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序幕篇（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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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凛的身体瞬间僵直。
不仅仅是停顿，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冻结。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具被无形丝线牢牢操控的木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脱离了意识的掌控。
那把银色的手..枪在他手中颤抖，仿佛在与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抗争，但扳机却如同焊死了一般，始终无法完成最后的动作。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A5……！！！
那个在‘G.E.S.I.S.’实验中的AP060917，
在七个孩子中排序第五，
神秘到连贝尔摩德和梅多克提及都讳莫如深，
但却至今都未获得组织正式代号的……
……樱井和彦，你终于出现了。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旋转，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感知的前一刻，青叶凛感觉到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一只微凉的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后脑勺，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亲昵，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那温和的嗓音再次响起，贴得很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姐姐一样，聪明一点呢？”
这样的复仇，如此草率，如此鲁莽，与他认知中那个善于隐忍、精于算计的青叶凛，判若两人。
樱井和彦看着面前彻底失去意识、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放下枪，面无表情地、姿态标准地跪坐在轮椅前的棕发青年。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清晰的结论。
——他是故意的。
这场看似失控的刺杀，这场情绪崩溃的表演，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他现身而导演的一出戏。
这个念头让樱井和彦浑身一震。
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痴迷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
他凝视着青叶凛那张与记忆中某人高度相似的脸庞，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影子。
——琳，看来你的弟弟和你一样聪明。
——琳，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吗？
——琳，等到东京樱花盛开的那天，你就会回来吗？
“和彦。”
格拉帕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提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已经从刚才的撞击中稳住身形，重新跪坐回青叶凛身旁的位置，姿态恢复恭敬，但眼神依旧复杂地看着樱井和彦那近乎失态的目光。
樱井和彦仿佛被惊醒，终于缓缓收回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将注意力分给了在场真正的主导者。
他同样姿态优雅地在青叶凛另一侧的位置跪坐下来，动作流畅自然。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如同一位迟到的宾客：
“看来我回来晚了，让您受惊了，先生。”
轮椅上的老人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昏暗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老谋深算的意味。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
“无妨。”
老人缓缓开口，眼里浮现出一种仿佛刚欣赏完一场精彩戏剧的玩味与审视。
这场重逢戏码，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伸出那只枯瘦得如同干枯树枝的手，带着上位者的掌控力，粗糙的指腹重重碾上青叶凛的脸颊。
棕发青年的脸颊被迫微微变形，然而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却空洞无神，仿佛精美的琉璃珠子，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却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如同被彻底抽去了灵魂的人偶。
老人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评估器物是否完好、是否趁手的冷静与漠然。
最终，他松开手，任由青叶凛的头颅无力地低垂下去，转而看了眼一旁始终维持着优雅跪姿的樱井和彦。
“和彦，你将他‘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一旁的格拉帕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比谁都清楚，樱井和彦这种近乎‘精神掌控’的恐怖能力，对于这位行将就木、却愈发渴望绝对控制的先生而言，在最后时刻是何等重要的依仗与利器。
但同样，这份过于强大且难以理解的力量，也如同一把双刃剑，时刻让这位多疑的掌权者感到如芒在背的忌惮。
樱井和彦微微颔首，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老人话语中任何隐含的试探或警告。
“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他的语气依旧如同在闲话家常，轻松自然，“只是没想到，这孩子……”
他目光转向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般跪坐的青叶凛，无奈一笑。
“……比我想象的还要执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用一种补充说明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或许，是受到了某些不必要的……‘干扰’。”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
——那个将组织的核心秘密，‘继承者计划’与‘G.E.S.I.S.实验’，透露给青叶凛的女人。
——贝尔摩德。
这个名字虽未出口，在场的人却心知肚明。
老人布满皱纹的眼皮缓缓抬起，直直看向樱井和彦。
“贝尔摩德……”他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拖长，“她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加。
然而老人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不过，只是些许干扰，无碍大局。”
这话语中的袒护之意再明显不过。
格拉帕暗自心惊，看来贝尔摩德在先生心中的地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稳固。
樱井和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微微俯首：“是我多言了。”
老人不再看他，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挥了挥，带着一种打发无关人等的漠然：“你们多年未见，自行去叙旧吧。”
格拉帕立刻深深俯首：“是，先生。”
樱井和彦也从容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在两人起身后，老人轻轻击掌，两名身着黑衣的男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障子门外。
“带他下去。”老人用下巴指了指仍如人偶般跪坐的青叶凛，“好好‘照看’。”
黑衣男人躬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毫无反应的青叶凛。
青年浅金色的眼眸依然空洞，任由他们将自己带离这个充满压抑气息的房间。
格拉帕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松开，只能沉默地跟上樱井和彦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和室，厚重的障子门在身后合拢。
长廊幽深，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樱井和彦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格拉帕：“我要是没出现，你真打算为那位先生挡下那一枪？”
格拉帕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声音平静：“我知道他不会成功的。”
那位先生身边的防御，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抬眼直直对上樱井和彦探究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意味：
“但如果……万一，他真的伤到了先生……”
她的话语未尽，但樱井和彦瞬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那位先生赋予他的任务，核心且唯一，清晰而残酷——
那就是保证白兰地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失控’。
他的任何失职，都将面临难以想象的惩罚。
青叶凛若真的伤了那位先生，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的，就是他。
“……那你不就要因此受罚了吗？”格拉帕的声音很轻。
她挡在枪口前，并不仅仅是为了效忠那位先生，更是……在保护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樱井和彦的心头。
有荒谬，有嘲讽——
他哪里需要这种多余且愚蠢的保护？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挡在前面的孩子了。
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在他看来简直可笑。
但更多的是——
那种他太过熟悉的悸动。
就像在无边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一丝微光。
即使明知那光芒微弱甚至虚幻，瞳孔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收缩。
樱井和彦迅速垂眸，整理自己的心绪。
再抬眼时，他的脸上已然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似乎想揉揉格拉帕的头发。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发丝的瞬间，他却突然顿住动作，随即流畅地转向，若无其事地拂过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仿佛只是想要弹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还是这么爱操心这些啊……”
樱井和彦的语气带着亲昵的无奈，尾音微微拖长。
格拉帕的心跳因这熟悉的语调漏跳了一拍，眼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紧紧盯着他的唇，等待着那个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称呼。
然而，樱井和彦的话音只是微妙地停顿了那么一瞬，便清晰地续上了后半句：
“……格拉帕。”
代号。
依旧是那个冰冷无情的代号。
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瞬间在她眼中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格拉帕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樱井和彦那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注视。
“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分寸。”樱井和彦注意到了她的回避，只当她还是在担心自己，无奈的笑了笑：“我肯定会保护好自己，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
见格拉帕依旧沉默，没有回应。
樱井和彦微微弯下腰，低下头，主动凑近，试图捕捉她回避的视线，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还不放心吗？格拉帕。”
她的代号再一次从眼前之人的口中清晰地念出，格拉帕的心依旧为此泛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股闷痛，终于抬起眼，准备彻底正视这个早已物是人非的现实。
然而，当格拉帕的目光真正对上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时，却猛地怔住了。
视线不再需要仰视，而是近乎平齐，甚至……
她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完全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的樱井和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
那个需要她的保护，会仰着头看她，小心翼翼的唤她“姐姐”的男孩。
他不再需要她的保护，也不用抬头看她，更不会……
……叫她“姐姐”。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轰然倒流。
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画面与眼前这张成熟俊美却无比疏离的面孔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你……”
格拉帕怔怔地看着樱井和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恍惚，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发顶。
那触感柔软，却带着成年男性的坚实，与她记忆中细软孩童发丝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叹息：
“……都已经长这么高，这么大了啊。”
樱井和彦的身体早已在她手心触碰到的瞬间僵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竟一时忘了直起身，也忘了如同往常那样，用轻巧的言语或动作将这过界的接触推开。
格拉帕的手心能感受到他发丝的柔软温度，这真实的触感让她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不合时宜，多么……逾越。
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试图留住那转瞬即逝的、却早已陌生的温度。
“抱歉，和彦。”她低声说：“我失态了。”
她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樱井和彦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温和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恢复了完美无瑕。
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她揉过的发丝，动作优雅如常。
“没关系。”他轻声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格拉帕微微紧绷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
此刻，樱井和彦心底第一次涌上强烈的悔意。
——他这次出来，怎么就忘了把那副眼镜带上！
如果有那层薄薄的镜片挡在眼前，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几乎将所有的秘密暴露无遗。
他只能率先移开目光，略显仓促地为自己，更是为格拉帕那‘失态’的举动，寻了一个体贴的借口，试图将刚刚那瞬间的异常拉回‘正常’的轨道。
“我们这么多年……确实都没怎么见过面，”他强行解释道：“你……一时惊讶，也是正常的。”
他将一切归因于久别重逢的生疏。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长廊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樱井和彦望向长廊幽深的尽头，重新抬起脚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走吧，格拉帕。”
他没有再看她，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结束意味。
——这场‘叙旧’就到此为止吧。
格拉帕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界限。
长廊尽头，樱井和彦看着格拉帕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在那瞬间，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格拉帕触碰过的发丝，动作缓慢而刻意。
“……姐、姐……”
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称呼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带着无人能懂的复杂。
有些距离，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跨越。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
格拉帕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组织基地，推开她个人休息室的门时，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不速之客正占据着她的空间。
银发的杀手背对着门口，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手上拿着一杯未加冰的威士忌。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格拉帕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染上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格拉帕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双手环胸，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冷眼打量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琴酒脸上那比平日更甚的苍白，以及他周身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因伤痛而带来的细微滞涩。
“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休息室吗？”格拉帕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算不上客气。
琴酒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完全无视了格拉帕的嘲讽，显然没有兴趣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口舌。
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冰冷的质问：
“千秋呢？”
为什么他独自承担了所有的责罚，那个本该因此被召回的人却没有出现？
甚至从头到尾，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格拉帕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同样干脆地回应：“不知道。”
她接的是‘白兰地’，见的是‘那位先生’。
这全程和Triple Sec有什么关系。
不过按照她对琴酒的了解，对方虽然冷酷，但绝非蛮横无理的人。
得到“不知道”这个答案后，他应该就会自行离开。
然而，那道即使带着伤也依旧散发着浓烈危险气息的身影，却没有离开，反而向前一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琴酒眯起眼睛：“看来，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格拉帕丝毫不惧，抬眼直视他冰冷的瞳孔：“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找的，是千秋。”琴酒几乎一字一顿地重复。
格拉帕心中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掠过。
而不等她再次开口，琴酒更加直白、近乎撕破所有伪装的质问已然砸来——
“Triple Sec，或者说……白兰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格拉帕，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告诉我，格拉帕。”
他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
“为什么千秋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千秋，他在哪？”
是‘他’，而不是‘她’。
这些近乎将一切坦白的形容，让格拉帕的脸色瞬间凝重。
在那股如有实质的压迫力下，她终于彻底收起了先前的漫不经心，正色看向眼前的人。
琴酒此刻这副执着到近乎偏执、濒临失控边缘的模样，简直和那时的棕发青年如出一辙。
这一次，格拉帕没有回答，而是选择了沉默。
甚至在长时间的静默对峙后，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哪怕我就是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格拉帕抬起眼，带着明显的挑衅，目光扫过琴酒显然未愈的身体。
“是拖着你这副伤都没好利索的身体，跟我在这里打一架？”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刺，“还是索性把这件事闹大，直接闹到那位先生面前，让那位先生亲自来告诉你答案？”
她心知肚明，琴酒绝不会背叛组织。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哪怕是为了那对让他另眼相看的姐弟。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既可悲，又可笑。
琴酒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他又何尝不清楚，青叶凛这次的举动，必定是触及了那位先生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自己所受到的责罚，不过是杀鸡儆猴，是逼迫对方妥协的手段。
也正因如此，格拉帕才能如此‘顺利’地将白兰地召回。
琴酒闭上眼，强压下心中无处宣泄的怨愤与担忧。
他不可能真的去质问那位先生，那无异于背叛，也会置青叶凛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来这里，不过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从格拉帕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至少能证明那人暂时平安的消息。
见琴酒沉默，周身那骇人的气势虽然未减，但外泄的情绪却稍稍收敛，格拉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不再理会门口这尊冰冷的‘门神’，径直越过他，走到休息室中央柔软的沙发前，有些疲惫地坐了下去，身体深深陷入靠垫中。
她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半晌，才用带着一丝倦意的声音，轻声说道：
“回去吧。他在那位先生身边……很好。”
门口那道如同凝固般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琴酒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沙发上的女人，似乎在确认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格拉帕没有睁眼，只是凭借着感觉，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嘴唇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用口型，无声地传递信息——
“那里有千秋安排的人，会保证他的安全。”
琴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懂了。
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一瞬，尽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他沉声应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但其中的焦躁与怒火似乎平息了些许。
随后，脚步声响起，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沉寂下来的休息室里，只剩下格拉帕一人。
她依旧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良久，才从唇间逸出一声饱含疲惫与无奈的叹息。
……
意识在无尽的海域中漂浮。
黑暗。
死寂。
棕发青年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在缓缓沉入海底。
突然——
一道刺眼的阳光，刺破深海的黑暗，蛮横地闯入他混沌的感知。
青叶凛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那光芒太刺眼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亮度。
与此同时，一些模糊的声音仿佛穿过水面传入他的耳中。
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真切。
“……A1……生命体征稳定……”
“……瞳孔对光反射……记录……”
“……有轻微神经反应……可能……苏醒迹象……”
那光芒在他眼前晃动，似乎有人在用强光检查他的瞳孔。
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一些冰冷的、仪器运行的滴答声。
青叶凛试图集中精神，捕捉那些信息，但大脑如同生锈的齿轮，运转得异常缓慢而艰涩。
记忆的最后一幕，清晰地定格在——
他跟着格拉帕，穿过那幽深的回廊，走向那扇绘着墨色山水的障子门……
门内，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然后呢？
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突兀的断层和令人不安的虚无。
强烈的光线再次刺激着他的视网膜，迫使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那令人不适的强光光源。
适应了片刻，周围的景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其上的无影灯。
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试剂气味。
青叶凛此时正躺在一张坚硬的、铺着白色无菌单的平台上。
他的手脚似乎并没有被物理束缚，但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蔓延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视线偏移，青叶凛看到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身影。
其中一人正拿着笔形手电，记录着平板上的数据。
周围是各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仪器。
这里是……实验室。
一个看起来规格极高，并且研究氛围完全不同于梅多克研究所的地方。
“A1意识恢复，初步判断认知功能可能存在暂时性缺失或记忆阻断……”一个研究人员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报告，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青叶凛静静地躺着，浅金色的眼眸缓慢地转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真相。
尽管思绪运行的滞涩而缓慢，但一些被强行阻断的逻辑链条，依旧在开始凭借事先埋设的‘路标’，艰难地重新连接。
青叶凛很清楚，他来见那位先生，并非一时冲动，也……
……并非为了单纯的质问或复仇。
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目的，穿透了记忆的断层，逐渐浮现在混沌的脑海深处——
他是为了逼一个人现身。
A5，或者说，樱井和彦。
这个拥有着梅多克所描述的‘催眠’，或是贝尔摩德形容的‘精神操控’的存在，是他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变量。
而现在，他记忆中的空白，恰恰证明他的目的成功了。
——樱井和彦，已经出现了。
至于他的记忆缺失这个问题……
青叶凛猜测，应该是樱井和彦出手干预了他的记忆，甚至可能控制了他的行动。
而樱井和彦会做出这个行为，就说明他的存在，他的‘失控’，已经对那位先生构成了足够的威胁。
那位先生将他送到这里，是‘惩罚’，还是‘确认’，或者……
……是为了更彻底的‘掌控’？
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中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位置，而不仅仅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青叶凛浅金色的眼眸在强光照射下微微眯起，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置身事外的分析。
既然他现在还能有脑子在这里复盘，也就说明樱井和彦的存在对他而言，并非全是弊处。
否则直接清空他的记忆，对那位先生来说，反而更方便。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目前还没有必要。
总之，青叶凛已经拟定好了下一步目标。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顺从地接受了现状，将所有翻涌的思绪都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系统。』
他在意识深处默念。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带着明显抗拒和……近乎心虚情绪的电子音，不情不愿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凛酱，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你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啊！】
这反应完全出乎青叶凛的意料。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系统的存在，辅助记录一些他目前的想法，算是为了预防可能再次出现的记忆断层，或是更糟糕的情况，而建立的一份外部备份。
同时，系统的存在也是他敢于孤身深入这龙潭虎穴的底牌，是他对抗樱井和彦这个变量的依仗。
毕竟系统不仅是辅助工具，更是一个绝对忠诚、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和干扰的记录者。
它甚至能够在他意识受控或昏迷时，以极低能耗维持部分后台进程，记录那些被主观意识遗忘或扭曲的信息碎片。
而现在，青叶凛完全没想到，这个一向尽职尽责，偶尔还会主动帮他忙的陪伴系统，此刻竟然会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甚至试图彻底撇清关系。
虽然凭借现有的线索，他足以推断出他记忆缺失的部分大致发生了什么，但系统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激烈反应，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
『哦？』
青叶凛在意识中不动声色地反问，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我只是让你记录数据。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还是说，有什么原因，需要你对我隐瞒？』
闻言，系统发出一串类似电流紊乱的滋滋声，更加慌乱地强调：
【没有！真的没有！凛酱你快别问了！再问……再问我要启动强制休眠协议了！】
这近乎耍赖的威胁，让青叶凛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的判断却更加清晰。
系统没有否认‘看到’，只是拒绝‘告知’，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如果不是系统自身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因为——
有一个权限在他之上的存在，对系统下达了绝对的封口令。
……一个比他优先级更高的存在……
青叶凛突然沉默，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答案。
——姐姐，是你，对吗？
这个系统，最初……是属于姐姐的。
当这个结论出现在青叶凛的脑海中时——
曾经的那些记忆碎片也开始以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方式重组。
他的记忆告诉他：
他和姐姐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母亲难产去世，父亲酗酒去世，只留下他和姐姐在孤儿院里相依为命。
可现实告诉他：
他和姐姐从一开始就是组织实验的产物。
而如今，他与那位先生对峙后，这种毫无征兆的、干净利落的记忆断层……
樱井和彦的能力或许诡异，但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于是，一道更加残忍的推论浮现在了青叶凛的脑海深处。
曾经篡改了我的记忆，如今又让我的记忆消失的人，
从来都不是樱井和彦，
而是你，对吗？
姐姐。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汹涌的怒火，也不是被背叛的尖锐刺痛，而是一种……骤然失重的、巨大的空洞感。
仿佛他一直以来奋力挣扎、苦苦追寻的立足点，在瞬间崩塌陷落，脚下只剩虚无。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无比的、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央，每一根丝线都看似纤细，却坚韧无比，将他牢牢困缚。
而那个编织这张弥天大网的人，那个执棋者。
或许……
正静静地站在网的外面，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凝视着他在网中央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挣扎。
不是别人。
正是他苦苦探寻其过往、试图拼凑其完整形象的至亲。
他的姐姐，千秋琳。
那个将系统留给他，却又在关键时刻让系统对他缄默的姐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青叶凛紧闭着眼，试图将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但一滴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静静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实验台上，正如他此刻静静地站在姐姐编织的那张无形巨网中央，一动不动。
挣扎，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毫无意义。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张由至亲亲手编织的网前，都变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他像是一个被蒙住双眼的演员，在舞台上卖力演出，却不知剧本的走向和最终的结局，早已被舞台下的那双眼睛所决定。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试图去分析，去推测，去反抗。
只是任由那空洞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吞噬掉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就这么……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序幕篇（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