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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又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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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芥川龙之介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老式居民楼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剪出参差的影子。
他掀开被子,干脆利落起身,仿佛晚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哦,或许是真的。
他走向那个被称为厨房的地方。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阳台改造的角落,转身都需小心,以免撞到堆在墙角的纸箱。
芥川龙之介熟练地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取出两个保鲜盒——昨晚备好的早饭放进微波炉,紧接着又举起保温壶往碗倒开水,两袋牛奶在其中缓缓升温。
牛奶烫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时,房门轻轻响了。
芥川银穿着整齐的校服出来,头发已经自己扎好了,只是有一小缕不听话地翘着。她拎着书包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懵然,看见哥哥,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就这样默默地在一张矮小的书桌兼餐桌上吃早饭。
芥川龙之介吃得很快,因为吃完了还要掐着点挤公交到学校门口,他的心里同时过着一连串数字:这个月的水电费、公交卡,还有新的冬季校服……
他吃完时银碗里的牛奶还剩小半,但他也没催促,只是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那个转身困难的水槽边快速冲洗。水很凉。
出门前,他检查了煤气阀门,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瘦弱的绿萝——顽强地活着,是银带回家的,说是楼下邻居婆婆送的。
这间租住的房子朝北,常年缺乏阳光,但或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距离楼下的公交车站很近,一条直线,无需换乘,二十分钟车程直达学校,这为他们节省了宝贵的时间和额外的车费。
尽管如此,他仍然决心下学期一定要在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这样银就能多睡二十分钟,不用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颠簸,还能在学校食堂吃上热腾腾的早饭。
抄起书包反锁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天没亮,他们便借着外边的光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到站台的时候已经有一辆车候着了,司机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几个正跑来的学生。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档口,他把妹妹推了上去,自己则眼疾手快地往后门钻,书包带子差点被夹住。
幸而,这一车装的全是学生,因为太挤只能一个接一个传递着学生卡。
“卡,往前传一下!”前门方向传来喊声。
一沓五颜六色的学生卡开始从一只只手间传递过来,或许装饰这些小东西就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芥川龙之介接过厚厚的一叠,把自己那张边缘磨得发白的原装稀有公交卡也一并传到前边去。
“滴,学生卡。”
“滴,学生卡。”
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和嘈杂的人声里。卡片又被往后传去。
他艰难地转身,透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小银已经被挤到了车厢中部,正抱着柱子,脸贴在上面。两人的目光在晃动的间隙里对上,小银冲他微微弯了弯眼睛。
今天还不算太糟,至少能有靠着的地方。
他闭上眼,计算着这个月剩余的生活费,还有今天上午的课表,中午要去食堂占位置,下午课后先去超市,然后……公交车一个颠簸,他立刻睁开眼,惯性让他撞向前排人的书包,但因为很挤,所以同样没能造成太大的位移,只是肩膀有些发麻。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
“早上好,太宰。”织田老师刚夹起教案打算去守早自习,竟意外发现今天的太宰治居然起得比安吾还早——当然,这并没有诋毁的意思,只是看着这样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在没开灯的客厅餐桌上趴着,像只急需投喂却又挑三拣四的黑猫。
总归是有些新鲜的。
“是没休息好吗?”他顺手按开了厨房灯,暖调的光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亮了太宰治乱翘的头发和没什么精神的眉眼,“需要我给你请假吗?你们班第一节课是化学,我可以帮你向尾崎老师说一声。”
“不用了……”拉长的语调和随着呼吸一晃一晃的手臂,让太宰治整个人显得更加软绵绵、有气无力,像是随时会化成一滩不祥的阴影从桌沿流下去。
只是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似的,将脸从臂弯里抬起一点点,露出一只鸢色的眼睛:
“对了,织田作,你和学校信息技术处的老师熟悉吗?”
织田老师将保温杯灌满热水,稍加思索:
“信息技术处?你说的是……一教三楼微机室的那位老师吗?”
“对,就是那个!”像是提到了什么重点一样,太宰治的“唰”的一下亮起来,“你一定知道他的对吧!陀思妥——”
谁知对面的织田作就像是被人为手动屏蔽了所有相关信号似的,表情不仅停留在疑惑,甚至开始朝着“空白”发展。
他微微偏头,似乎很努力地在理解太宰治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完全南辕北辙的回答:
“你们班……不是上周才去过微机室上实践课吗?如果你实在想用电脑查资料或者……嗯,玩点什么,我办公室的笔记本应该可以借你用。啊,但是不能让你们森老师看见……”
太宰治抽动两下嘴角。
那点刚刚亮起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灰暗下去。他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很好,织田作这里也行不通。
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人沮丧。
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诡异的瓶颈期,要想找到突破点,目前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是联系上之前捞他上岸还给提示的魔人,但问题是联系上魔人本身就需要找到突破点——比如那间理论上存在、甚至他们真的进去过的微机室。
但就像被诅咒一样,每当他要踏上那层楼梯时,诡异的事情就会发生:台阶仿佛无限延长,永远走不到头;或者明明看着是向上的阶梯,走几步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楼走廊。
呵呵。
他也曾试过更迂回的方式,旁敲侧击地向其他同学、甚至老师打听,但结果无一例外。没一个人能给出有效信息,甚至每次提起其他人都是一副“不是上周刚去过”的疑惑表情。
还有用织田作的电脑登录的教师系统根本搜不出来的名字很长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老师。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可能管理的空间,都被这个世界“选择性遗忘”了。
只有太宰治自己、以及可能同样被困的少数人还记得。
他真的很郁闷。
别问为什么不忽悠,不,是邀请越鸣替他趟雷。
因为一开口只会得到对面迷茫的眼神:
“信息技术?那是高一上的课啊,高二早就不上了!”
但至少有了新收获。
他找到了真正的地雷,不,简直是诡/雷。
如果这个世界完全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印象和认知构造而成,那么在此人认知范围之外、或之后才出现的事物,要么是根据在这里其他人的模糊印象和梦境的强制滤镜补全,要么就会被整个系统彻底“忽视”,成为视而不见的背景板。
而这样粗糙的补全机制,很容易产生一类致命的漏洞:时间线上的混乱与矛盾。
具体到日常生活上,一句随口而出的话语就很可能引起部分崩溃。
因为联想是人脑子里最强大也最不受控的功能之一。
对于这个世界里除“中心”之外的大多数“居民”而言,或许还能通过强大的认知滤镜和集体性的“掩耳盗铃”,对这些漏洞视而不见,甚至自动脑补出合理的解释。
但梦境中心的那家伙却不会被这种认知滤镜所覆盖——因为她自己,就是滤镜的源头。
一旦她的认知因为明显的矛盾而出现裂痕,那么以她为圆心、所辐射到的时空间,就很可能发生崩塌。
举个简单的例子。
作为一个热爱地狱笑话和网上冲浪的好学生,在上联出了脑洞大开肯尼迪时,按照最即时的、最受近期网络环境影响的思维惯性,下联最容易且最快联想到的,恐怕就是互联网名人堂新晋成员敞开心扉安倍晋三。
那么问题来了,安倍晋三是哪一年、什么时候遭遇不测的呢?
2022年7月8日。
众所周知,对于任何一个经历过或正在经历中国教育体系的学生而言,“高考”是一个绝对的时间坐标。
——如果现在是2022年之后,那为什么我还在读高二?
一旦这样的念头产生,那么其他的不合理之处也会被一点点发掘出来。
于是,崩塌开始产生。
在下一次被捞起来之前——或许没有下一次了,他必须要在混乱的时间和破碎的梗里提前预判并定位到任何可能引发崩塌的语句,想办法圆过去,或者迅速岔开话题。
而关键是,越鸣自诩幽默,人菜瘾大,聊天时总爱时不时穿插点时下(她以为的“时下”)流行的梗和段子,以活跃气氛——哪怕那些“时下”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年,或者根本还没到来。
这就导致太宰治近些时日不得不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下一句就会崩塌的悲惨现状。
像站在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上还要保持微笑。
越鸣近些时日都很惊奇他的通人性程度。
太宰治:……呵呵,你以为是谁在替你负重前行?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非母语者而言,即便拥有快速学习纠正口音和语法的能力,最基础的语言环境也是需要加载时间的。
加载速度快,不等于完全没有延迟和错位。
但太宰治是谁?他可是精通人性的男讲师啊!
在调整好心理预期之后立马改换策略,从被动接招变成主动进攻,让越鸣再也没机会玩她的烂梗!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他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帐篷布,觉得实在不行自己代打吧还是。
“这只能算道具,”越鸣理直气壮道,“道具最重要的是吸引人,只要人来了,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社团。
事实上,对除了一班外的学生而言,高中的社团活动总体还是丰富且多彩的,能在课余生活中增添不少色彩。
但很遗憾,从被录取分班结束那一刻起,被学校定义为年级领头冲刺TOP2名校的TOP2班级,是并不拥有享受这些课余生活的权利的。或许二班还要好受些,因为他们的班主任确实很喜欢热闹的活动活跃气氛,也有这个资本。
至于自己的班级……
越鸣并不觉得二次元纸片人和三次元人类能有什么相同之处,但偏偏好的地方如□□的福利待遇没跟着来,倒是把她那年方三十看起来像是四十的班主任留下的班规给发扬光大了。
就像每次教学调研发下来的匿名评价表格上除开充满“非常满意”和勾满的选项之外,还有那么一小栏“意见与建议”。即使知道没什么用,但她每次也都会真心实意写上对诸位老师的真心祝福——
“希望老师们在工作之余能够多把精力和爱分给自己的家庭。”
谁能想到她那班主任居然能在家里多出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况下还坚持给他们上课甚至还抽空拿到了硕士学位啊!这时间管理能力简直非人。
呃,学术方面森鸥外应该是没什么能进步的了,就是现在也不能指望他家里多个二胎什么的,这也不太现实,对吧……?
……
看着眼前这片小学生作文《我的临时监护人森先生》,森鸥外感觉自己血压高了。
暖黄的灯光照在纸面上,让那些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格外清晰——
“想必大家都有妈妈,我也一样。但最近妈妈要出差,只能把我放在她认识的人家里,妈妈说这个叫‘临时监护人’。”
“这个人就是森先生了。森先生据说是一位老师,虽然头发少少的,但人也老老的。”
“白天天不亮森先生就去了学校,晚上睡之前也不见他回来,有时候我会怀疑森先生是真实存在的吗?应该是吧,不然我的零花钱哪里来呢?”
“……”
这篇惊世著作的作者,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占据着他的主卧大床睡得昏天黑地,黑白双拼发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还抱着那个怎么看怎么扎眼的○神联动娃娃,就这么点居然要他59块钱!他上一节课课时费也才5块啊!
森鸥外捏着作文纸的手指收紧,想说些什么,然而,眼底带着浓重乌青、穿着红色睡裙的金发小姑娘勉强扯出一个笑,拽了拽他的睡衣袖子:
“林太郎,你要不再看看……他用的什么本子呢?”
森鸥外一愣,将纸翻到背面。
熟悉的格式、栏头。
哈哈。
原来是他的教案本哦!
赶了三个晚上、刚刚写完、准备明天一早去交的教案本哦!
最精华的部分,已经被这篇“我的临时监护人”覆盖得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