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他很快乐》田里耕夫

7、墙脚挖到个宝器

　　何铮是啥子人？是老周那个龟儿子广告公司的“祖宗级”大客户！老周那家屁大点的公司，能接到何铮手底下随便哪个子品牌的单子，那简直是祖坟喷火——不是冒青烟，是喷火！
　　至于呆子，纯粹是瞎猫撞到死耗子。有一回老周实在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把呆子那个“被狗撵”的奶粉方案拿给何铮看——没想到何铮拍着大腿笑岔了气：“龟儿子！有味道！这个策划是哪个神仙搞的？喊出来我看看！”
　　就这么着，呆子跟何铮对上了眼。虽然呆子后来给何铮公司提的那几个方案——啥子“用存在主义哲学卖矿泉水”、“用解构主义卖拖鞋”——一个都没被采纳，但何铮就是莫名其妙地欣赏呆子身上那股“憨劲”和“疯劲”。
　　用何铮的话说：“这年头，聪明人满大街都是，像呆子这种又穷又傻又有才华的宝器，打着灯笼都难找！”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一个身家不晓得有好多位数的大老板，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广告狗。
　　此刻，何铮看着呆子那副“死了亲爹”的表情，心情居然好得很。他又转过身对着窗户（这人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开始滔滔不绝，话多得跟坏了的水龙头一样：
　　“想让一个人忘脱一段感情，难！”他抑扬顿挫，跟诗朗诵一样，“想让一个人忘脱心头的挚爱，更难！想让一个人忘脱一段刻骨铭心、自以为可以天荒地老的挚爱——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比喊公鸡下蛋、喊哑巴唱歌还难！”
　　“你龟儿子能不能好生说话？！”呆子烦躁地瞟他一眼，“不排比会死啊？还是会便秘？有屁快放！老子没得心情陪你在这儿演话剧！”
　　何铮转过脸，一脸严肃，还带点儿委屈：“急啥子？这是前言，是铺垫！不把这些道理讲透彻，不说点儿深刻的，我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啊……”说完，他又换成那副温柔（假装的）表情望到窗外，继续他的“单口相声”，“你想想，人类要是没得感情，世界会咋样？跟原始人一样，只会‘嗷嗷’叫。但人类要是感情太丰富了，太把感情当回事了，世界又会咋样？”
　　他猛地转回来，手指差点戳到呆子鼻尖：“就像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失个恋就跟天塌了一样，小小感悟，与君共勉。”
　　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对，有个铲铲的道理！这是偷换概念！
　　呆子用看胎神一样的眼神藐视着何铮：
　　“我发现你不用脑壳说话的时候，还挺有哲理。你脑壳实在伟大，一半是哲学家的思想，一半是智障……”他顿了顿，瞪起眼睛，“少废话，到底啥子事？说人话！”
　　何铮背起手，蹬到呆子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出土文物：“人哪，在失恋的时候，经常会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怨气、还有那点儿可怜的智商，全都扑到工作上，化悲愤为生产力……所以，哥哥我，今天给你出个主意？帮你把悲愤，转化成钞票？”
　　“你给我出主意？……”呆子一脸不屑，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你能出啥好主意？你肚子里那些馊主意，估计都在你那意大利定制皮鞋里捂了半年了，拿出来都能熏死一头牛！”
　　“那这又是哪位大师的‘馊主意’喃？”何铮也不争辩，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头拿出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策划书，哗啦啦地翻着，然后凑到呆子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晃了晃，“看看，这主意不仅‘馊’，而且馊得别致，馊得大胆，馊得……比‘天上人间’头牌小姐的招数还风骚，还出人意料。”
　　呆子的眼睛瞬间瞪得跟牛铃铛一样大。
　　“我日！”呆子惊叫一声，暂时把失恋的悲伤和对何铮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咋个落到你手头了？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偷偷摸摸、呕心沥血搞出来的‘天工开物’品牌企划书啊！”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何铮，语气严肃起来，“这么机密的文件，老子连老周都还没正式提交，只给陈小沫……看过草稿。哪个给你的？”
　　何铮直起腰，抱起胳膊，得意地笑了，那笑容像只偷到肥鸡的老狐狸。“将军跨海，”他莫名其妙地吟了半句诗，然后才说正题，“创立中国自家的高端艺术品牌，横跨大西洋，进军欧美主流市场，同时辐射东南亚……建立从设计、生产到销售、文化输出的完整产业链。啧啧，这野心，这格局……”
　　他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策划书的封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这不就是你老人家天马行空、不食人间烟火嘞玩意儿嘛……也就你这种疯子，才想得出这种看起来很美、做起来要命的馊主意。除了我，还有哪个脑壳正常的人，看得上你这本纯属瞎扯淡的企划书？”
　　他笑眯眯地看着呆子，眼神里头却没啥子笑意，更多的是审视和……欣赏？“落到我手上，那叫骏马配英雄，宝剑赠烈士……不对，是疯子遇到了知音。”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正是陈小沫和老周，偷偷卖给我嘞……他们开价不高，估计是觉得这玩意儿在你手头是废纸，在我这儿或许能换几个酒钱。”

　　呆子心头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何铮走近一步，俯下身，声音带着诱惑：“我猜，你也不想再回老周那个破公司，看那对狗男女的脸色了吧？干脆点，把你电脑里头那份完整嘞、后面关于具体落地执行和资源整合的部分，也拿来！我跟你合作，咱们真刀真枪，把我‘天工实业’的‘江南刺绣’和‘非遗匠心’的品牌搞起来，做到海外，咋个样？”
　　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呆子的心跳得“咚咚”响，跟打鼓一样。一时之间，啥子失恋，啥子陈小沫，啥子老周，啥子戒指被抢……这些破事，居然被这个巨大的、诱人的、闪着金光的“馅饼”，瞬间砸成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值一提。
　　但他没张嘴，没立刻答应。因为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主要是倒霉经验）告诉他：天上只会掉冰雹，砸得人满头包；掉鸟屎，恶心人一脸；最多掉点毛毛雨，还不带浇透的。掉馅饼？还正好掉他嘴里？除非太阳从北边出来！
　　不过，心底深处，还是有个小声音在疯狂呐喊：万一是真嘞喃？万一这狗屎运真的砸到我脑壳上了喃？要是失恋能换来这种鲤鱼跳龙门、咸鱼大翻身的机会……那再失恋一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失恋了还可以再恋嘛，但这种机会，可能一辈子就一回！
　　何铮再疯，也不至于拿这事儿开玩笑吧？虽然呆子觉得何铮有时候比他还疯。
　　呆子顶多能让一两个穷朋友开心，何铮却好像有能力让成百上千的富人和穷人一起开心（或者一起头疼）；呆子能被一个美女甩，何铮却能甩掉无数美女——而且听说还是把她们喂饱了、哄好了再优雅地分手，让那些女人对他念念不忘，说起来也算给广大男同胞“争了口气”（呆子觉得这种争气方式有点变态）。所以今天，在这种极端沮丧的时刻，呆子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鄙视的、对“有钱人”的崇拜——虽然这崇拜很快被警惕取代。
　　何铮偏起脑壳，就那么看到呆子，看得特别认真，眼神坦荡，甚至带点儿期待。看来……像是真嘞？
　　呆子突然发现，何铮这样偏着脑壳，下巴微抬，眼神平和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姿势，简直酷毙了，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和自信。
　　以前在陈小沫面前总是失败，可能就是没摆出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姿势。后来他也用这姿势看过一些女人，还是不管用。何铮的姿势好学，但他的钱可不好学。
　　“我在等你开口喃？”何铮突然轻松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还这样——我直接要了，付你钱，或者算你入股，你还占了大便宜了。”他走到呆子面前，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眼神里没了玩笑，“我是认真的。
　　这下，呆子彻底愣了。
　　“这……这他娘嘞是啥子世道啊？咋这么玄幻喃？所有他二十几年没遇过、只在梦里或者电视剧里头见过的‘好事’，全他娘的堆在平安夜这一天了！先是被绿，再是被抢（戒指），然后被绑，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你的绝世才华被我发现了，我要投资你，让你走上人生巅峰？”
　　这平安夜，到底平不平安？是福是祸？
　　“傻子，你晓不晓得，这个项目真要启动，要好多钱哦？没得上亿的资金，根本玩不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呆子心想：这人是不是比我还瓜？这世界真是疯了，遍地都是看似精明实则傻瓜的冤大头，傻得亮晃晃的，眼睛都睁不开。
　　“钱的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管大胆去想，放手去操作，把后续的详细方案拿出来。资金、渠道、资源，我来解决。”何铮心想：龟儿子，你不就心里笑我傻吗？告诉你，这世界上，比我“傻”的、愿意为某些情怀买单的人，多的是！我这是在帮你，你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此刻，两人各怀鬼胎，心思电转：
　　何铮担心一向在大事上极其清醒、又固执己见、不喜欢受制于人的呆子，因为对老周的厌恶连带对他也不信任，或者因为方案被“偷卖”而感到被背叛，从而不肯合作。他知道呆子有他的骄傲，虽然平时看起来蔫了吧唧。
　　呆子却担心何铮只是一时兴起，开个巨大的玩笑，或者有什么更深层、他看不透的目的。毕竟，天上掉的馅饼，往往都连着看不见的鱼钩。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假山流水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终于，呆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你龟儿子现在是穷得只剩下钱了……老子嘛，现在是富得……就他妈差钱。” 语气复杂，有自嘲，有试探，也有一丝压不住的、对未来的希冀。
　　看样子……是答应了？至少是心动了，愿意继续谈。
　　何铮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般的、沾沾自喜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咱俩，金钱与智慧，双剑合璧，你想想，那是啥结果？” 他走过来，亲热地搭住呆子的肩膀，“行了，别苦着个脸了，跟死了爹似的。走，今晚平安夜，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爽一把？洗刷一下你心灵的创伤？”
　　呆子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何铮哈哈大笑。
　　何铮和呆子之间，到底哪个有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一个是有钱的疯子，一个是有才华的傻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
　　一夜之间，失恋的悲痛还没消化，事业的巨大转折又砸到头上。这冰火两重天，这走火入魔般的极端体验，一般内力的人哪受得了啊！呆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练功岔了气的欧阳锋，脑子里一会是□□叫，一会是《九阴真经》。
　　他坐在那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看着何铮得意洋洋地晃着红酒杯，看着窗外北京城平安夜的璀璨灯火，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他端起刚才何铮放在旁边的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
　　苦。然后，有点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