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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傻子更容易往事如烟? 呆子千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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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千载难逢地失眠了。
这事儿稀罕得就像公鸡下蛋、哑巴唱歌。要知道,这哥们以前是出了名的“沾枕头就着,雷打都不醒”的主儿,用他前同事的话说:“呆子睡觉那架势,活像被人一闷棍敲晕的猪,就差打呼噜带哨音了。”
“龟儿子的!”他骂了一句,翻个身。
猛地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不就他妈的一个娘们嘛!”他对着空气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有啥子大不了的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街跑!咱们以后喜欢一个泡一个,泡一个换一个,就当是集邮,集齐十二星座还能召唤神龙呢!这事儿就假装自己又重新启动了一个“玩弄女性(划掉)寻找真爱”的宏伟计划嘛,目标定它个百八十个,从东北大妞到江南软妹,从文艺女青年到霸道女总裁……通通纳入考察范围!
他扯着嗓子给自己打气,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小屋里回荡,颇有几分悲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放了个炮仗,吓得隔壁仓库角落里的老鼠家族“吱哇”一阵乱叫,拖家带口搬家了:
“呆子在此对天发誓!从此金盆洗手,退出广告江湖!广告人?呸!太狂妄!太浮躁!关键是——”他想起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关系,什么创意总监睡文案小妹,客户经理勾搭甲方爸爸的女秘书,AE和前台眉来眼去,“常常稀里糊涂地你跟我上床、我跟他□□,搞得公司跟个大型流动配种站似的,这不道德!这叫……叫超前混乱!对,超前混乱!老子不屑与之为伍!”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比高尚、金光闪闪的辞职理由——不与道德沦丧者为伍,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虽然他自己差点就成了那“淤泥”里最傻愣愣的一截藕(或者说已经是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站在道德的珠穆朗玛峰顶上,披着霞光,鄙视山脚下那个乌烟瘴气的行业。这感觉,倍儿爽!
第二天,他顶着一对堪比国家级保护动物的熊猫眼,眼袋垂得能装二两花生米,像奔赴刑场就义的革命烈士一样,悲壮地去了公司。他没直接找老周——看见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汹涌澎湃的“哲学之拳”,把对方揍成“后现代主义抽象画”。他端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写了一份辞职信。那措辞之冷静克制,逻辑之清晰严密,态度之平和淡然,简直像外交部发言人的新闻稿,充满了“尊重与理解”。
他把信打印出来,工工整整折好,交给人事部那个以八卦为生、以传播为乐的刘姐。刘姐接过信,眼睛瞬间亮了八个度,像探照灯一样扫射呆子的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呆子,听说了……你跟小沫她……”
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就差把“快告诉我细节,我好去广播”写在脸上了。
呆子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用他最能唬人的、带着哲学沉思与悲天悯人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
“刘姐,缘起缘灭,犹如潮汐;花开花落,皆是自然。过去了,就让它随风去吧,莫要再问,莫要再提。” 说完,转身,留给她一个看似“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潇洒不羁、风萧萧实则腿肚子有点转筋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刘姐拿着那封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愣在原地半天,才嘟囔道:
“这瓜娃子,失个恋还失出禅意和文艺范儿来了?怕不是刺激大发了哦……”
呆子不动声色地辞了职,跟陈小沫心平气和、潇潇洒洒、利利索索,就说了“好聚好散”四个字,一句废话都不带多说的,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呆子觉得自己这么做充满了哲学的高度和艺术的洒脱,“从明天起,老子就是一个崭新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准备投身伟大实业(何铮那个)的革命同志了!”
他居然从悲壮的冬天,直接“荡漾”到了微凉的早春清晨!
这一冬季,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他啥正事没干,光跟自己的情绪拔河了,还他娘的打成了平手。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混蛋告诉过呆子:心烦的时候,去听听寺庙里的经文,特别“安逸”,能让心静下来,比啥子心理医生都好使。
说这话的人,大概是他那半路出家的师傅——了尘和尚。
呆子是个孤儿,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成都某著名寺庙的山门口。那天早晨雾气蒙蒙,了尘和尚早起扫落叶,一笤帚下去,差点扫到一个襁褓。打开一看,嚯,个小肉团子,不哭不闹,睁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还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了尘当时就嘀咕:“这娃儿,有点佛缘,就是笑得有点……瓜。”
于是,呆子就在寺庙里住了下来,被了尘当亲儿子(虽然和尚不该有儿子)一样养到五岁。后来了尘觉得老让孩子待在庙里不是个事儿,就把他送下山读书。呆子也争气,一路磕磕绊绊,居然考上了北京大学。从此,寺庙就成了他心里的“娘家”,全国的寺院,他都觉得像家一样温暖——至少比那个抛弃他的“家”温暖。
于是,呆子决定听从内心(以及了尘师傅可能的远程指导)的召唤,出去走走,找点清净。
于是,呆子独自一人出游,进出古刹山门,夜晚常常跑到寺庙里倾听经文,妄图和七情六欲断绝关系。可是寺庙深处飘来经文隐隐之声反倒更让他心事重重,你看他趴在钟楼撞钟的圆木上,抱着圆木,眼神是悲壮的茫然,他觉得自己很无能,又觉得自己很注重感情,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该去那个公司,然后不该看上陈小沫,陈小沫算啥,鸡零狗碎势利眼的小杂拌儿,然后恨自己不该那么穷,妈的,买不起镜子还撒不起尿了?照照你自己呀你个大傻瓜!像那样的大美女,你消费得起吗?
男女关系害死人啊,如果害死的是别人该多好啊。呆子在心里发誓,他发誓不再找美女,连想都不能想,他要再敢闪出那样的念头,他就去医院把自己阉了,可歌可泣地把自己彻底阉掉。像掐蒜薹一样,可敬可佩可歌可泣地把自己的念头掐掉,然后他就被自己深深感动了,给自己创作奇迹了,真是的,阉掉别人我不忍心,阉掉自己还不忍心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再说了这年头绿帽子满天飞,有几个人没戴过啊,宇宙飞船上一看全国山河一片绿,哪里还用栽那么多树?
呆子一边发誓一边骂自安慰自己,他就感觉很轻松,豁然地开朗起来。尽管遇上这么倒霉事情,但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没本事就别想要美女,美女就是给有钱的人准备的,谁让你穷啊!噢,闹了半天并不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而是自己对不起别人,还有比你更倒霉的呢!可是别人敢这么安慰自己有这着觉悟吗?呆子突然就有了比普通人高一头的感觉,不是吗?你看你,没有种粮食却天天吃得不亦乐乎,没有当过工人却住在工人盖的房子里,没有铺过一寸路却天天骑着自行车在路上跑,没有种过一棵树,却享受这样的绿色林荫,没有打过一天仗却享受世界和平,没有为国家大事操一点心却直奔小康而去,你要再不知足的话那真就是天理难容了……噢,还有何铮那个比你还傻的傻子,你都傻成这样了人家还傻不愣登的给你一个亿呢!人家都不发愁你发愁什么呀?多划算的人生!人生太美好了。
就这么一番颠三倒四、鬼斧神工般的自我安慰之后,呆子感觉好极了。豁然开朗!神清气爽!连窗外吹进来的夜风,都好像变得温柔可爱起来,专门来抚慰他这颗“受伤但已痊愈”的心灵。
你看头顶天空,淡薄的云在月亮眼前慢悠悠地飘过,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不真实的、朦胧胧胧的光辉。呆子仰望星空,眼睛渐渐泛起亮光。
人生,本来不就该这样吗?朦朦胧胧,糊糊涂涂,难得清醒,也难得糊涂。清醒时痛苦,糊涂时快乐。那还不如多糊涂点。
“那就让一切随风,往事如烟吧!”他对着月亮,豪迈地一挥手,“别辜负了这舒适的夜风和明月。来,念首诗,纪念一下老子逝去的爱情和崭新的人生!”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的腔调,深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念完,他自己先被自己感动了。瞧瞧,多应景!多有文化!这么简单就(自以为)断绝了烦人的七情六欲,从此人间悲欢与我无关,一心只想着工作和革命(赚钱)了!
“感谢自己!”他对着空气抱了抱拳,“瓜娃子,你真是个人才!”
他最终拿出当年追求陈小沫时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以及那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自不量力的牛黄狗胆,做出了决定——
跟何铮合作!干他娘的!
咸鱼就算翻身,还是咸鱼。但万一……翻身后,不小心掉进了油锅里呢?那不就变成香喷喷的……油炸咸鱼了?
带着这种豁出去兼带点美味期待的复杂心情,呆子迎着寺庙清晨的第一缕钟声,晃晃悠悠地下山了。背影在曦光中,拖得老长,有点孤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爱咋咋地的莽撞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