烙印着这段时间施加于其上的残酷‘实验’痕迹。

      它们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樱井和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伤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怜悯,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拿起那件白色的实验体上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套上了青叶凛的手臂,拉好,抚平褶皱。

      做完这些,樱井和彦后退一步,欣赏了一番青叶凛此时的模样。

      他像是才想起来青叶凛刚刚说了什么,脸上再度挂上温和的笑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衣物穿戴整齐,青叶凛又变回了那个编号AP140311的实验体。

      一个被剥夺过往、禁锢于当下、对未来未知的……

      少年很快就察觉到研究所里的变化。

      起初只是实验体之间窃窃私语的流言——

      “听说了吗?”

      “A3差点回不来,是因为A5在任务里卖了她们……”

      “A5为了自己活命,把A3姐丢下挡枪了……”

      没有人能指出消息的确切来源,实验体们也没有资格去验证消息的真假。

      于是,这些未经证实的指控迅速成为了许多实验体心中默认的‘事实’。

      流言如同幽灵,无处不在。

      却又在A5本人出现时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异样的沉默和躲闪的目光。

      少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A5被孤立了。

      没有实验体愿意接近一个被贴上‘背叛者’标签、可能随时在背后捅刀子的存在。

      起初,A5对此报以彻底的蔑视。

      她锐利的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身影,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又是A6那个虚伪家伙搞出来的把戏吧?”

      她甚至懒得去澄清,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屑于在意这些‘弱者’的看法和排挤。

      然而,事情并未止步于实验体之间。

      那些声音开始流传进了研究人员的圈子里。

      渐渐地,少年注意到,连一些负责日常监测的研究人员,在闲聊或记录时,也会低声提及:

      “A5那次任务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

      终于有一天,负责少年日常记录的研究员,在完成例行检查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规劝的意味对他说:

      “AP140311,你……尽量离A5远一点。”

      虽然没有明说原因,但那眼神中的忌讳不言而喻。

      如果普通研究人员尚且如此,那么那些专门负责‘七个孩子’的高级研究员,态度只会更加激烈。

      在这个研究所里,实验体的‘优劣’和‘表现’,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负责人的地位、资源分配乃至前途。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倾注心血‘培养’的实验体,不是因为能力不济,而是因为同伴的‘背叛’而陨落。

      这种认知,让负责A3的研究员对A5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少年几次跟随A6去探视A3时,都能听到那位研究员在病床旁,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难掩愤懑地低语: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关了通道……怎么会弄成这样……简直是……”

      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对A5的指责与痛恨。

      少年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从昏迷的A3身上,移到A6那写满沉痛与担忧的侧脸。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A6脸上看到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了。

      此刻的A6,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悲伤,那份情绪看起来无比真实。

      所以……

      少年在心中冷静地叩问。

      如果A6真的如此在意A3,为何他的‘复仇’仅限于这种不动声色、却足以毁掉A5在研究所内立足之地的舆论绞杀?

      这看似是为A3鸣不平,但最终的结果,究竟是惩罚了A5,还是……

      ……清除了一个在‘七个孩子’中与他理念不合、可能阻碍他道路的竞争对手?

      冰冷的金属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无菌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青叶凛安静地坐在冰冷的合金椅上,四肢被柔韧的束缚带固定。

      樱井和彦站在他身旁,动作轻柔地为他整理着发丝,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表情。

      “好好看着吧,千秋。”樱井和彦低声说着。

      那道声音如同催眠的旋律,渗透进少年本就混沌的意识里。

      ——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实验室上方的观察室内,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眼神浑浊,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岁月的侵蚀和病痛的折磨已经让他的身体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腐朽不堪。

      他毕生追求的权力与长生,在□□的极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但现在,他亲爱的孩子们为他带来了新的希望。

      樱井和彦退后几步,站在一个能纵观全局的位置。

      他微微仰起头,将老人看向他时的那份扭曲的信任与依赖尽收眼底。

      这份扭曲的信任与依赖,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樱井和彦以惊人的耐心和精准的计算,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滴水穿石般,在那位先生那多疑而坚固的精神壁垒上,悄然侵蚀出的结果。

      在漫长的岁月里,樱井和彦从未试图强行改变‘先生’的核心认知。

      相反,他巧妙地扮演着一个绝对忠诚、能力超群且不可或缺的角色。

      他提供的建议总是恰到好处地符合那位先生的利益,他展现的能力一次次证明了其价值,却又始终保持在那位先生自以为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他甚至主动暴露了他最大的软肋。

      ——格拉帕。

      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樱井和彦精心引导着那位先生对自己的‘防备’,纵容他一次又一次的利用他的‘软肋’拿捏他。

      同时,樱井和彦也在坦然面对那位先生对自己的‘质疑’。

      “我记得,你和白兰地以前的关系……很不错?”

      当那位先生这样质疑他时,他是这么说的呢?

      恍惚间,樱井和彦看见当年那道跪坐在轮椅前的身影。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只是必要的社交手段罢了。”

      少年缓缓抬起头,眼神阴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而且,优胜劣汰不就是我们的生存法则吗?”

      ——那一天,少年成为了新的A5。

      在这片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准备面对无期的等待。

      研究所内的气氛,从压抑的流言蜚语,逐渐滑向了某种不可控的、血腥的漩涡。

      一切,正如少年所隐约预感的那样,才刚刚开始。

      A5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孤立,在那些沉默的指责和无处不在的异样目光中,如同被不断加压的锅炉,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

      她原本的桀骜与不屑,逐渐被一种焦躁易怒所取代。

      那些躲闪的眼神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不再让她感到可笑,反而觉得难忍。

      当第一个实验体在一次高强度训练中,因为A5无意或是有意,在那股烦躁下的力道失控的推搡,导致意外死亡时,那道不可控的、血腥的漩涡终于开始了转动。

      流言,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鲜血的‘验证’。

      “看吧!她就是这种人!”

      “她连自己人都杀!”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恐惧与愤怒交织,如同野火般在实验体之间蔓延。

      以A6所构建的那个‘大家庭’为核心的实验体们,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或许是为了给死去的同伴‘报仇’,或许是为了消除自身的安全威胁,又或许……

      就像A6曾和少年解释过的一样,只是因为情绪有些失控。

      ——他们开始主动找上A5。

      起初,可能只是言语上的激烈冲突,带着上次围堵少年时相似的指责和控诉。

      但A5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对弱者嘲讽置之不理的她,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结果,是冲突的迅速升级。

      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的实验体,在与A5的冲突中死亡。

      有时是些显而易见的‘意外’,有时是在走廊角落的短暂对峙后发现的尸体。

      他们死因各异,但矛头都隐隐指向被激怒后失控的A5。

      死亡的阴影浓重地笼罩在每一个实验体头上。

      但诡异的是,这并未让他们退缩,反而像是激发了某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

      他们仿佛忘却了恐惧,被一种‘正义’的愤怒驱使着,前仆后继。

      少年始终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倒下,看着A5眼中的焦躁逐渐被一种杀红眼的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被逼至绝境的绝望所取代。

      在那一刻,少年终于明白——

      A6在等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报复,也不是依靠组织那渺茫的‘公正’。

      他等的是事情发酵,等的是场面彻底失控,等的是这血腥的连锁反应愈演愈烈,直到……

      ……足以震动整个研究所的根基!

      组织或许不会在意一个实验体是否因内部冲突而死。

      在他们眼中,这或许只是‘优胜劣汰’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但如果是两个、三个……十个?

      甚至是更多呢?

      如果这种内部屠杀持续下去,导致大量珍贵的实验体损耗,甚至引发整个实验体群体的崩溃呢?

      当研究所不再是培养‘优秀实验体’的温床,而是变成了一个所有实验体都在其中互相残杀、等待死亡的‘囚笼’时,组织还能坐视不管吗?

      A6,在用这些实验体的命,

      作为筹码,逼迫组织高层不得不介入。

      也不得不对引发这一切‘源头’的A5,做出最严厉的处置。

      这是一场无比冷酷、以众多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而A6,隐藏在幕后,用他的能力和影响力,悄然推动着这一切。

      他自己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扮演着那个为A3悲伤、试图维持秩序却无力回天的角色。

      少年看着走廊墙壁上偶尔溅上的、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

      原来,所谓的‘感情’和‘生命’,在某些存在的棋盘上,都不过是可供计算和牺牲的数字。

      组织的反应比预想中更为迅速和冷酷。

      当研究所内的死亡数字攀升到触目惊心的程度时,高层终于无法再坐视这珍贵的‘资产’被如此内耗。

      一道紧急命令下达,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实验体被强制召回。

      包括正在某个城市处理‘麻烦’的A1。

      一时间,数道身影从世界各地悄然撤回,如同归巢的乌鸦。

      研究所的气氛空前紧张,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对所有实验体的强制性、高强度的心理评估全面展开。

      研究人员拿着更加详尽的评估量表,神经监测仪器几乎不间断地运行,试图从这些年轻而扭曲的心灵中,筛查出不稳定因素和潜在的暴力倾向。

      而真正的风暴眼,位于研究所一个被称为‘评估大厅’的广阔空间中。

      大厅中央是一片空旷地带,四周是高高的观察回廊。

      此刻,回廊上站满了神色凝重的研究员和荷枪实弹的守卫,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而‘七个孩子’中,除了依旧昏迷的A3,其他人则被分别安置在特殊的观察室里。

      少年因为身份特殊,被破例在场。

      他跟着千秋琳站在属于A1的观察室内。

      这里能清晰地看到大厅中央的场地,也能看到彼此观察室内的模糊身影,却无法交流。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在组织内地位颇高、负责整个‘G.E.S.I.S.’项目的高级干部,他身后站着两名气息冰冷的护卫。

      “研究所近期发生的恶性内部冲突,已严重损害组织利益。经过评估,事件核心源于A5在任务中的判断失当及其后续引发的信任危机与暴力行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观察室,最终在属于A6的观察室停留了片刻。

      “但,组织认为,问题的根源并非个体矛盾那么简单。”他继续说道:“这关系到整个‘G.E.S.I.S.’项目的稳定性和你们彼此的……共存能力。”

      干部的声音刻意停顿,让压抑的气氛进一步发酵。

      “因此,组织决定,此次事件,将由你们七人——‘G.E.S.I.S.’的核心,共同处理。”

      组织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们将这场由实验体内部矛盾引发的血腥混乱,交还给实验体自身的最高层级来处理。

      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种多重意义上的操控与震慑。

      首先,这是对‘七个孩子’价值的考验。

      他们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处理内部危机,维持某种‘秩序’,而非仅仅是执行外部任务的工具。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

      组织在用‘七个孩子’本身的存在,来反制此次事件背后的推手——A6。

      组织洞悉了A6利用舆论和群体情绪,逼迫组织做出回应的本质,但他们也清晰地知道A6能力的边界。

      他那能够潜移默化影响普通实验体和基层研究人员的能力,在面对心智更为坚定、意志经过千锤百炼、且彼此间存在天然竞争与戒备的‘七个孩子’时,其效果将大打折扣。

      A6想要一个处理结果,一个针对A5的、符合他心意的审判。

      组织给了他这个机会。

      组织放弃了A5,将她作为安抚A6和平息事态的祭品。

      但同时,组织也在无形中将A6推到了所有核心同伴的对立面。

      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是那个可以隐藏在人群中,用温和笑容笼络人心的A6。

      在‘七个孩子’眼中,他只会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大量同类、并且拥有诡异操控能力的、极其危险的存在。

      戒备,疏离,甚至潜在的联合抵制……

      这些将成为A6未来必须面对的处境。

      “……你知道吗?”

      少年听到千秋琳的声音,缓缓回眸。

      少女站在那里,那张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脸上逐渐流露出带着悲伤的无奈神色。

      “我曾经一直以为,A6是特别的。”

      在千秋琳无数次的死亡与重置开始前——

      那个凭借一己之力,将这个庞大而冰冷的研究所打造成一个‘大家庭’,给予所有实验体片刻喘息时间的少年。

      A6曾是她对抗这个组织的最深执念。

      她想要改变AP实验体生来就被他人注定的悲剧。

      她想要拯救那些在其中苦苦挣扎的人。

      她想要A6活着……

      “可到头来,我才发现……”千秋琳突然自嘲的笑了一声。

      她蹲下身,轻轻捧起少年的脸,低声补上那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我也只是A6用来拯救另一个人的工具。”

      少女的眼中在那瞬间蓄满了眼泪,可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或许那滴泪早已落下。

      那滴泪落在了少年的心中。

      将那平静无波的水面荡起阵阵波澜。

      ……姐姐……

      少年无声的呼唤着。

      他想抬起手……

      像少女此时一样,轻抚着少女的脸庞……

      他想安慰少女……

      可他却对此做不出任务回应。

      他只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落泪的少女。

      浑身像是被禁锢住一般,无法动弹。

      ……姐姐……

      当青叶凛坐在冰冷的合金椅上无声张口时,樱井和彦正站在操作台前,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优雅地滑动,调整着参数。

      周围的数名核心研究人员各司其职,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他们的动作精准,却缺乏应有的审慎与质疑。

      樱井和彦平静地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舞台已经布置好,演员也已经就位。

      这场戏持续了多年的戏剧终于将迎来高潮。

      ——可惜,真正的导演已经无法到场。

      “开始吧。”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达到实验室。

      大厅中央的灯光惨白,映照着A5孤零零的身影。

      她身上带着伤,血迹干涸在衣物上,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毫不屈服的桀骜。

      她环视着周围那些如同神祇般俯视着她的观察室,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的弧度。

      组织静默,已然将‘审判’的权力完全下放。

      A6的声音率先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响起。

      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沉痛的、仿佛被迫主持公道的压抑:

      “A5,对于A3的重伤,以及近期多名实验体的死亡,你需要给出解释。”

      他的话语将自己放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A5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挑衅:“解释?优胜劣汰不就是组织教给我们的生存法则吗?!”

      她猛地抬头,直刺A6所在的方向,尽管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A3自己废物,任务中反应慢了,怪得了谁?那些蠢货自己找死,实力不济还敢来挑衅我,死了活该!”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A6所在的观察室,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躲在暗处,用别人的命来达到自己目的的阴险小人!你以为所有人都要喜欢你吗?A6!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嘴脸!看着就让人恶心!”

      片刻的沉默后,千秋琳按下了内部通讯系统。

      “A5,你后悔吗?”

      “后悔?”

      A5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发出一阵尖锐而破碎的笑声。

      “我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能做得更绝!没能直接把A3那个碍事的废物彻底弄死在那里!让她现在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碍眼!”

      这充满恶毒的宣言,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连原本可能对A5抱有一丝‘强者理应如此’想法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还有你们!”

      A5的矛头转向了所有人,她的情绪彻底失控。

      “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A1!你不也是靠着完成任务、双手沾血才站稳脚跟的吗?你们手上就干净吗?现在倒来审判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讨厌我?排挤我?以为我在乎吗?!我告诉你们,我A5行事,从来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喜欢和认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就是这里的真理!今天你们可以在这里审判我,明天呢?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却依旧对着虚空,对着那些观察室,发出了最绝望也是最具攻击性的咆哮:

      “来啊!不是要处理我吗?!杀了我啊!”

      她的姿态,已然是放弃了任何辩白与求生。

      只是想在最后,以最纯粹,也最激烈的方式,在毁灭前撕下所有人虚伪的面具。

      并将‘优胜劣汰’这条法则,以最血腥的方式,烙印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中。

      审判,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序幕篇(二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