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序幕篇(十四) ...

  •   疾驰的保时捷在夜色中撕开一道裂口,引擎的嘶吼盖过了城市最后的喧嚣。

      二十七岁的松田阵平死死攥紧胸前的安全带,紧闭着眼。

      Hagi,我今晚好像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带着荒谬的平静。

      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新闻报道的标题——

      《警视厅王牌命丧街头?疑似□□火拼现场发现爆处组精英》

      Hagi那家伙看到新闻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一边骂着“小阵平这个混蛋”,一边红着眼睛把他的摩托车改装得更快吧。

      “怕了?”

      琴酒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带着洞穿一切的嘲讽。

      松田阵平猛地睁眼,发现对方正从后视镜里注视着他。

      “开什么玩笑。”他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我只是在想,你车技这么烂,要不要我来开。”

      话音未落,保时捷猛地一个甩尾,将他狠狠甩向车门。

      额角撞上玻璃的闷响和脑袋上纹丝不动的枪口同时提醒着松田阵平此刻的处境。

      “继续嘴硬。”琴酒的声音比枪管更冷。

      松田阵平望向窗外越发偏僻,仿佛要开进深山的道路。

      默默在心里补充:

      不过放心吧,Hagi,就算回不去了……

      我也一定要从这个混蛋嘴里撬出Hiro最后的真相!

      几分钟后,松田阵平看着窗外这条在夜色中逐渐熟悉起来的盘山路,陷入了沉思。

      两旁的景物在车灯的照射下飞快倒退,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越来越清晰。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去千秋姐墓地的路吧?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松田阵平顿时惊恐地转头看向琴酒,甚至连那还抵在太阳穴上的冰冷枪口都可以暂时忽略不计了。

      “喂喂,不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杀我还要专门挑地方,当着千秋姐的面吗?你这家伙到底还有什么变态嗜好啊!”

      “吱嘎——!”

      车速骤然减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强大的惯性让两人都猛地向前倾了一下。

      琴酒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黢黑,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谁跟你说,我要杀你了。”

      松田阵平闻言,故意歪了歪头,用太阳穴轻轻碰了碰那依旧没有移开的枪管,动作带着明显的挑衅:“难道这把枪……是用来给我按摩的吗?服务还挺别致。”

      琴酒沉默地盯了他两秒,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但最终,他还是利落地收回了枪,插回风衣内侧的枪套。

      他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在夜色中显出轮廓的寂静墓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只是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收敛?

      “只是带你换个地方聊。”他淡淡开口,像是在解释,但语气依旧强硬,“顺便,让你安静一点。”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一会看看眼前这个收起枪后、虽然依旧冷着脸但攻击性明显降低的琴酒,一会又扭头望向窗外那片沉睡着千秋琳的墓园。

      月光洒在整齐的墓碑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想笑。

      搞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其实就是不敢在千秋姐面前造次吧。

      保时捷最终停在了墓园外围一处僻静的阴影里。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沉默地踏上通往墓园深处的小径。

      月光清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上。

      四周是排列整齐的墓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无数沉睡的灵魂。

      琴酒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块被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正是‘千秋琳’。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现在,”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松田阵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那块墓碑,心情复杂。

      “……谈什么?”他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或许,在千秋姐的安眠之地前,他潜意识里觉得,琴酒总该有所顾忌,不敢逼问得太紧,也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琴酒会单刀直入,逼问关于诸伏景光卧底身份的细节,或是试探降谷零的动向。

      然而,没有。

      这些都没有。

      他怎么也没想到,琴酒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沙哑:

      “你知道琳……”他顿了顿,“……是怎么死的吗?”

      松田阵平猛地抬头,看向琴酒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琴酒似乎根本没打算等松田阵平的回答,他自顾自的说着:“我从幼年起,就在组织的培训中学习如何杀人,和琳的相遇就是在组织给我的一次任务中……”

      ……

      少年的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

      割不完,烧不尽,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哪怕再不想承认,他也清楚,那个自作主张闯进他世界里的女孩是特别的。

      从十五岁初见的那天起,那个女孩就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强势姿态,一点点的侵入到他的生活中,直至他身边的点点滴滴都是她。

      那时,还未获得‘琴酒’代号的黑泽阵刚利落地解决完任务目标,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恰巧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靠近,他眼神一凛,正打算如同往常般悄无声息地撤离现场,抬眼间,就看到一个女孩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女孩有着一双极为罕见的浅金色眼眸,颜色淡得像初春穿透薄雾的阳光,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然而,几乎是立刻,黑泽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看到他,没有看到他脚边尚温的尸体,没有闻到这空气中死亡气息时应有的、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就在他因这反常而微微晃神的刹那,女孩已经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先是带着纯粹的好奇打量着他,然后目光转向他脚边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惊讶神色。

      按照组织铁一般的规矩,所有可能暴露组织存在的因素都必须被无情铲除。

      包括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目睹了一切的女孩——无论她是否无辜。

      黑泽阵冷冷地看着女孩因低头而暴露出的、纤细脆弱的后脖颈,握紧了手中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打算在她可能因恐惧而尖叫出声之前,迅速将她打晕带走,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处理掉。

      可是,女孩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她抬起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依旧清澈见底,找不到一丝恐惧的阴影,反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干净得有些刺眼的笑容:“我在报纸上见到过这个人哦。他是前段时间因为拐卖儿童被通缉的犯人,对吧?刚刚我来的时候没看到别人离开,所以……是你杀了他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求证:“为民除害?”

      女孩在他面前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即便已经猜到了血腥的答案,也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害怕。

      非但如此,她反而更进一步,主动贴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我知道你杀人了……”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连死亡本身也无法让她畏惧。

      “你会杀了我吗?”

      不等黑泽阵回答,她又笑了起来,仿佛自己得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自作主张地就下了定论:

      “要不,我帮你保密?”

      她伸出手指,俏皮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样我们就是同伙了。”

      那一天,女孩看着他,笑容灿烂地宣布:

      “——同伙,你好,我叫千秋琳。”

      ……

      月光流淌在墓碑的刻字上,‘千秋琳’这个名字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清晰。

      琴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遇到琳是因为组织的任务,她离开我也是因为组织的任务。”

      琴酒在墓碑前点了支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却模糊不了那份刻骨的沉重

      “那次任务中混进了一个……”琴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警察安插在组织的卧底。”

      夜风忽然变得刺骨,卷着墓园的寒意,钻进松田阵平的衣领。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将是颠覆他认知的真相。

      琴酒缓缓说起那个任务,声音平稳,却像在叙述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名警察卧底很聪明,或者说,足够狡猾且决绝。

      他不仅利用情报优势在任务地点布下了针对琴酒的天罗地网,甚至在关键的结构承重点,埋藏了足以将整栋建筑夷为平地的炸药。

      那是一个玉石俱焚的计划。

      如果行动失败,无法活捉或击毙琴酒,他就启动炸弹,拉着琴酒,以及可能在场的所有组织成员,同归于尽。

      “很周密的计划,不是吗?”琴酒吸了一口烟,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他顿了顿,烟雾从鼻腔缓缓呼出。

      “琳……她那天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琴酒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波动,“她只是……恰好路过,或者说,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不放心,跟了过来。”

      松田阵平的心猛地揪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千秋姐发现了不对劲,她担心琴酒,所以跟了过去,却一头撞入了那个致命的陷阱。

      “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发现了那些炸弹,”琴酒的叙述带着一种梦魇般的回溯,“她让我先走,让我去确保她弟弟的绝对安全,她说……她要留下来拆弹……”

      到这里,琴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松田阵平。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墨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松田阵平看不懂的情绪。

      “……可到最后,她才告诉我……”琴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根本……不会拆弹。”

      话音落下的瞬间,琴酒握紧了拳头,将那燃烧的烟头连同那焚心的悔恨,一同狠狠摁灭在自己的掌心。

      松田阵平也在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窒息。

      原来……这就是千秋姐死亡的完整过程,如此残酷,如此……令人心碎。

      可是,为什么?

      千秋姐为什么不跟着阵哥一起走?

      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而千秋姐也无法脱身的原因吗?

      是什么让她宁愿编织一个谎言,也要确保琴酒必须立刻离开那个死亡之地?

      “那个卧底……”松田阵平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后来……”

      “死了。”

      琴酒的回答简短而残酷,没有一丝波澜。

      但松田阵平听出了他话语中并未消散的恨意。

      执行者的死,并不能填补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空洞,也无法抹去那份刻骨的背叛感。

      “但是,”琴酒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松田阵平,那里面燃烧着足以将一切焚毁的暴怒,“就是这样的卧底!现在又出现在了组织里!包括你刚刚看到的那个‘绿川光’!甚至就是因为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墓园的寂静,带着一种几乎要失控的、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那个小鬼为了救他!选择加入了组织!!!”

      琴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残酷的讥讽:“琳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安长大,最好能远离这一切,当个警察,活在阳光之下!为了不让组织的人发现他的存在,我把他藏起来,甚至想尽办法送他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可结果呢?!!”

      松田阵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信息量如同重锤狠狠击中他的头颅,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一步,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墓碑,那坚硬的触感才让他勉强站稳,没有瘫倒在地。

      月光下,琴酒的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愤怒的眼睛亮得骇人。

      可结果呢?

      曾经,青叶凛那双被泪水洗涤过、显得愈发浅淡的金色眼眸再次浮现在松田阵平眼前。

      那一刻,好友眼中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与挣扎,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阵平……景,他还活着……’

      当时青叶凛哽咽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他当时无法理解那份不容置疑的断言从何而来。

      现在他明白了。

      青叶凛无法向他们述说组织的存在,更无法告诉他们真相——

      他主动跳进了那个吞噬了他姐姐生命的、黑暗冰冷的深渊……

      ……为了救一个……他珍视的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松田阵平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

      夜风吹过墓园,周围的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松田阵平突然意识到,今晚这场看似突兀的会面,根本不是为了套取什么情报。

      琴酒只是无法接受青叶凛最后的选择。

      正如同,此时的他一样。

      ——

      初春刚至,白兰地的身影便如一场不合时宜的倒春寒,裹挟着寒意席卷了整个日本的地下世界。

      他不再像以往那样隐匿于「忘川」的茶香之后,而是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姿态现身。

      所到之处,血腥弥漫,哀鸿遍野。

      在札幌,他以叛变为由处决了三名经营多年的地区干部,只因他们对新型毒品的流通管控不力;在大阪,他焚毁了整条走私线路的货物,只因为负责人未能按时上缴利润;在名古屋,他当众打断了当地话事人的双腿,仅因其手下在交易中出现了微不足道的疏漏。

      没有审讯,没有辩解,只有冰冷彻骨的裁决与迅如雷霆的处刑。

      质疑者沉默,违逆者消失,动摇者战栗。

      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将组织上下彻底整顿了一遍。

      铁腕之下,秩序以一种冰冷的方式被重塑,却也留下了无数暗流涌动的怨怼与恐惧。

      然而,过度的整顿是威慑,也是自毁。

      白兰地这种不计后果、近乎铲除异己般的清洗,已经触碰到了那条无形的红线。

      这不再是维护组织的稳定,而是在动摇某些根基,甚至……

      ……是在挑战‘那位先生’的权威。

      于是这场不合时宜的倒春寒,终究还是结束在了组织最深处的那座幽暗宅邸。

      “跪下!”

      巨大的显示屏再次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目。

      屏幕上,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依旧隐在阴影中,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穿透屏幕,将整个密室冻结。

      站在屏幕前的白兰地微微垂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许久,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最终,白兰地才像是终于接收到了命令,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迟滞,屈膝跪地。

      “白兰地,”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最近,太过‘活跃’了。”

      显示屏旁的辅助屏幕上,快速闪过一系列数据。

      ——被处决的成员名单,被清洗的据点信息,甚至包括几个因‘过度接触’而被白兰地顺手处理掉的中层干部的档案。

      这些人的死亡,或多或少都触及了组织内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白兰地却没有看一眼那些滚动的罪证,仿佛那些由他亲手制造的血腥与死亡,不过是一场必要的清扫工作。

      “清除隐患,整顿纪律,是我的职责所在。”

      “职责?”老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你的职责是维持组织的稳定,而不是把它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怒火:

      “三个地区负责人,十二个重要据点的骨干,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感到皮肤刺痛,“……山崎组那边的关系人。你知道安抚他们需要耗费多少资源吗?!”

      白兰地沉默着,没有辩解。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清洗掉的人里,不乏与组织外部势力有所勾连,或是背后站着某些‘大人物’的存在。

      他的铁腕手段,无疑搅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掌控局面、运筹帷幄的白兰地,不是一个只会挥舞屠刀、四处树敌的刽子手!”

      老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与警告。

      “看来,你的‘静养’,并没有让你学会冷静。”

      白兰地依旧维持着跪姿,纹丝不动,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来。”老人下达了最终指令,“立刻停止你的一切行动,返回东京总部。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不是商议,是命令,是审判席前的传召。

      白兰地沉默片刻,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是,先生。”

      他应道。

      屏幕暗了下去。

      密室中重归黑暗与死寂。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凛冽‘倒春寒’,终于在‘那位先生’的怒火中,被骤然掐断,戛然而止。

      在绝大多数组织成员眼中,这场风暴来得突兀,去得也仓促。

      他们疑惑于这场清洗为何而起,又庆幸于那悬于头顶的屠刀终于移开,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低语在阴影中流传,大多将其归结于白兰地大人‘静养’后积压的怒火,或是某种他们无法触及的上层博弈。

      然而,在少数真正能窥见棋局一角的观察者眼里——

      这场‘倒春寒’只是一个新的开端。

      那些曾在‘倒春寒’里如云似霞、引得游人如织的樱树,如今只剩下繁茂却单调的绿意。

      “樱花,要开了。”

      年轻的医生站在樱花树下,双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兜里。

      那镜片后的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眼前这片层层叠叠的绿叶,看见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花季。

      一旁正推着轮椅陪伴年迈父亲的藤口健闻言,疑惑地回过头。

      轮椅上神情恍惚的老人也微微侧首。

      “和彦?”藤口健不解地唤道,他的视线顺着医生的目光投向那株樱树。

      那里枝叶蓊郁,绿意盎然,却分明离下一个花季还有整整三个季节的距离。

      樱井和彦没有回应,只是镜片上掠过一道微妙的反光。

      他唇角噙着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又掺杂着一丝洞悉某种秘密的从容。

      ……

      平静的海面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在这片近乎完美的静谧中,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泊在海天之间,恍若海市蜃楼成真。

      那不是一般的游轮,而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船体线条流畅如鲸,通体洁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十八层甲板层叠而上,宛如阶梯式花园,悬挑的观景台如同飞鸟展翼。

      船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全玻璃结构的观景穹顶,宛如一颗巨大的水晶镶嵌在船头,将碧海蓝天尽收其中。

      船身两侧延伸出数个无边泳池,池水与远方的海平面浑然一体,高层甲板上隐约可见迷你高尔夫球场的翠绿草坪,以及环绕船体的透明玻璃步道。

      船尾甚至有一个直升机起降坪,彰显着这座海上宫殿的非凡气度。

      整艘游轮就像一座精心规划的水上城市,在平静的海面上投下巨大的倒影。

      而在游轮第十二层甲板的无边泳池旁,一个身形魁梧的光头男人正霸占着最佳观景位。

      他身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昂贵的面料却被他随意的坐姿撑出褶皱,粗壮的手臂交叠在胸前,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面前的鸡尾酒茶几上,锃亮的牛津鞋底几乎要碰到冰桶里的香槟。

      他看似慵懒地侧头听着身旁另一位身着休闲装的男人低声汇报着什么,古铜色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若隐若现。

      然而,若有若无地,他深邃的目光总会越过所有人,精准地投向不远处的泳池畔。

      那里,一个少年正被一个金发女人撩起水花泼得咯咯直笑。

      当少年突然转头望过来时,男人锋利的眼神瞬间融化,仿佛猛兽收起了利爪。

      少年顶着湿漉漉的栗色卷发朝他挥手,水珠顺着睫毛滴落。

      他露出小动物般纯粹的笑容,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

      男人微微颔首回应,指节却不自觉地在臂弯上敲击出不安的节奏。

      “怎么?这个白兰地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吗?”

      汇报完最新情报的安迪古怪的看了一眼男人略显焦躁的小动作。

      阿尔文凝视着远处海平面上悄然聚集的云层,指节无意识地在臂弯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透过这片看似宁静的海域,看到了更深处的暗流涌动。

      “不,只是......”阿尔文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起风了。”

      安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只看到几缕被风吹散的白云。

      但阿尔文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锐利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天气变化。

      ……

      海风掠过游轮甲板,穿过东京湾的晨雾,最后轻轻叩响了警察厅总部大楼的一扇百叶窗。

      高桥泷站在窗前,手中的文件被微风掀起一角。

      ——那是一份关于组织代号成员‘白兰地’近期异常动向的详细报告。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来了……”

      高桥泷低声呢喃着,声音轻不可闻。

      他转过身,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位拥有小麦色肌肤和淡金色头发的青年,降谷零。

      此刻,降谷零正以他在组织中的代号‘波本’所特有的敏锐和执着,坚持着某项调查。

      “降谷,”高桥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破了沉默,“关于白兰地的动向,暂时放一放,不必投入过多精力深入调查。”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在光影中抬起,他微微蹙眉:“不,高桥管理官,我认为白兰地身上潜藏的情报价值,可能远超组织目前已知的任何成员。正因为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才更应该深入调查,不能因为他的某些行为暂时没有直接针对警方就放松警惕。”

      高桥泷看着眼前这位意志坚定、能力出众的下属,轻轻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的想法,降谷。”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看向降谷零:“你的敏锐和执着我很清楚,但有时候,过于聚焦一点,反而会让我们失去对全局的判断。根据长野县警本部一位警官的侧面观察和评估,这位白兰地……目前至少在他‘静养’期间,并未表现出任何对警方有直接威胁的行动倾向。”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况且,这个代号成员的手段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强势、冷硬,行事毫无顾忌。如果我们公安的调查过于激进,触怒了他,引来的反扑恐怕会让我们得不偿失,破坏现有的平衡。”

      “平衡?”降谷零的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质疑,“与犯罪组织之间,难道我们追求的应该是平衡吗?放任这样一个危险且核心的人物游离于我们的视线之外,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办公室内的气氛有些凝。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方是经验沉淀下的谨慎,一方是锐意进取的执着。

      高桥泷凝视着降谷零那双写满坚定与不屈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仿佛要将一段尘封的秘辛从时光深处打捞出来。

      “降谷同学,你对白兰地的判断,或许是基于他近期的表现。但你不知道的是……”

      “——白兰地,并非是近年来才突然出现的代号成员。”

      降谷零的眼神骤然一凝。

      高桥泷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过去那片浩瀚而黑暗的海洋。

      “十四年前,‘白兰地’这个代号,就曾出现在一个被称为‘伊甸园’的地方。”

      “‘伊甸园’?”降谷零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那是……海上的乌托邦。”

      高桥泷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伊甸园’,具体来说,应该是一座巨大的、极少靠岸的海上移动城市。

      它是顶级富豪、权贵名流挥金如土、极尽奢华的销金窟。

      只要拥有足够的财富或能为‘伊甸园’做出‘贡献’,便可登船享受。

      船上甚至有专供宾客往来的停机坪,几乎与世隔绝,极少靠岸。

      “然而,‘伊甸园’每一次的靠岸,都预示着一场重大事件的发生,通常是某些黑暗交易的完成或新一轮罪恶的开始。”

      高桥泷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那座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海上城堡,其底层船舱,隐藏着太多的罪恶——人口买卖、毒品武器走私……那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牢笼,关押着无数不见天日的受害者,进行着最肮脏的交易。”

      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某种情绪。

      “十四年前,白兰地隐藏着身份,登上了‘伊甸园’。没有人知道他最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最终,是他揭露了‘伊甸园’华丽外表下的全部污秽与黑暗。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镇压了船上所有试图反抗的武装力量,强行逼迫那艘巨轮靠岸。”

      高桥泷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降谷零:“那一次靠岸,解救了多少被囚禁、被贩卖的无辜者,摧毁了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枢纽。无论他最初的目的是私仇、利益,还是其他,客观结果是,他做到了无数官方力量都未能做到的事情。”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降谷零屏住呼吸,他看到了高桥泷管理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绝非作伪的情绪。

      回忆带来的痛楚与……感激?

      高桥泷抬起眼,直直看向降谷零,坦然承认,“我就是当年被囚禁在底层船舱中的一员。”

      话落,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管理官的冷静与理智:“降谷同学,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是为他开脱。而是希望你明白,身处黑暗之中的人,其动机和行为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就拿他这次对组织内部的血腥清洗来说,客观上,确实清理掉了一批我们难以触及的组织骨干,间接减轻了我们的压力,甚至为我们创造了更多的渗透空间。”

      降谷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高桥泷的过去,白兰地十四年前的行动,这一切都颠覆了他对‘白兰地’的单一认知。

      他明白了高桥泷向他透露这段往事的用意。

      良久,降谷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高桥泷,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么,高桥管理官,我想知道,您做出暂时停止深入调查白兰地的决策……是出于您作为警察厅警备企划课管理官,即公安警察高桥泷的职责判断?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问道,“出于那个曾经被白兰地无意之举救下的,高桥泷个人的……感激与偏向?”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关乎着高桥泷的立场与决策的纯粹性。

      高桥泷迎着降谷零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首先,并且永远,是基于我是一名公安警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立场,永远站在法律与正义这一边。过去的经历让我更了解黑暗的复杂性,但绝不会动摇我铲除犯罪的决心。暂时的策略调整,是为了更有效地打击敌人,而非退缩或妥协。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明白,降谷同学。”

      降谷零深深地看了高桥泷一眼,最终,他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高桥管理官。”

      他不再坚持,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深处,对白兰地的探究与警惕,并未有丝毫减少。

      真相,似乎比他所知的,更加迷雾重重。

      而他的道路,依旧在黑暗与光明的钢丝上,向前延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序幕篇(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