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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诉欲 你所期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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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冬天,大三的寒假,林书汀实习的地方离学校有些远,公司又不提供住宿。
恰好夏群熠租的房子还有空闲的屋子,他自己假期大部分时间也会待在这里,就邀请林书汀来和他作伴。
林书汀想着一个多月的短租确实困难就答应下来,不过坚持要付房租给他。夏群熠也没拒绝,林书汀搬过去的时候,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和那盆冬红。
一月底,林书汀的生日。晚上两个人窝在客厅吃蛋糕,吹完蜡烛都懒得去开灯,皎洁如水的月光洒向楼下皑皑的积雪,反上来的光倒也多多少少有点亮堂。
也就是这个晚上,夏群熠知道了关于林书汀的许多事,他的父母,他的童年,和他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冬红,又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人的倾诉欲确实来源于爱,因为爱你所以想把我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可更多时候也来源于被爱,我对你不设防,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对我付出的爱的浓度和厚度,我知道无论我说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会被一种平和包容的眼光环绕住,
你能接住我所有的敏感,愤慨,自怜和表演欲,然后温柔地给予见解,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沉潜和松弛的心境,这是一种很自由、很安宁的感觉。
所以林书汀回忆起从前来,把过去的事说给夏群熠听。
小时候在外人面前,他父母有正经工作,儿子懂事优秀,家庭条件也不算差,算得上是幸福美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父亲在外地一家私企上班,和母亲两地分居。
父母俩人工作都忙,平日里都是姥姥姥爷照看他。他偶然见过父母工作的样子,和许许多多小朋友一样,也不免对父母心生崇拜欣赏。
但每每逢年过节一家人团聚,本该是和睦宁静的时刻,奈何父亲性格冲动暴戾,母亲怯懦却激愤,俩人性子不和,常常因为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片刻不宁。因此没有一次他回家不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做错事说错话,就会直接或间接导致一系列不愉快的后果。
小时候过生日想要洋娃娃做礼物,父亲就骂玩什么娃娃瞧你那个样子不男不女,年夜饭听到他说喜欢姥姥家红色和粉色的冬红,就把他特地从姥爷那儿抱来精心呵护的开得正艳的花踢翻,说男孩子喜欢什么花草真没出息,顺便还要嘴几句他的名字不好,书汀,一听就家长里短成不了大气候。
父亲总因为一点小事对他打骂不休,却从来不允许他哭。
长大被偶然发现性向,他第一次被人掐着脖子骂。而母亲也只是在一旁抹眼泪,他那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濒死挣扎的鱼,恨不得狠狠挥一鞭子抽退折磨他的所有干涸和枯窘。
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现在的某些时候,父母家庭这些称谓带给他的印象都是无休止的冲突、争吵、说教、不满、怨恨、咒骂、压抑和痛苦。他难以理解健康、良性的家庭关系,不能共情所有歌颂亲情的作品情节。
同时,由于家庭中很多争论和批判是以他核心的,他一直在不断否定自我的价值,以及质疑自己爱与被爱的能力和权利。
他不敢哭出声音,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因为自己对父母的恶毒诅咒厌弃自己,耳边仿佛总是响起一个声音不断质问他,说父母供他吃供他穿为什么还不知足。他很矛盾,正是因为他知道父母对自己与生俱来的爱,才更加感到痛苦。
林书汀吸了吸鼻子,没有接夏群熠递过来的纸,神情倔强地继续往下说。
直到父母去世,他发现自己既没有那种一朝解脱的轻松也没有多少难以自抑的心痛,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扛起他的担子继续向前走。
后来,他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影视作品,遇到过很多很好的给过他帮助的人,虽然夜里还是做过很多次被人掐住脖子的噩梦,他总算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不是他的错。
他发现自己也被允许犯错误,没有人会一遍遍的揪住他的错误不放。他的很多行为也都很正常,他的想法并不是十恶不赦,这些不会造成他想象中那般可怕的严重后果,没有人会因为他的与众不同而对他全盘否定。
他开始更多地包容自己的不完美,更少地去怀疑自己,他说他慢慢知道自己有把事情做好的能力,也愿意相信自己是一个很好很棒的人。
林书汀抬头看了看花架上的冬红,他说小时候实在感到委屈就会跑去姥姥姥爷家里,他们也不问缘由,只看到他掉泪就认定是父母的错。
他想起这种偏爱,就会更加珍惜眼下和老人家相处的时光,和姥爷从前亲手送给他的那盆冬红。
姥爷总说北方天气冷,冬红这种花难活,但只要用心,你看它们还不是活下来了。
他说自己从前没有什么信仰,对事情也很难葆有热情,可因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株冬红一样,无论遇到了什么,无论走到了哪里,都要活得很好。
总有一个温暖的冬天,他也能遇到一个人,极尽全天下所有细腻的呵护与珍贵的爱意,只为了等他开花。
凭借着一点点信仰,他也开始拥有了一部分爱与被爱的能力,他说爱当然是一种能力。
人要自爱,才能爱人,当他一点点明白他有自己的优点的时候,才开始学会接纳爱和付出爱,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善意,相信只要做自己,就会有人无缘无故地爱他,他希望并且已经在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个勇敢的人了。
夏群熠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种他到了这个年纪尚不能及的悲悯和通透,他知道林书汀一定是独自经历过痛苦而长期的天人交战的,所有跳出舒适圈的思想改变都是痛苦的,都需要强大的心力和勇气。
像林书汀这个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感受,实在有灵性,也实在是受过苦的。他一定是在很多方面都做出了很大程度的努力,凭借很多次的自我剖析、自我怀疑和自我接纳,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竟也成为了一个这样好的人。
“书汀,你真的很勇敢。”夏群熠声音低哑却充满力量,“其实乐观的讲,我认为亲密关系中这种弱化的自我控制感往往也来源于双方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安全感、依赖感和低风险感。”
“父母有时候未必不知道要控制情绪,静下心来细细思忖未必不能理解你,事后也未必不会后悔。”
“只是我们太相信血浓于水,相信对方不会轻易随便离开,相信“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恃宠而骄相信会被原谅,所以肆无忌惮,所以口无遮拦,所以不克制不清醒。”
“我们都把爱和亲情这个借口的分量掂得太重,以致于把心里的委屈和苦闷、生活中的坎儿,乃至人生的遗憾、气愤、恐惧、纠结、不理解和不确定,都体现在和最亲的人的单线交流中,可这恰恰是一种脆弱。”
“这是一种共性的脆弱。” 夏群熠稍微顿了顿,
“很多人当然包括我偶尔都会这样,可能是认知的局限,可能是内心的不坚定,可能是人生经历的影响,也可能是一时赌气——”
“总之,我们在所有亲密关系中太容易掌握对方的弱点并且加以利用了。”
“语言是最锋利的刀子,我们在下刀刺向对方心口的一瞬间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其实我们都不免有这样的时候。你知道他们有爱你的成分,纵使他们有错,可既然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能做的只有尽力忘掉那些不愉快。”
“我不是刻意合理化与美化你的痛苦,只是对于过去永远停留在原地的人和事,我们只能原谅它们,然后往前走。”
林书汀听得认真,“我明白的,我不会因为那些事再感到难过了。”
“我知道我也是幸运的,过去的事确实带给我很多不安全感,自卑,恐惧,自我怀疑。”
“我害怕不确定性,害怕去试错,害怕与人交流,甚至害怕快乐,但不可否认的,他们也有给我带来正面的影响——”
“比如很重要的,诚实、善良和正直,我都是从我的家庭中学到的,他们教会我辨别大部分基本的是非善恶,这些潜移默化成为我的人生底色,只是很多东西并不是言传身教罢了。”
“不过还好,后来的日子里我只靠着自己也能走出这么远了。”
“我的父母,他们好像不相信自己能对一个孩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们不知道对于子女来说自己的行为举动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吗,群熠哥,我弟弟是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生那年有的,很巧,我猜他们大概是想有个人传宗接代。”林书汀苦笑了一下,
“后来林雄就出生了。”
“林雄,我爸爸起的名字,很像一个被寄予厚望的能成大事的勇者。”
“但我总是认为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不应该是恣意妄为的吗,为什么偏偏在他们身上要寄予父母的厚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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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就应该要得意忘形,要张牙舞爪的,要随心所欲,毫无忌惮大哭大笑,因为世俗意义上,这些事,都是也仅仅只是小孩子的权利。
但我们活着,就应该体味百态的人生,如果我们成年以后仍然可以允许自己有类似得意忘形的时刻,这种松弛该是多么难得而珍贵的事情。
既然活在当下,当然要肆意享受,而如果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哪怕继而真的乐极生悲,在我们漫漫一生的长河中,也仅仅只能算作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小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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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汀,你所期待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不是妄念,你失去的所有东西,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