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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风 夏群熠,等 ...

  •   北方,初冬,车里吹着暖风,看着窗外的日头还半高的挂着,镇上唯一的那条小河夜里堪堪冻住的河面,现在也开始微微化冰了,几条苇枝歪歪斜斜的晃着日光的影,衬得天也明快了起来,竟给人一种鲜活温暖的错觉。

      但只要细瞧上几眼,就会发现凌厉的风扬着土路上散着的沙低低的打卷,一趟儿下来,十颗沙三颗落回路上被车碾过,两颗飞到河上苇子的缝里,两颗又被卷进下一轮的风转中,剩下三颗极尽颠簸,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地方荒得厉害,林书汀心里知道,倘若他现在摇下车窗,这风必也会毫不留情的吹进来,灌进舒服暖和的车厢,刮得他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巴,伸不出手脚,也到不了未来,他想,要是自己也如这尘沙一般,最终会去往哪里呢?

      “书汀啊,你怎么把窗户打开了,会着凉的。”夏群熠被吹得一激灵,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稳住,这下倒是清醒了很多,顺着话余光往副驾瞥,

      林书汀的头发实在很软,被风一吹柔顺地偏往一边,几根发丝挡住了眼睛,夏群熠本想伸手帮他拨开的,这样好看的眉眼若被任何东西遮住,都是会让人心生遗憾的。

      但是林书汀轻轻甩了下头,偏过头来的时候眨了眨眼,他的睫毛长而密,那一瞬间夏群熠觉得仿佛有一万只凤蝶从他心头飞过了,他见过很多美艳的姑娘,却从没有见过一个男子,能美得这样动人心魄,他知道这样不好,因为这实在不是一趟轻松的旅途。

      世间的苦难是那样多,美丽的东西本就少之又少,凡身在其中连片刻的欣赏和驻足却都是不被应允的。

      “抱歉。”林书汀没有多言,拢了拢深褐色的大衣,默默关好了窗户。

      他垂下眉眼,看吧,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毫无所求地扑到利风之中,千千万万随风飞扬的沙砾也根本不像所看到的那样趋之若鹜,只是寒汀萧萧,孤雁遥遥,它们没得选。

      土路颠簸,夏群熠又一直提着速度,任他再车技高妙,等顺着开到南边路尽头的一片平房前时,两个人都有些晕眩。

      三年了,林书汀又一次迈进殡仪馆的大门,门口的台阶好像比那年更平缓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重砌过,沉沉掀开草毡门帘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不知道谁说过人间最好是故地重游这样的鬼话,不禁哑然失笑,这种感觉只碰上心底里密密麻麻的痛苦一下,竟立马让他愧疚起来。

      夏群熠追上来,和林书汀一前一后站在门口。林书汀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修长的背影似乎比往日更加单薄,兜风的大衣拢住他的身体好像是拢住一捧摇曳又脆弱的蝶,一个不留神就会消遁殆尽,无影也无踪了。

      大厅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和哀泣,任夏群熠堂堂七尺男儿也忍不住感到悲切,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鼻尖发酸,面露担忧地望着林书汀,开口竟带了些颤音,“你,你还好吗?”

      “这个世上爱我的人不多了。他们都会离开的,你说对吗?”

      夏群熠一时语塞,“不,不……”

      “我没想过他也会走的,虽然我知道人总会死的,但是……但是他和姥姥从小把我带大,他已经活了那么多年,他身体不好了我知道,我怎么就没多来看看他,我怎么就没陪着他,他还没看到今年的冬红……。”

      林书汀带着很浓的哭腔,话也说得颠三倒四,脱力地往下蹲去,“他怎么会死呢,他明明都已经活了那么久了,很痛吧,他一定很痛吧……”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哭出来吧,想哭就哭出来吧。”夏群熠扶住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凸起的背脊,仿佛在虔诚又神圣地祈祷一盏快要枯死的冬红即刻开出花来。

      人老了,就像那土垛的院墙,经历的风雪多了,总有一天会塌下来。纵使有再多的留恋与不舍,纵使旁人有再多未尽的遗憾,没了,完了。

      一捧黄土,一纸凶报,这一生的雕刻便是随着风手起刀落,终究尘埃落定。人生有死,修短命矣,所以才更要痛快地生,肆意地活。

      “别担心,书汀。你要记得,你失去的任何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的。”

      “你知道的吧,这里的冬红也好几年没开了……这花在北方本就难养活,镇上和村里应该是比学校那边还要冷些的……但是今年冬天不算特别冷……”

      “我想起从前姥爷身子还尚好的时候,他和姥姥总是有大把大把时间侍弄花草,他总有法子让冬红开花的……”

      “你说今年冬红会开吗?”

      “看样子,怕是也再见不到了吧……”

      “书汀,别这么说,”夏群熠本想抱一抱他,但林书汀不动声色的躲了,他只好伸手帮男孩理了理额前掉落的碎发,叹了一口气,语气却遽然坚定起来,“会看到的,一定会的。”

      夏群熠,我说了,等冬红开了,我们再考虑你说的话。

      /
      第二天,出殡的日子。唢呐一响,落日低垂,随着断断续续的哀咽,人群走向远方。

      村口的土堆上积了些雪,大概是时间久了,泥水和杂草蜿蜿蜒蜒爬上去,原本最为纯净的雪也变成了黑色,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林书汀就站在沾雪的土堆旁,别过脸去。夏群熠牵着林雄,目光却一动不动落在林书汀身上,眉头微蹙,“你真的不往前送送吗?”

      “舅妈说我们是外孙,是外人,不能跟着。”林书汀没有作声,倒是林雄接上了夏群熠的话,“哥哥,他们是要带姥爷去哪里啊?

      这话应该是问林书汀的,夏群熠见林书汀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只好替他安慰道:“舅舅他们是要送姥爷去一个很幸福的地方,他在那里不会生病,也没有痛苦,能和你的爸爸妈妈团聚,还能养一大片冬红,随他开心。”

      “群熠哥哥,那姥爷也死了吗,哥哥说爸爸妈妈是死了,所以我一直见不到,那我以后也不能见到姥爷了,对不对?”

      夏群熠惊诧于林雄的语出惊人,他只是没想到,林书汀会和一个如今尚不满五岁的孩子说人生死之事,更惊讶的是他不知道林书汀是怎么描述和解释的,才能让一个小孩子接受并且如此坦然地宣之于口。

      在他的印象中,人们总是对这种事情讳莫如深的,对小孩子则更是随便乱扯几句搪塞过去。

      他半生顺遂,至今没有经历过太多至亲的离开,唯有十岁的时候太爷爷去世,亲戚们也只是告诉他那位老人家上了天堂,他便也懵懵懂懂地不再问了。

      此外,便是他初中精心养了三个月的金鱼一夜之间突然一命呜呼,他整整哭了俩个礼拜。

      “哥哥,你哭了吗,你不要哭,你不是说,姥爷去享福了吗,你不想姥爷去享福吗?”林雄见夏群熠不回答,又去摇林书汀的手。

      “我没哭,风太大了,你把帽子带好些。”林书汀转过头把林雄的帽沿往下压了压,挡住了他半只眼睛。

      许是不大舒服,林雄自己又往上抬了抬,“哥哥,我不冷,姥爷是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吗,就是舅舅抱着的那个,人死了会变得那么小那么轻吗?”

      是啊,林书汀想,他是受了多么大的苦,才会变得那么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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