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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序幕篇(十六) ...

  •   时光荏苒,庭园的景致也随季节流转,从积雪消融到新绿萌发,再到如今的初夏微燥。

      一晃眼,距离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长野的雪色中,已悄然过去半年。

      这半年来,诸伏高明几乎隔三差五便会踏入「忘川」茶室。

      他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点一壶清茶,有时翻阅卷宗,有时只是静静望着枯山水庭园出神。

      唯有廊道深处那间‘雪见’茶室,始终紧闭着门扉,再未向他敞开。

      然而今日,当诸伏高明再次踏入「忘川」时,身为警察的敏锐感官立刻就捕捉到了茶馆中的紧绷气息。

      几位身着剪裁利落黑色西装的男人分散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他们姿态看似放松,但锐利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着整个空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与压迫感。

      那位年长的茶师依旧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比往日更显疏离的恭敬笑容。

      “诸伏先生,您来了。”她微微欠身,紧接着就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一样,从宽大的和服袖中取出一本用靛蓝色布帛仔细包裹的线装古籍。

      她将古籍递给诸伏高明,“这是您之前委托我寻找的关于古典茶道的书籍,总算不负所托。只是……年代久远,有些残缺之处,还请您不要介意。”

      她的措辞恭敬,但话语间的停顿和那份过于刻意的‘提醒’,让诸伏高明心中微动。

      “……不碍事,有劳了。”

      诸伏高明正打算伸手接过那本古籍。

      “等等!”

      就在这时,一名原本坐在角落的黑衣男人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先一步从茶师手里拿走了那本古籍。

      “例行检查。”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茶师垂眸退后一步,没有阻拦。

      黑衣男人动作专业而迅速地翻动检查,甚至在最后轻轻抖动,确认没有夹带任何纸条或异物,每一寸检查都透着专业与警惕。

      片刻后,他才将古籍递给一直安静等待的诸伏高明。

      等到黑衣男人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坐下,年长茶师对着诸伏高明再次躬身。

      “另外,本馆这几日需内部整理,暂不接待外客。”她的语气带着歉意:“还请您……见谅。”

      诸伏高明握着那本古籍,面色如常地点头回应:“无妨,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忘川」茶馆。

      直到走出那条幽静的竹林小径,融入外面喧嚣的市井,他平静的眼眸深处才骤然翻涌起锐利的波澜。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茶馆内部定然发生了某种变故,而那些黑衣人,显然是组织的人。

      诸伏高明用指腹摩挲着古籍粗糙的封面,心下思索。

      茶师在那样的监视下,仍要冒着风险将这本书交给他……

      这本书里,必然藏着茶师试图向他传递的讯息。

      接下来的几天,这本关于茶道的古籍几乎成了诸伏高明手不释卷的物品。

      无论是在办公室的间隙,还是外出调查的途中,只要得空,他便会拿出来翻阅。

      “高明,你都快把这本书看出花来了,到底是什么宝贝?”大和敢助粗声问道,语气带着关切与好奇。

      上原由衣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诸伏高明只是淡淡一笑,合上书页:“一些旧时茶道记载,颇有趣味。”

      这本古籍他看得极其耐心,几乎是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同时,他也在细致地检查着每一页,尤其是那些‘残缺’之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天夜里,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当诸伏高明翻看到书中段,讲述关于茶叶炭焙的火候掌控与技巧的一章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页的边缘。

      这一页与其他破损处不同,它的边缘并非自然虫蛀或撕裂的毛糙,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细微、近乎难以察觉的、人为裁剪过的齐整感。

      如果不是他一页一页、极其耐心地翻阅,根本难以发现这隐藏在所有正常残缺中的、唯一的异常。

      炭焙……火烤……

      诸伏高明立马便想到了答案。

      炭火炙烤,除了用于茶叶加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曾被用作传递密信的手段。

      ——用特殊药剂书写,遇热方显。

      他没有丝毫犹豫,小心地、沿着那残缺的痕迹,将那一页书纸撕了下来。

      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打火机,调整好火焰的大小,将那页写满炭焙古法的纸张,小心翼翼地置于火焰上方一段安全的距离,利用温度缓缓烘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起初,纸张只是因受热而微微卷曲。

      但很快,在原本空白的天头处,一行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缓缓地、由浅至深地显现出来——

      【先生叛逃,茶馆危矣,勿来勿等。】

      诸伏高明瞳孔骤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急促而隐忍的笔迹,看到那位总是沉稳从容的年长茶师,在何种紧迫与危险的境地下,于监视的缝隙中,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用这种隐秘到极致的方式,向他传递这最后的警告。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她将古籍递给他时,那微微躬身、语气充满歉意的模样:

      ‘我等深知诸伏警官与白兰地大人的情谊深厚,’她低垂着眼帘,声音柔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如今白兰地大人选择叛逃组织,我等仍能苟活,想来……’

      她的话语微顿,带着一丝苦涩与了然的叹息,‘应是白兰地大人为了保护我等周全,也为了保护阁下您,终究……向组织选择了某种妥协,或是承担了所有的罪责。’

      ‘然,监视之下,茶馆已成无形囚笼,往来皆在耳目之中。’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周围那些黑色的身影,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警示,‘望诸伏警官珍重,勿来,勿等。此地……已非安宁之所。’

      “勿来勿等……”

      诸伏高明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干涩。

      这最后的四个字,是恳求,是警告,更是一种……诀别。

      ……叛逃……

      白兰地,你竟选择了这么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吗?

      为此与组织彻底决裂,为此……面临着组织无穷无尽的追杀。

      而茶馆,那个曾承载着微妙默契与短暂宁静的「忘川」,如今却成了被组织牢牢盯住的囚笼。

      茶师等人还活着,是因为白兰地的‘妥协’?

      他选择了向组织‘妥协’,换取了她们暂时的安全,也划清了他与自己的界限,以此来‘保护’他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的指尖无意识收紧,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硌在指间。

      他想起在茶室初见时白发青年冰冷的蓝眸;想起那人不由分说将故人遗物托付给他时说的“戴好”;想起那人毫不犹豫徒手为他挡下刀刃时的身影;想起那人在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等我”……

      ——这样的人,真的会妥协吗?

      “勿来……勿等……”

      诸伏高明重复着这句话,轻轻摇了摇头。

      他望着窗外,轻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那个冒险传递消息的茶师,也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不,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要等。”

      他知道,有些约定,可以遵守;

      但有些牵挂,却无法轻易割舍。

      茶馆他或许暂时不能再去。

      但‘勿等’……他做不到。

      ……

      同样的情况在东京上映。

      深埋地下的会议室光线晦暗,一张巨大的黑色圆桌旁,几乎在日本境内活动的代号成员均已就座,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影影绰绰,四处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烟草、冷香与无形硝烟的沉寂。

      波本坐在靠后的位置,紫灰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如此规格的会议。

      也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直面组织那位传说中的‘先生’。

      圆桌会议的最前方,巨大的屏幕亮起,没有影像,只有一只姿态倨傲的黑色乌鸦剪影。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回荡开来。

      ——是‘那位先生’的声音。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人员调动,补齐近期因内部整顿而产生的空缺。”

      乌鸦剪影微微晃动,那声音便带着无形的压力传出下半句话。

      “希望新任者能恪尽职守,勿蹈覆辙。”

      内部整顿……

      一个轻描淡写的词,就掩盖了白兰地那场席卷日本的血色风暴。

      在座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那位先生’的偏袒,却没有人敢在脸上显露分毫不满。

      组织曾传闻,那位白兰地是‘那位先生’重点培养的继承人。

      看来,传言非假。

      一个个代号被提及,新的任命在冰冷的语调中被下达,如同在棋盘上重新摆放棋子。

      当流程进行到一定程度,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随即,波本感到一道无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了他的身上。

      “波本。”

      被直接点名,波本立刻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先生。”

      “我记得,你是由贝尔摩德引荐,最终带到Triple Sec身边做事的人。”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提及贝尔摩德时,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相较于他人的缓和,“她的眼光,向来不错。”

      贝尔摩德就坐在波本前方不远处,唇角挂着那抹神秘莫测的浅笑,朝着屏幕的方向微微颔首。

      动作自然得仿佛被先生如此信任理所应当。

      “当然,Triple Sec的能力也毋庸置疑,只是……”老人的话音微顿,话锋随即一转,“她身边,似乎总是不太安宁。”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那电子杂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先是苏格兰,后是黑麦……接连两个卧底,都在她身边潜伏了不短的时间。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某些环节是否出现了纰漏,或者……警惕性有所松懈。”

      这番话,并未直接指责Triple Sec,但那份不满与质疑已经深入人心。

      他是在警示波本,也是在提醒所有人——

      即便是贝尔摩德引荐、Triple Sec认可的人,也绝非完全可靠。

      波本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微微欠身:“属下明白,定当更加谨慎,不负先生与贝尔摩德的期望。”

      会议接近尾声,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解散时,乌鸦剪影再次开口,目标明确:

      “琴酒。”

      坐在前排沉默至今的银发杀手闻声,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那双毫无温度的墨绿色瞳孔。

      “会议结束后,你去刑罚室,领三十鞭。”

      这道命令下达得突兀而冷酷,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整个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因为琴酒本人犯了需要当众处罚的错误。

      ——他的能力和忠诚,是组织公认的基石。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代Triple Sec受罚。

      但Triple Sec又做了什么?

      她不是刚刚才被先生隐晦地批评过吗?

      难道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无人敢问,无人能知。

      各种猜测在沉默的目光中交汇,又迅速隐没。

      琴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接受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任务指令,干脆利落地应道:“是。”

      没有疑问,没有辩解,绝对的服从。

      那位先生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再次点名道:“格垃帕,你负责记鞭。”

      与此同时,就坐在琴酒旁边位置的格垃帕却微微皱起眉,没有像琴酒那样立刻应答。

      这短暂的、近乎挑衅的沉默,使得本就诡异沉重的会议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谁也没想到,琴酒本人没有异议,一向与琴酒关系冷淡、甚至隐隐不满的格垃帕,却成了全场唯一、也是胆大包天提出异议的人。

      不同于其他代号成员的低眉顺眼,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屏幕的方向无可挑剔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惧意:

      “先生,我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

      身为组织的成员,在组织最高掌权者‘那位先生’面前,要一个理由?

      众人只觉得格垃帕疯了,要么就是活腻了。

      一些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位先生的态度。

      在那道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预想中的盛怒并未降临。

      屏幕上,那道乌鸦剪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格垃帕,隐隐表现出一种对她、甚至是比对待贝尔摩德更甚的、近乎反常的宽容。

      随后,眼睛位置那象征性的红光缓缓移向了贝尔摩德的位置。

      “贝尔摩德。”那位先生终于开口:“你来告诉她为什么。”

      坐在不远处的贝尔摩德姿态依旧慵懒,仿佛置身事外,指尖夹着一支不知何时点燃的细长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她看向格垃帕的方向,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琴酒那冷硬的侧脸上,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琴酒,你还不知道吧?”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她妩媚的容颜:“我们那位任性的Triple Sec小姐,这次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她伙同白兰地,在纽约……把我的行踪卖了个干净,同时引来了FBI和CIA两条恶犬。”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冷意:“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脱身,组织更是因此造成不少折损。”

      说完,她视线转向格垃帕,红唇微勾,带着某种看戏的意味:

      “这个理由,够了吗?我们正义的……格垃帕小姐。”

      贝尔摩德的话语,如同揭开了一层帷幕,解释了那位先生对琴酒责罚的缘由——

      Triple Sec与白兰地联手,在外部招惹了巨大的麻烦,甚至造成了组织人员的实际损失。

      那位先生对琴酒的责罚,既是对Triple Sec的警告,也是对他‘监管不力’的追究,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一种姿态。

      但是……白兰地呢?

      作为主要参与者,甚至也是主导者之一,他的责罚在哪里?

      众人内心一片沉默。

      这恐怕又是一次‘那位先生’对白兰地显而易见、近乎毫无原则的的偏袒。

      琴酒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贝尔摩德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格垃帕则是更深的低下身姿,掩去了眸中可能闪过的所有思绪,顺从地回应:

      “我明白了。”

      那位先生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并未计较她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只是一个小插曲。

      这场本该早就结束的会议被硬生生拖到现在。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时,那位先生再次向所有人抛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其内容甚至盖过了对琴酒的处罚:

      “格垃帕,”那位先生用着处理家事般的口吻道:“白兰地最近在外面闹小孩子脾气,你身为长姐,也应当担起责任。”

      长姐?!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众多代号成员心中炸响。

      格垃帕……竟然是白兰地的姐姐?!

      这层关系此前从未公开过!

      “琴酒的鞭刑结束以后,你联系白兰地,然后跟着他一起回来见我吧。”他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这一次,那孩子正好也会回来,你们姐弟见面的话,可以叙叙旧。”

      格垃帕几乎是惊喜的抬头,态度愈发恭敬道:“是。”

      那孩子?指的是谁?

      Triple Sec吗?还是另有其人?

      信息量过于巨大,以至于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格垃帕与白兰地的姐弟关系,对白兰地明显不同的处理方式,以及那个即将回来的、身份不明的‘孩子’……

      会议终于在这片更加深沉、更加扑朔迷离的迷雾中,宣告结束。

      显示屏上的乌鸦图腾消失,屏幕暗下,众人陆续沉默离场。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便显得异常空荡,只剩下最后被那位先生特意点名或间接提及的几人。

      “琴酒。”

      贝尔摩德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琴酒。

      她并未起身,依旧优雅地靠在椅背上,轻抖着烟灰,然后侧头睨着那道因为她的呼唤而略微停顿的银发背影。

      “小橙子这次在纽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嘴角的笑意却带着戏谑,“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波本倚在会议室的门口,并未完全离开。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只是想观察这场即将发生的互动。

      琴酒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贝尔摩德的问题在空气中悬浮,带着明显的期待,期待能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撬出一丝她想要看到的反应。

      然而,最终,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琴酒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那一下。

      紧接着,他便在贝尔摩德逐渐转冷的目光注视下,重新迈开脚步,沉默着离开。

      波本就倚在门框上,看着琴酒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

      那挺直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忠诚与压抑。

      他为了她,甘愿承受公开的鞭刑,甚至不屑于在他人面前对此事置喙半句。

      没等波本从中剖析出更多信息,身后尚未完全散去的会议室里,便传来了一声清晰而意味不明的冷哼,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无论是Triple Sec,还是白兰地,”格垃帕停在贝尔摩德身侧,犀利的反问:“他们要是真想卖你行踪,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悠哉悠在地坐在这里抽着烟吗?”

      她的眼神微冷,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如同实质的寒冰:“是谁,或者是什么事,逼得他们不得不做出这种看似针对你、实则可能另有所图的行为……贝尔摩德,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这是一个刻意的警告。

      意在点醒贝尔摩德,或许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其他耳朵听。

      格垃帕无意在此多作停留,说完便打算跟上琴酒离开的脚步。

      然而,贝尔摩德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硬生生控住了她的动作。

      “如果我说,不是我呢?”

      贝尔摩德缓缓按灭了手中的香烟,她回过头,对上格垃帕那双骤然凝住、带着无声询问的视线。

      她美丽的脸上,那抹惯有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秘密让女人更有女人味。)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对着格垃帕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门外的波本,呼吸突然一滞。

      ——那个‘噤声’的手势,分明是Triple Sec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格垃帕的瞳孔却微微收缩,心底泛起更深的寒意。

      她知道,这个看似属于Triple Sec的标志性动作,最初……并非源于她。

      贝尔摩德的声音随之压低,带着分享秘密的意味:

      “十年前,是她,杀了白兰地。”

      这是一个……足以在组织内部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而现在,也是她,让白兰地……‘复活’。”

      格垃帕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即使以她的冷静,似乎也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

      贝尔摩德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红唇勾起胜利者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格垃帕,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她……可以做到这一步。”

      只有‘她’……

      那个逆转了时间洪流回来的孩子……

      可以在漫长且时刻变化的时间中……

      ……做到这一步。

      说罢,她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僵立原地的格垃帕,径直起身,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贝尔摩德似乎才注意到倚在门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波本。

      她脚步微顿,侧过头,好心提醒:“走了,波本。”

      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好奇心太重,可是会害死猫的。”

      ——

      柏林的街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拉紧兜帽,无声地融入稀疏的人流。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出小巷,步入相对开阔的街道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巷口的光线被几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他们穿着便服,但那种训练有素的站姿和锐利的眼神,已经无声地宣告了他们的身份。

      被围堵其中的黑色身影刚后退一步,身后立马也传来脚步声,封住了所有退路。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他正前方的人群中缓步踱出。

      黑色的针织帽下,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锐利而冰冷,牢牢锁定了巷中孤立的身影。

      ——FBI的王牌搜查官,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看着面前被宽大黑色斗篷彻底笼罩、看不清丝毫体貌特征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这与他认知中的白兰地截然不同——

      那个男人向来张扬,白发蓝眸是他的标志,他从不屑于如此彻底地隐藏自己的真容。

      但是,Triple Sec提供的情报向来精确。

      也是凭借着那份过于精准,精准到将组织另一个代号成员科尼亚克的隐秘之所也透露出来的消息,他才能迅速地预判出白兰地的行动路线,指出了这条从书店出来后最优化、也最隐蔽的撤离路径。

      短暂的对峙后,赤井秀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那纹丝不动的黑色轮廓,“你也会忌惮Triple Sec的情报收集能力啊,白兰地。”

      赤井秀一刻意点出代号,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心理压力。

      与此同时,他沉稳地抬起握枪的手,精准地指向那道身影。

      沉默在这条偏僻的小巷蔓延。

      FBI探员们屏息凝神,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一声令下。

      而那黑色的身影,在枪口的直指下,终于有了动作。

      在赤井秀一和所有FBI探员警惕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轻轻向后一掀。

      兜帽滑落。

      露出的不再是科尼亚克见过的棕发金眸,而是FBI资料中熟悉的那个‘白兰地’——

      白发如雪,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寒冰,不含一丝人类情感。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纯粹的组织顶尖杀手。

      “忌惮?”白兰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枪口,漠然道:“她给你们的情报本来就是从我这里得到的,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谁忌惮谁可言。”

      他冰蓝色的眼眸极其快速地扫过四周FBI的人员分布,试图在电光火石间寻找到一丝突破的缝隙。

      但很可惜,赤井秀一布下的网缜密无缝,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

      白兰地的目光重新回到赤井秀一身上,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该说不愧是Triple Sec养出来的‘猎犬’吗?靠着那点情报,就能在怎么短的时间里,布下这么缜密的网。”

      本来,以他的能力,绝不会如此轻易落入网中。

      ——如果他没有放缓脚步去贪吃那点蛋糕的话。

      只是耽搁了一点时间,就让最顶尖的猎人捕捉到踪迹。

      白兰地轻哼一声,像是认清了现实。

      “我只是来处理一些私事。”他主动举起双手,姿态却不见丝毫狼狈,“FBI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是吗。那真是抱歉。”赤井秀一警惕地盯着白兰地做出的投降动作。

      他无法轻易信任这个冷酷、高效、极度危险的组织成员会这么轻易就范。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那么,就请你跟我们回去以后,再好好聊聊你的‘私事’是什么吧。”

      他身后的探员们默契地分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白兰地却依旧毫无动作,仿佛被包围的不是自己。

      他甚至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

      一声突兀的、并非来自枪械的爆响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一股妖异而危险的紫色火焰猛地窜起,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瞬间吞噬了封锁巷口的车辆,引发了一阵骚乱和惊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

      赤井秀一强忍着转头的冲动,视线死死锁定白兰地,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联系了普拉米亚?!”

      他瞬间判断出这标志性的手法属于谁。

      “不,”白兰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早有预料,“我不需要联系她。”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如同变魔术般出现了几枚乌黑的小球。

      在赤井秀一刚意识到不妙、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白兰地已经将那些小球狠狠砸向了地面!

      “噗——”

      并非爆炸,而是浓密的、呛人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以惊人的速度淹没了整个小巷,也吞噬了那声迟来的枪响。

      赤井秀一知道,在烟雾腾起的刹那,自己那一枪注定落空。

      他立刻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和直觉向白兰地原本站立的位置靠近,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就在此时,一道模糊的黑色影子在他左侧一晃而过!

      他立马伸手去抓,触手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布料——

      这是白兰地用来吸引他注意力而丢出的黑色斗篷!

      糟了!声东击西!

      这个念头刚闪过,赤井秀一就感受到身侧一股凌厉无匹的腿风猛然袭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只能凭借战斗本能,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烟雾中响起。

      赤井秀一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发麻,那股巨大的力量让他被迫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才止住。

      这是他第一次和白兰地正面进行如此近距离的搏斗,也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对方的实力竟然如此恐怖——

      那瞬间的爆发力、精准的角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丝毫不逊色于他记忆中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少女。

      然而白兰地根本不给赤井秀一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借着烟雾的掩护和对方格挡产生的短暂僵直,他如同鬼魅般贴身而上,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带着冰冷高效的杀意。

      赤井秀一虽然战斗经验丰富,格斗技术超群,但在白兰地这狂风暴雨般的贴身短打下,竟完全陷入了被动,只能勉力防守,节节败退。

      几个呼吸之间,白兰地抓住赤井秀一格挡时露出的微小空档,一记迅猛的低位扫踢精准地命中其支撑腿的脚踝!

      赤井秀一重心瞬间失衡,白兰地紧接着跟上,用手肘猛地撞向他的胸口!

      “呃!”赤井秀一闷哼一声,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向身后湿冷的墙壁,背部传来一阵剧痛。

      他还想挣扎,但白兰地的动作更快!

      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虽然没有用力至窒息,但那绝对的压制力和随时可以夺走他生命的威胁,让他瞬间僵住。

      而白兰地的另一只手则快速在他持枪的手腕某处精准地叩别。

      赤井秀一的手指一麻,配枪已然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白兰地将他死死压制在墙壁与自己身体之间,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冰蓝色的眼眸在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白色烟雾中,冷冷地俯视着因受制而脸色紧绷的赤井秀一。

      “普拉米亚只要得知我的消息,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主动找到我。无论我在哪。”

      白兰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但她和你们这些‘猎犬’不一样。”

      “——她永远都不会抛弃我,背叛我。”

      说完,他猛地松开扼住赤井秀一咽喉的手,同时膝盖在他腹部用力一顶。

      赤井秀一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白兰地漠然转身,毫发无伤地、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色烟雾与巷子深处的背影。

      远处,紫色的火焰仍在燃烧,映照着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以FBI全面失利告终的遭遇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序幕篇(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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