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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装不伤心   要说陈 ...

  •   脑壳里头“轰隆隆”一阵巨响,像是老天爷把雷公电母的全套家当都砸他脑门上了;眼前白茫茫一片,跟外面的雪地彻底连成了块,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现实哪是虚幻;整个人杵在那儿,硬邦邦的,比故宫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僵,还冷。

      (此刻,故事外头的导演监控室里慌作一团。)
      导演:“快!摄影、灯光、音效都给老子动起来!全力配合呆子这龟儿伤心欲绝的心情!”
      编剧抓耳挠腮:“咋个配合嘛?他这伤心都冲出银河系了,咱们又没去过火星,晓不得外星人咋个哭丧。”
      导演一拍大腿:“这样!慢镜头,特写!把他手指头那枚刚焐热的订婚戒指,整得跟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去,配个音——‘叮~~~’要拖得长,拖得凄惨,像半夜猫叫春!戒指掉到水泥地上还要蹦两下,最后滚到阴沟角角头,光芒‘唰’一下熄了!背景音乐整二胡,《二泉映月》不行,太雅了,整《哭丧调》,就要那种呜咽呜咽,能把人肠子都扯出来打结再塞回去的调调!”
      全剧组人员齐声:“嘁——老掉牙!”
      看官老爷们乐了:“戒指?戒指早就被他揣进贴身口袋,捂得比他的心还紧!他这会儿啥子都听不到喽。”
      导演一缩脖子:“哦豁,搞忘了,我们在故事外头。” 说完,“嗖”一声,全剧组人员缩回各人龟壳,假装不存在。)

      莫得配乐,只有北风像死了男人的寡妇一样嚎;莫得慢镜头,只有时间这个龟儿子,一秒一秒往前爬,爬得人心慌;莫得看客,只有远处飘来圣诞歌,欢天喜地,像在往他心口上撒盐。
      陈小沫以前就常在他耳边念叨,半是羡慕半是敲打:
      “呆子哇,你瞅瞅你个瓜娃子!住的啥子地方?废弃仓库!耗子进来都要含着眼泪水捐两根胡须再走!连个正经一居室都租不起,还妄想买房子?结啥子婚哦!你再看人家我们周总,比你大几岁,人家公司开起,奔驰坐起,别墅住起,说话那个气场……啧啧,跟如来佛下凡一样。”
      每次听到这话,呆子要么挠头傻笑,说“莫急嘛,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陈小沫通常是送他两颗卫生丸(白眼),懒得跟他鬼扯。要不是觉得呆子这人长得还算“安全”——憨气,而且帅得祸国殃民(她认为的)——她才不得跟他耗这么些年。
      呆子哪想得到,陈小沫这半真半假的玩笑,居然他娘的成了真!这大概就是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坏人想了就做,干脆利落;好人只敢想想,最多在梦里过过干瘾。就说呆子自己,也不是没动过找个富婆少奋斗二十年的念头——毕竟咱这身高,这长相,迷离的哲学眼神,带着点潦草艺术感的卖相,包装一下,未必没有市场!但他也就酒后那么幻想了一盘,第二天酒醒了,道德的小皮鞭“啪啪”两下,立刻缩回龟壳,继续当他的三好穷光蛋。
      现在,报应来了。不,也不是报应,是他太瓜,太相信“真心能换真心”这种童话。
      遇到这种事,一般人就两条路:一是血往头上涌,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揪住那对狗男女,先给老周那张胖脸来一记“哲学之拳”,再给陈小沫一记“艺术之掌”,揍趴了提起来,居高临下瞪着他俩,揍到他们愿意赔精神损失费、跪地求饶为止;
      二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假装潇洒。“伤心我一个人,快活全天下”,学那些武侠小说里看破红尘的江湖大侠,嘴角扯出一个三分讥诮、七分落寞的微笑,眼神深邃地望一眼那对男女(或者望天),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背影一定要孤傲,步伐一定要决绝,留下一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传说。
      你选哪样?
      呆子站在雪地里,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冲动小人挥舞着拳头:“上啊!是男人就上!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理智小人抱着算盘:“别!老周那身肉,起码两百斤!你这一米八的个子是虚的,天天吃挂面,哪有劲儿?再说了,打伤了人要赔钱,打坏了车你赔得起?你那戒指钱还是攒的呢!”
      最后,理智小人一脚把冲动小人踹飞了。
      呆子……呆子他妈的选了第二条。
      真实原因残酷而简单:就算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学过几招散打,但真动起手来,也不一定干的过老周那身“退伍侦察兵”的横肉——说到底,不是怕,动手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为了一个已经变心的女人,把自己送进医院(或者派出所),不值得。
      于是,呆子转身,迈步。背影确实有点孤独,但倔强谈不上,更多的是茫然和……狼狈。
      一路上,呆子把陈小沫在心头用四川话骂了一百零八遍,花样百出:祝她打麻将永远摸不到叫,祝她吃火锅永远捞不到毛肚,祝她买的基金跌得比电梯还快,祝她挤地铁永远被门夹到包包,祝她看电视剧永远卡在关键处……
      一会儿又想,能不能修改一下婚姻法——只准男的出去晃,不准女的偷腥!女的要是遭逮到,直接送进他亲自设计的“负心女子教育改造营”,天天让她们看《好男人图鉴》,背诵《三从四德新编》,劳动改造就是给全天下好男人织毛衣!这样子,天下就太平了,男人就安全了。当然,要是男人出轨了,女人还哭着喊着非他不嫁,那就更好了!说明男人魅力大!呆子没出过轨,不晓得女人得知自己男人外遇是啥感受,最好痛不欲生、以泪洗面、悔不当初……
      造孽啊!今天还是他妈的平安夜!满大街都是搂搂抱抱的男女,手牵手,脸贴脸,笑得跟二傻子一样。商店门口的圣诞老人扭起屁股跳广场舞,彩灯闪得人眼睛花。更气人的是,老天爷也在跟他作对!刚才还大雪纷飞,说停就停。乌云一散,月亮“唰”一声就钻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个巨大的电灯泡,明晃晃地照着他的倒霉相。星星也出来看热闹,一眨一眨的,跟一群八卦的老太婆一样。
      这鬼天气,一点不配合他此刻想毁灭地球的心情。呆子早就发现一个规律:每回他心情稀烂,像掉进了茅坑,外头偏偏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等他哪天想出门晒哈太阳,不是狂风暴雨就是冰雹砸头,专挑他欺负。
      唉,一个不正常的人,看啥子正常东西都觉得歪眉斜眼。
      呆子都惨成这个鬼样子了,路边电器店的电视里头,还在放一个感情节目。一个梳着油头、穿得人五人六的“专家”,对着镜头指点江山:
      “爱情啊,要相互信任,相互理解……只要你真心付出,不求回报,就一定能收获真爱……背叛,只会远离那些懂得经营感情的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转过来看哈我撒!看哈我这个刚被“信任”和“真爱”联手扇成猪头的憨包!呆子气得牙痒痒,捡起地上一坨雪想砸电视,想了想又放下——砸烂了要赔,划不着。
      走到一个黑黢黢的拐角,路灯瞎了一只眼。一个老乞婆蹲在那儿,面前摆个缺了口的碗,里头几个钢镚儿叮当响。看见呆子过来,她眼皮都懒得抬,顺手把靠在墙边的拐棍往外一伸——
      “哎哟喂!”
      呆子正沉浸在“全世界都欠我别墅和美女”的悲情BGM里,哪顾得上看路?当即表演了一个标准的狗吃屎,脸朝下扎进雪堆,动作之标准,可以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更绝的是,上衣口袋里,那个装着订婚戒指的小盒子,“biu”地一下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中乞婆的破碗中心!
      乞婆眼睛瞬间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抓起盒子,打开,拿出戒指,对着昏暗的路灯一看,还用她那口黄牙“咔”地咬了一下。
      “哟!真货!”她脸上笑开了花,皱纹挤成一朵老菊花,“运气来登了!菩萨显灵!”
      呆子从雪堆里拔出脑袋,抹了把脸,一摸口袋——空了!抬头正好看见乞婆在鉴赏他的戒指。
      “我的!还给我!”呆子急了。
      乞婆把戒指死死攥在手心,藏到背后,理直气壮:“啥子你的?天上掉下来的,就是老天爷赏给我的!你喊它一声,它答应不?”
      说完,她把拐棍一夹,破碗一收,“噌”地站起来,腿脚利索得像个田径运动员,“嗖”一声钻进旁边小巷,没了影。
      呆子趴在地上,愣了三秒。那枚三万块、承载着他无数顿清水挂面的戒指,此刻在他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丢了……好像也没那么心痛?反正爱情都喂了狗,戒指喂了乞丐,也算物尽其用。
      他索性不起来了,伸开双臂,一把抱住旁边一堆干净的雪,把脸埋进去。
      “你抱美女,我抱大地。”他瓮声瓮气地说,“大地实在,不得跑。”
      说完还觉得不够,大把大把抓起雪往自己头上、身上糊,像是在给自己做“冰雪棺材”。路人指指点点:
      “看哪,那人在搞啥子?雪地激情表演?”
      “表演个铲铲,我看是脑壳遭冻坏了。”
      “造孽哟,怕是受了刺激……”
      “走远点,万一是疯子,咬你一口还要打狂犬疫苗。”
      呆子才不管,开始了一场自己跟自己的、荒诞至极的哲学问答:
      问:要是重拍《水浒传》,你选谁演潘金莲?
      答:陈小沫。都不用化妆,神形兼备。
      问:你要是武大郎,潘金莲跟西门庆跑了又回来找你,你还要不?
      答:不要了!坚决不要!武大郎就是太懦弱!
      问:为啥?潘金莲那么好看,偶尔犯个错,戴顶绿帽子也没啥嘛,忍忍就过去了。
      答:屁!好看能当饭吃?关键是西门庆那龟儿子……有艾滋!(他恶毒地想象)
      问:……所以你意思是,坚决不要陈小沫了?不原谅了?
      答:不要了!坚决不要!老子也是有骨气的!不就是一个美女嘛!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美女……(想了想,好像也不太好找)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子也该换换口味了!
      问:那你……解脱了?
      答:对!解脱了!一身轻松!老子自由了!
      好,逻辑自洽,完美!
      呆子感觉自己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心理建设,一次情绪的涅槃重生。
      他翻个身,直接摆成“大”字瘫在雪地头,望到头顶那片被高楼切成豆腐块的夜空,想了半天。然后,用那种川剧腔,阴阳怪气地念了一句他唯一背得到的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最后一个字还跑调了)
      他慢悠悠爬起来,挺直腰杆,对着空气,扯出一个更大、更“潇洒”的笑——就像乡镇文艺汇演上,那个演杨子荣的业余演员,强行挤出来的英雄式微笑。然后,他昂起头,挺起胸(虽然被绿棉袄裹得像颗粽子),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潇洒”地转身走人。
      总之,呆子已经假装让一切随风了。接着,他用鬼哭狼嚎的调子,高声唱起来:
      “你伤害了我~~~我一笑~~~而过~~~你爱的贪婪我爱的懦弱~~~眼泪流过~~~回忆是多余的~~~只怪自家爱你所有的错~~~”
      他深一脚浅一脚朝前拱。你想晓得他是不是真的“一笑而过”了,越来越不伤心了?简单,莫问他,看哈他头顶那轮月亮就晓得了——他越走,脑壳埋得越低,月光照到他弓起的背壳上,像个移动的乌龟壳。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神经一样在空荡荡的街上狂奔起来!边跑边吼,声音破锣一样:
      “啊——!!!呀——!!!咦——!!!”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刺耳到能划破夜空的急刹车声,在他身旁响起!一辆黑色的捷豹轿车,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和速度,从侧后方冲过来,一个甩尾,稳稳地(或者说蛮横地)“横”在了呆子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车轮卷起的雪泥溅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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