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序幕篇（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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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实验室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原本刺眼的无影灯已被关闭，只留下角落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金属和玻璃的冷硬表面上投下暖黄的晕圈。
本该放着冰冷器具的铁质台子上，此时被摆上了一台小巧的复古音响，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旋律简单、带着几分怀旧忧伤的童谣。
那稚嫩的歌声在这充满冰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营造出一种扭曲的安宁感。
同时，一股淡淡的、带有镇定效果的薰衣草与檀木混合香薰，从一旁的香薰机中袅袅散发，试图缓和那些空气中固有的冰冷气息。
青叶凛正靠坐在那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实验平台上，但身后被额外垫上了柔软的支撑物。
他的双眼微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空洞与麻木。
樱井和彦坐在平台旁，穿着熨帖的米色针织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温和而专业。
他手中没有拿任何笔记或仪器，只是姿态放松地交叠着双腿，如同一位正在与朋友闲聊的知己。
而他温和平稳的声音与音响里循环播放的童谣旋律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独特的、能轻易潜入心扉的韵律和节奏。
“听……这歌声很熟悉，对吗？”樱井和彦轻声引导，目光细细描摹着青叶凛毫无防备的侧脸，“它让你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更简单的时候……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吧，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在药物、香薰、特定音乐和心理暗示的多重作用下，青叶凛的呼吸变得愈发绵长，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能感受到你的疲惫，你的……困惑。”樱井和彦的声音充满了共情，仿佛他真的能触摸到对方内心的波澜，“背负着沉重的过去，面对无法理解的现实，感到无力，甚至想要放弃……这种念头，我完全理解。”
他话锋微转：“但是，千秋……”
他的声音稍微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放弃，意味着永远失去寻找答案的机会。真相被掩埋，疑问永远只能是疑问。那些你在乎的人，那些或许同样在等待着答案的人……他们的期待，也将随之落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青叶凛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直接将意志注入其中：
“活着，本身就意味着可能性。呼吸，心跳，思考……这些最基本的存在，是你解开一切谜题的基石。”
“——只有当你继续‘存在’，你才能去‘追寻’。”
《七个孩子》的童谣在背景中轻轻回荡，歌词中等待的乌鸦仿佛成了一个隐喻。
樱井和彦适时地停顿，让话语和旋律在青叶凛空洞的意识中沉淀、融合。
“想象一下，如果此刻你选择沉沦，那些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的人，该多么失望和悲伤？他们或许无法直接帮助你，但他们的愿望，他们的牵挂，是真实存在的力量。感受这份力量……”
他引导着青叶凛去触碰内心深处那些细微的、与外界的情感联结。
——哪怕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他相信这些一定存在。
在那一瞬间，青叶凛所有与外界的情感联结，无论性质如何，无论是他的哪个身份……
只要那些情感联结存在，此刻都被樱井和彦转化为一种‘被需要’、‘被期待’的正面锚点。
“活下去，千秋。”
樱井和彦的声音如同最终敲定的烙印，清晰而深刻地印入青叶凛此刻毫不设防的心神。
“这……也是她，以及所有在意你的人，最深切的期望。”
当引导结束时，青叶凛缓缓睁开眼，童谣仍在轻声播放。
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依旧盛满了疲惫与迷茫，但之前那种万念俱灰的空洞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一丝微弱的、但对现状至关重要的求生意志，如同被重新拨亮的火星，在他眼底艰难地闪烁起来。
樱井和彦维持着脸上那副温和而专业的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他看着青叶凛此时表现出来的状态，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初步完成。
他成功地将‘活下去’的指令，植入了青叶凛的精神内核。
它会像一段潜藏的底层代码，在青叶凛未来可能萌生死志时，本能地产生抗拒，并唤起那些被刻意引导和强化的‘牵挂’与‘期望’。
心理引导的余韵在弥漫着香薰和童谣的实验室里缓缓消散。
青叶凛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呼吸变得沉稳，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樱井和彦看着这一幕，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的光芒。
他让一个几乎已经放弃挣扎、意图沉入深渊的人，重新抓住了岸边的绳索。
可是……
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从死亡边缘强行拉回，
这究竟是恪尽了医者的天职，
还是违背了生命自身的意志，施加了另一种形态的折磨？
前路漫漫，真相或许比绝望更令人痛苦。
此刻他亲手点燃的这簇微弱火焰，最终是会照亮前路，还是……
……会将这具疲惫的灵魂焚烧得更加彻底？
樱井和彦下意识的推了推眼镜。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医生。
遵循指令，运用技艺，维持生命体征的稳定，确保‘病人’不会在治疗途中提前退场。
至于这条生命未来的质量是走向光明，还是沉入更深的阴影，那并非是他需要考量的范畴。
——或许，琳也专门安排了负责这方面的人呢。
樱井和彦重新挂起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犹疑从未存在过。
实验室里，童谣的旋律已经停止，但香薰的余味尚未散尽。
这时，一名负责监控全程的研究人员走上前，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和精神波动图谱，眉头紧锁。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A5，你这次的‘干预’……有点过了。”
他斟酌着用词，看向关闭了音响，正在从容收拾香薰机的樱井和彦。
“激发A1的‘求生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精神稳定和服从性训练的范畴。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他意识存活、身体机能稳定，而非……重塑其意志。而且，你在最后阶段使用的那些引导词，听起来更像是向A1植入某种……具有明确导向性的、甚至是……反抗性的深层动机。”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符合‘先生’对A1状态的期望吗？”
听到质疑，樱井和彦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常规程序？”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如果常规程序有效，A1现在应该是一个稳定、空白、随时可用的容器，而不是一个濒临自我毁灭边缘、记忆层出现不可控断裂的残次品。”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那名研究人员，浅色的眼眸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也格外深邃。
“‘以A1的能力，他如果想死，你以为靠着那些药物能控制得住他？”
这段时间的实验记录同样显示A1的身体有多么异于常人。
而这个解释又是那样合情合理。
“至于那些引导词……”
樱井和彦微微歪头，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
“难道你认为，‘先生’会希望看到一个彻底行尸走肉、失去所有能动性的A1吗？一个没有任何内在驱动力的傀儡，其价值终究有限。适当的‘导向’，是为了让他更好地‘配合’后续的研究与……应用。”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对方有些闪烁的眼睛上，语气变得更加轻柔。
“我的所有行为，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实现‘先生’的期望，确保A1的‘价值’得以最大化的保存和利用。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问句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
“还是说……你是在怀疑，‘先生’的意志，或者……我诠释‘先生’意志的能力？”
这句话如同一个精心设置的心理锚点，瞬间触动了研究人员内心深处对那位先生根深蒂固的恐惧与绝对服从。
研究人员的脸色微微一白，眼神中的质疑迅速被慌乱取代，下意识地避开了樱井和彦的视线。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否认，语气急促，“一切……一切当然都是以先生的意志为最高准则。”
“很好。那么，继续按照计划进行后续监测吧。A1的状态出现任何变化，都要向我报告。”
樱井和彦淡淡地吩咐道，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那名研究人员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的压力测试。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一丝残留的疑虑强行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监测屏幕的数据上。
一切，都是为了先生的期望。
这个念头，如同被加固的指令，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牢固。
……
意识如同从极深的海底缓慢上浮，穿透层层粘稠的黑暗与混沌。
青叶凛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其上的无影灯。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了些，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仪器规律运行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青叶凛尝试移动身体，顿时感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仅仅是支撑着坐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凛酱！你终于醒啦！】
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雀跃响起，甚至模拟出了类似啜泣的电流杂音：
【你这次睡了整整71小时38分12秒！而且那些白衣服的坏蛋！他们、他们又给你做了好多奇怪的测试，电击阈值、神经反应延迟、还有脑波干扰……我都记录下来了！太过分了！凛酱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时间的沉睡和药物影响让青叶凛的大脑都仿佛陷入一片混沌。
他甚至对‘时间’这个概念都感到模糊，系统提到的‘71小时38分12秒’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空洞的数字，无法与任何具体感知联系起来。
【对了，凛酱！】
系统像是突然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你上次醒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上次……醒来？
青叶凛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眉宇间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他最近的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碎片之间充斥着空白和混乱。
短时间内，他根本找不到系统说的‘上次’是那一次。
『……什么？』他在意识中回应，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迷茫。
系统立刻用一种模仿他语气、却又带着系统特有电子质感的声调，清晰地复述道：
【你当时很肯定地告诉我——‘樱井和彦就是记忆的媒介’。你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在你下次醒来的时候，立刻转告你这句话，并且提醒你……‘要在记忆里面找答案’。】
——樱井和彦就是记忆的媒介。
——要在记忆里面找答案。
青叶凛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去按照这两句话给到的信息去找寻对应的记忆。
樱井和彦……A5……
是记忆的……媒介？
不是操控者？不是施加者？而是……媒介？
等等！樱井和彦不是操控者？
那么谁是操控者？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中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和逻辑链条便随之显现出来。
青叶凛终于想起了那些被时间模糊的记忆。
是了。
是姐姐将他的记忆篡改、甚至封锁。
但是……
他的记忆或许被动过手脚，但痕迹不可能完全消失。
就像被修改过的文档，也会留下修改前的历史记录。
所以——要在记忆里面找答案。
而根据已知的信息，樱井和彦所拥有的能力，无论是‘催眠’，还是‘精神操控’，甚至是他‘心理医生’的公开身份……
每一样，都精准地对应着他此刻最深层的需求：
——突破记忆的牢笼，探寻被掩埋的过去。
可……
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
仿佛有人早就预料到他会踏入这片绝境；预料到他会从系统那过于明显的‘破绽’中窥见残酷的真相；预料到他在得知真相后会陷入何种绝望与空洞；
更预料到，他最终会为了探寻被篡改的记忆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而不得不去寻求进入那些被封存过往的方法。
所以，那个人特意安排了樱井和彦在这里。
不是作为看守，也不是作为行刑者。
而是作为一个……工具。
一个钥匙。
一个特意为他准备的，能够通往记忆迷宫的‘媒介’。
甚至，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这个‘媒介’也是他自己推理出来的。
这把钥匙只是刚好摆在这里，等着他主动去使用。
姐姐……
你竟然……算到了这种地步吗？
青叶凛浅金色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姐姐……
你封锁了我的记忆，却又给我留下了开启记忆的‘媒介’……
你究竟，想让我在那些被你自己亲手掩埋的记忆里，看到什么？
这股强烈的疑问，带着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沉重与虚弱，点燃了他眼中的光芒。
他不能被动等待，必须留下痕迹，为可能再次陷入记忆迷途的自己，留下指向真相的路标。
青叶凛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实验室。
他需要最直观、最无法被忽略的记录。
一个能在他意识不清时，一眼就能唤醒当前处境认知的标记。
最终，青叶凛的视线定格在实验台对面那一面洁白无瑕的墙壁上。
那面墙，就像是一块完整的，正在等待他书写的画布。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青叶凛咬紧牙关，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实验台上翻身下来。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但他死死扶住实验台的边缘，稳住了身形。
然后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那面白墙。
『系统，给我一支笔，红色的。』
【收到！】
系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决意，响应得异常迅速。
很快，一支普通的红色马克笔就凭空出现在青叶凛虚握的掌心中。
他走到墙前，微微喘息着，抬起颤抖却稳定的手。
笔尖触碰到光滑的墙面。
然后，他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纯净白色上，开始书写——
鲜红的字迹，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实验室冰冷的苍白色调之上。
……
樱井和彦顿住了脚步，瞳孔微缩。
那面墙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鲜红字迹。
——樱井和彦。
他的名字被用力地书写在那面墙的正中间。
而在他的名字下方，是一个更加直接、更加血淋淋的问题。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樱井和彦几乎是无声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投向那个早在他到来之前，就被研究人员重新安置回实验台上的棕发青年。
青年闭着眼，已经重新陷入了沉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樱井和彦完全能想象出——
这个青年是如何从那种被强行剥离记忆、如同人偶般空洞的境地中，一点点挣扎出来，如何用残存的意志力驱动虚弱的身体，如何坚定地拿起笔，在这面象征着禁锢与研究的白墙上，刻下他内心最深处、最渴望得到解答的疑问。
这不仅仅是他在之前的‘心理治疗’中，暗中植入的、引导对方‘寻求答案’的隐性指令在发挥作用。
这更是……
那个早已死去的少女，在背后不知布局了多少年、埋下了多少‘伏笔’与‘暗示’，对眼前这个青年一步步引导的结果。
是琳……
即使身死，其本身的意志和算计，依旧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暗中牵引着她弟弟的命运轨迹，将他推向某个方向。
樱井和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琳，这就是我的最终任务，对吗？
你知道我无法再从你嘴里得到答案，所以故意让我在这里等樱花开，等你回来……
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
我是不是……永远都等不到结果。
“为什么……”樱井和彦缓缓走向实验台上的棕发青年，“……为什么？”
他微微倾身，指尖掠过青叶凛额前的棕发。
“千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青叶凛紧闭的眼睑，沿着他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缺乏血色的唇瓣上。
随即，指尖略微用力，在青叶凛的下唇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这个答案，等你见到她的时候，记得也帮我问一问。”
樱井和彦收回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反应的青叶凛，眼神转冷。
“——Rin。”
“琳——！！！”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知源自何处的呐喊，骤然破开了青叶凛混沌的意识，将他从虚无的深渊猛地拽回现实。
不，这不是现实。
这是……记忆的碎片？
硝烟刺鼻，烧焦的尘土味混杂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充斥在空气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断壁残垣，天空是压抑的昏黄色。
青叶凛的意识就在这片混乱中‘清醒’过来，但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仿佛只是一个依附其上的旁观者。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棕发少女背对着他，张开双臂，以一种决绝的保护者姿态，站立在那里。
她的身影纤细，却仿佛要为他挡住整个世界的恶意。
是姐姐……！
就在那声呐喊落下的瞬间，青叶凛清晰地看到——
少女后背对应心脏的位置突然溢出了一片刺目的红色痕迹，正在迅速地晕染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同样的一股剧痛猛地贯穿了青叶凛自己的左胸！
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尖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微微张口，瞳孔因剧烈的疼痛和眼前的景象而疯狂震颤。
面前那个张开双臂保护着他的少女，身体晃了晃。
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倒下……
不——！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视线本能地追随着姐姐倒下的身影向下移动。
然而，就在这余光一瞥之间，他看到了！
在姐姐倒下的方向，稍远一些的位置，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银色的长发在弥漫的硝烟中显得格外冰冷刺眼。
他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正笔直地对着刚刚姐姐站立的方向，也对着……此刻正暴露在枪口下的自己！
是琴酒！
那张冷酷的、毫无表情的脸，青叶凛绝不会认错！
是琴酒……开枪杀了姐姐？！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是……幻觉吗？
是……谁给他编造的虚假记忆吗？
琴酒……琴酒怎么可能杀了姐姐！！！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硝烟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姐姐倒下的身影和琴酒那冰冷的枪口，伴随着胸口那尚未消散的、仿佛被子弹贯穿的剧痛，如同最残酷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青叶凛复苏的记忆表层。
这是他接收到的第一段、也是最短暂与难以置信的一段记忆碎片。
同时，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段。
……
当青叶凛的意识再一次从混沌的深渊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被摆弄的触感。
几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员正围着他，进行着例行的身体检查，冰凉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记录着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凛、凛酱……你感觉好点了吗？】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支支吾吾的迟疑。
……感觉？
青叶凛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和一种深沉的疲惫感。
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醒来’的。
他对时间的感官已经完全错乱。
『……过去了多久？』他下意识地在意识中询问。
【……从你被带到这里开始计算，】系统的声音更低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青叶凛被这个时间单位惊得微微瞪大眼。
他竟然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度过了一个月？
那外面呢？长野呢？琴酒呢？
他们的朋友们呢？
他们都还过得好吗？
他又会在这里，以这种状态持续多久？
一股强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但此时此刻，青叶凛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
研究人员依旧面无表情地进行着他们的工作，记录，检测，如同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就在这时，青叶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实验室对面——
他的目光猛地顿住。
在那面原本应该洁白无瑕的墙壁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十分突兀的、厚重的白色帘子。
它从天花板垂落到地，将整面墙完全遮挡。
更让青叶凛感到诡异的是，那些来来往往的研究人员，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他们的视线扫过帘子时没有任何停顿或异样，仿佛那帘子本就是实验室的一部分。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攫住了他。
终于，例行检查结束，研究人员离开。
实验室厚重的门再次合拢，将青叶凛与外界隔绝，只留下仪器的滴答声陪伴。
寂静中，那道白色的帘子仿佛拥有了某种魔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违和感驱使着青叶凛咬紧牙关，艰难地挪下实验台，一步步朝着那道帘子走去。
每靠近一步，他心脏的跳动就莫名加速一分。
终于，他站在了那道帘子前。
白色的布料厚重而沉默，后面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青叶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布料，然后，用力地将帘子向一侧拉开——
帘子滑开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到极致。
这面墙！
这面原本应该洁白的墙，此刻……此刻竟然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书’！
不，仔细看，那其实是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字迹。
只是那红色的痕迹在冷光的照映下就如同干涸的血迹。
而墙上的内容，更是让他灵魂战栗：
——琴酒杀了姐姐？
——我杀了琴酒！
——琴酒杀了我！
——姐姐杀了我？
一个个短促、尖锐、充满血腥气息的质问与结论，如同疯子的呓语，又如同绝望的控诉，占据了这面墙壁的中心位置，在青叶凛的眼前交织成一幅描绘着仇恨、混乱与痛苦的图景。
而在这片血腥文字的正中央，是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用力的名字——
樱井和彦。
名字正下方，是一个被用红笔圈起来的很直接、也很宽泛的问题——
“……为什么……？”
青叶凛呆呆地看着这面如同疯人院涂鸦般的墙壁，大脑一片空白。
对于写下这些字的过程，他没有任何记忆。
但那股透过字迹传递出来的绝望、愤怒、痛苦与追寻，却无比真实地撞击着他的灵魂。
这是曾经的‘青叶凛’，在记忆尚存或挣扎清醒的间隙……
为现在这个一无所知的‘青叶凛’，留下的……答案？
或者说，是留下的线索和未解的谜题？
樱井和彦……
A5……
那个拥有‘催眠’或是‘精神操控’能力的男人，是他要完成的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量。
为什么……？
为什么要封锁他的记忆……
或者说，为什么要篡改他的记忆？
而且，就凭樱井和彦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所以，樱井和彦不是操控者。
那么，曾经的‘青叶凛’特意告诉自己樱井和彦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青叶凛目光仓皇地再次抬眼看向那面墙上的‘血书’，然后快速垂眼。
是为了告诉他要在记忆里面找答案！
樱井和彦就是那个能够让他从记忆中找到答案的‘媒介’！
而那个画了圈的‘为什么’，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
——答案，你已经找到了。
答案就在这些由曾经的‘你’亲手写下的、鲜血淋漓的文字背后！
可是……答案具体是哪一个？
是琴酒杀了姐姐？还是他杀了琴酒？
或是琴酒杀了他？甚至……是姐姐杀了他？
这些相互矛盾、充满血腥的语句，哪一个才是最终的答案？
或者……它们都是答案？
巨大的信息量让青叶凛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却浑然未觉。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面血红的墙，胸膛剧烈起伏。
青叶凛的记忆是空白的。
但这面墙，却真实地记录了曾经的‘青叶凛’灵魂的挣扎与呐喊。
青叶凛的目光在那几句触目惊心的话上来回扫视。
——琴酒杀了姐姐？
——我杀了琴酒！
这两句，构成了一条清晰却残酷的因果链。
因为琴酒杀了姐姐，所以他或许在仇恨的驱使下，杀了琴酒复仇。
这个逻辑简单，且直接。
可剩下的两句呢？
——琴酒杀了我！
这或许可以理解为，在他与琴酒的复仇对决中，琴酒也对他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但最后那一句……
——姐姐杀了我？
姐姐……
……你为什么‘杀’了我？
是因为……我和琴酒的这场‘相杀’吗？
因为我们的对立和互相毁灭，最终导致了某种你无法承受的后果。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导致’了我的‘死亡’？
——答案，这就是答案吗？
一个更加清晰的推论，带着冰冷的寒意，缓缓浮现在他空白的脑海。
姐姐……
你篡改并封锁我的记忆，是为了让我忘记对琴酒的恨。
你让我相信，琴酒绝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杀了你。
而事实，或许也真的如此。
包括现在‘我’的记忆也都在证明着这一结果。
所以，墙上那句‘琴酒杀了姐姐’的后面，才会被打上了一个问号。
无论是曾经写下这些字的‘青叶凛’，还是此刻坐在这里、记忆空白的‘青叶凛’……
他们内心深处，永远都不会真正去怀疑琴酒对姐姐那份复杂却毋庸置疑的……感情。
那是在漫长岁月中日益积累起来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当这些答案浮出水面，青叶凛怔怔地坐在地上，大脑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仿佛连思考的功能都暂时停止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仇恨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
但很快，大脑的空白就被汹涌而来的情绪风暴所取代。
震撼、茫然、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丝被牵引着的、破开迷雾的冲动……
这些激烈的情感如同燃料，强行驱动着他近乎停滞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他不能停在这里。
那些他在乎的人……
那些或许同样在等待着答案的人……
他们，都在等他……
青叶凛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再次看向那面写满‘血书’的目光逐渐坚定。
这面墙，是曾经的‘青叶凛’为他留下的答案碎片。
但，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的视线，最终牢牢地定格在那句一切源头的开始，也是所有混乱与痛苦的起点上。
——琴酒杀了姐姐？
这既是答案的碎片，也是一个……新的问题。
一个需要被证实，需要被深入挖掘的核心。
『系统，给我一支笔，红色的。』
系统的响应前所未有的迅速和干脆。
【早就已经准备好啦！】
很快，那支熟悉的红色马克笔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青叶凛撑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重新站起，走到那面墙前。
他抬起手，笔尖悬在“琴酒杀了姐姐？”这句话上。
然后，他在这句话旁边，一笔一划地，再次开始书写——
新的问题，注定将指向更深层的真相。
而这支红色的笔，和这面记录着痛苦与追寻的墙，将成为他在这片记忆迷宫中，永不迷失的坐标。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序幕篇（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