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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雁 寒汀萧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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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雄是林书汀的亲弟弟,三年前父母出车祸意外离世的时候,他才不到两岁,说话咿咿呀呀的,走路也歪歪扭扭。
还不记事的年纪,一下子就没了父母,姥爷也是那年脑梗瘫痪的,家里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他。
那一年林书汀还不认识夏群熠,少年的十九岁照理是最好的年纪,春风得意,走马观花,仿佛天下都是自己的。
但林书汀却像是被潮湿的苇地困住的雁,不知道自己能否一朝远渡还是干脆随便哪天就被会人暗箭穿心,相忘于江湖,再没有谁会记起他本也是可以纵歌起舞,张扬明媚的。
那年的冬天出奇的冷,高三的寒假,父母开车去置办年货,林书汀在家里一边听着网课一边照看弟弟,好在林雄从小乖巧,倒是也很少哭闹。
但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日头西垂,天黑压压的暗下来,所有的网课都结束了也不见父母回来。
纵使弟弟再乖巧懂事,这样小的孩子久不见父母也不免哇哇大哭,林书汀手忙脚乱地安慰,换了尿不湿又冲了奶粉,最后总算打开了一集动画片才把小孩哄好。
林书汀想给爸妈打电话问问用不用自己准备晚饭,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就煮了面条垫了垫肚子继续做题,倒是也习惯了,他向来不是粘着父母的性子。
只是这天夜里,他和林雄没有等来他家车灯打在外窗的那一道影,舅舅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急切地说给赶紧给你弟弟穿好衣服,你爸妈出车祸了,我去接你。
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飞来横祸,大货车把灰白色桑塔纳的外壳都碾成了几片。
林书汀第一次踏进殡仪馆的大厅,镇南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舅舅车技不佳,不停颠簸的面包车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晃出来。
大厅前的台阶又陡又长,比起想哭,他胃液翻滚,更有想吐出来的冲动。
林书汀说不上什么滋味,抱着骨灰盒的时候,他愣是一声没哭。
舅妈骂他冷血,白眼狼,养了十八九年,亲爹亲娘死了哭都不哭一下,长得像妖精,心肝也让妖精挖了去了。
林书汀本就话少,这下还是一言不发,一个人带着弟弟回家去了。
高三的寒假不长,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林书汀带着弟弟上了一趟姥姥家。
自从这一年姥爷瘫痪在床,舅舅舅妈为了方便照顾搬来姥姥家之后,姥爷从前精心养着的花草都被堆到客厅的一边,角落里冬红好像再没开过花。
林书汀眼神掠过那株冬红有些发皱的叶子,又落在舅妈新做的贴片指甲上,那指甲修得又长又尖,上头不知道粘的什么花,大红大紫,很是小气,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开口,
“舅舅,我把爸妈留下来的房子卖了,一小部分作为我高三的生活费,剩下的我都存到了一张存折上,每个月会打钱到姥姥的卡里,麻烦你们暂时替我养着林雄,”
“明年他大一点了就送到幼儿园里,你们也能轻松些。”林书汀声音平静,好像说着我吃了半碗面条你们吃了吗、冬红今年开花了吗、姥姥姥爷舅舅舅妈身体还好吧那样稀松平常。
“你把房子卖了?你住哪里?卖了多少?哎呀,你小孩子怕不是被骗哦!?”舅妈的声音很尖锐,像她的俗气美甲一样吵得林书汀浑身难受。
林书汀其实不忍心让姥姥费心,照顾姥爷已经让她自顾不暇,即使说起来有舅舅舅妈帮衬着,他知道姥姥该操的心一点不少。
况且他爸妈当年工作忙,他是姥姥姥爷带大的这件事本就让舅妈看不过眼,每每见面少不了阴阳怪气。
但他没办法,林雄太小了,不交给有血缘关系的人看着他实在不放心。
他想着要不干脆算了,不读书了,不读大学了,可是他不甘心,他想去看一看,如果自己挣扎着不被这弹丸之地困住,究竟能走多远。
舅舅最终答应下来,姥姥拉着林书汀的手,絮絮叨叨地重复着,
傻孩子,你弟弟有我呢,你放心,他是我亲外孙,
傻孩子,你也是我亲外孙,傻孩子,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钱,你拿着钱好好读书,
要上大学,要好好生活,要注意身体,不要惦记我们,
好孩子,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多穿点衣服,好好穿衣服啊,不要生病,有空回来看看……
林书汀点头,又抬头,他还是别过脸去,
他要流泪的时候总是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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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汀还是回去上学了,他是住宿生,成绩很好,在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父母去世这事没太多人知道,同学里他只告诉了他的室友宋回。
他说以前总以为对他们有恨,恨他们不包容自己不爱自己,有时候甚至恨不得他们去死,等到这种恶毒的诅咒真的应验的时候,他倒说不清是解脱多一点还是舍不得多一点。
宋回在电话里沉默良久,只是说让他别多想了,只是意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你的生活还是要自己来过。
是啊,万事万物都有其生长的必然规律,生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生在世,身边的人来来走走,人人都有一个人捱着日子过生活的时候,所以才更要最大限度的忠于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爱一个人也应该要拼尽全力。
要充分尊重自己每时每刻的独特性和唯一性,他的情绪化和对事物保持的敏感度都是很宝贵的东西,只是过了很久,林书汀才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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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回是他三年的舍友兼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班长,并且,是他高中的暗恋对象。
高一的时候,新生开学,傍晚安顿好宿舍之后大家被喇叭召集到教室开班会,宋回把书包甩到他旁边的位置上,又一屁股坐下来,脸上挂着自以为很酷的笑,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你好,林书汀,我叫宋回,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你也很帅。”林书汀礼貌且疏离,似乎并不为对方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奇怪,大概是瞥到宿舍的名牌卡了吧。
他心里知道这个圆脸寸头橙色外套的小伙子是他的舍友,虽然一样是打招呼和带着少年特有的热情,林书汀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松弛和高傲。
后来竞选班委的时候,林书汀才知道宋回那股子松弛和高傲的底气,
重点初中保送,竞赛金奖,短跑拿过第一,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侃侃而谈,似乎笑得坦然自信,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仿佛他宣之于口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下的,全然不似刚坐到他旁边时的随意和狡黠。
宋回高票当选班长起来鞠躬致谢的时候,初秋的天气沉闷,教室却被空调吹得凉爽,吊顶上的白炽灯管有些刺眼。
他站起来,挡住明晃晃的光,湛蓝窗帘的影在他的书页里跳动,那一瞬间,林书汀心绪大乱,仿佛自己也一头栽进了那湛蓝的影儿,快要溺死在那小小篇页化成的海里。
这是林书汀头一次发觉自己对同性动心,还是这样近在咫尺又不可言说的关系。
他倒是没有对自己的性向太过惊讶,毕竟扪心自问,在老早周围男生讨论暗恋的女神而他无动于衷的时候就多多少少初见端倪了。
但还是不免心慌,他到底没有对一个具体的人心生情愫过,高中时期的感情本就内外交困,何况他的情爱太难以启齿,更是见不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