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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粪上的玫瑰 ...

  •   就这么一朵镶金带刺的玫瑰,某天居然被看见和呆子一起坐在公司楼下苍蝇馆子里,吃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
      目击者称,陈小沫居然还从呆子碗里夹走了一块牛肉!而呆子,不仅没生气,还把自己碗里的煎蛋也拨给了她!笑得很慈祥,慈祥得像庙里的弥勒佛。
      公司八卦群瞬间炸锅:
      “我是不是眼瞎了?陈小沫吃路边摊?”
      “重点是她吃了呆子的肉!还吃了他的蛋!”
      “呆子给她了!还笑得很慈祥!”
      “这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快掐我一下!”
      有男同事酸成柠檬精:“肯定是呆子死缠烂打!小沫不好意思拒绝!”
      女同事则分析:“说不定小沫就想换换口味,试一下野菜呢?”
      更有人开始阴谋论:“呆子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富豪身份?玩低调奢华有内涵?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面对流言蜚语,呆子稳如泰山。有一次午休,几个同事围着他逼供:“说!你到底咋个勾搭上小沫的?是不是用了哲学催眠术?”
      呆子挠了挠他那头飘逸的海带发型,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点羞涩又有点得意的憨笑:“没得啥子诀窍。主要就是……她看我傻。”
      有些男同事酸溜溜地总结:“好男人嘛,大多都是这种德行,要等自己啥子都有了,才有脸有皮去追美女。不好的男人呢,只想跟美女做点爱做的事,不想负责任。大多数情况,都是男人对女人说:‘我们耍朋友嘛!’你听过几个女人主动对男人说:‘我们耍朋友嘛!’?多吗?多个铲铲!除非你是白马王子,除非你是钻石王老五……但是麻烦你打听一下,全世界有几个这样的宝器?”
      公司里的女权代表(自称)则说:“这是个男权社会!男人就应该承担一切!房子、车子、票子,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只管貌美如花就好了!” 于是乎,公司里那些有点心思的男同事,一个个都把脑壳缩回乌龟壳里,假装自己是忍者神龟。只敢拿眼睛偷偷摸摸地瞄美女们胸前那两座随着春风荡漾的“珠穆朗玛峰肉球球”,然后在心里默默流下贫穷而渴望的清鼻涕。
      更滑稽的是,有些男人追不到美女,就开始说葡萄酸:“陈小沫?太骚了!太现实了!配不上老子这种优良品种!” 这些话传到呆子耳朵里,他通常只是掏掏耳朵,然后像在十四级北风里头放了个闷屁——顿时无声无味。
      呆子对“男人”有自己的定义。有一次喝多了二锅头,他对哥们儿说:“晓得啥子叫男人不?魄力!有了魄力,再穷也霸道!有了魄力,就敢横起走!别人正着走,我就斜着走;别人穿鞋走,我就光脚板走!总之,老子就是敢把陈小沫带走,你们敢吗?不敢嘛!那就憋到!”
      这番“魄力宣言”后来传到公司,又引起一阵哄笑。但笑着笑着,有些人心里头,还真有点不是滋味了。
      也许,这个“呆子”,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呆”。
      至少,在追陈小沫这件事上,他展现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莽”劲和“乐”观。
      而这,恰恰是那些“聪明人”最缺乏的东西。

      要说陈小沫到底有好漂亮,呆子这个当事人,往往也只能抓耳挠腮,憋出一句:“美得很!过瘾!”
      具体咋个美法?他试着描述过,但每次描述都像车祸现场,惨不忍睹。
      “特别是那两条腿!”呆子眼睛放光,手比划着,“长得哟……从肚脐眼就开始分叉了!穿上超短裤,乖乖,那简直就是惊心动魄,看得老子心尖尖都在打颤颤!”
      朋友提醒:“腿都是从肚脐眼分叉的,那是人体结构……”
      呆子不管,继续沉醉:“更可恨的是她那个身材,‘S’形!弯弯绕绕,上上下下,凸凸凹凹,走起路来,此起彼伏,波涛汹涌……哎哟,不能说了,再说要流鼻血了。”
      最后他总结:“反正她的美,就是让男人看她一眼,就想和她……呃,探讨人生理想。美得逼着你瓜兮兮地提醒自己:‘稳住!狗日的一定要稳住!’ 但是,一旦真栽进去了,就不光是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面坐在一起,你更想——想她为啥子能长得这么不讲道理喃?”
      确实,在眼下这个现实得硌牙、物质得冒烟的社会里头,一个欲望写在脸上、姿色甩开普通人八条街的美女,居然跟一个穷得荡气回肠、响彻云霄的光棍耍朋友,这事儿,硬是让公司里头所有人的圆脑壳,想成方脑壳、三角脑壳、多边形脑壳都想不通。
      唯一能让他们勉强找出两人“登对”点的,就是:呆子长得奇怪得一塌糊涂(不是丑,是一种混合了哲学迷茫、艺术潦草和长期营养不良的奇特气质),而陈小沫漂亮得不可收拾——这就好比数学里的“合并同类项”,虽然数值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好歹都是“外貌”这个变量下的极端值嘛!自己骗自己说他们是一类人。
      呆子对陈小沫,那是惯得没边了。他每个月那点可怜兮兮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主要是买挂面和辣椒酱),几乎全部贡献给了陈小沫的“虚荣心建设事业”。今天买个口红,明天买条丝巾,后天看到同事背了新款的包,他又要省吃俭用半个月,琢磨着给陈小沫也整一个(通常是高仿,还得撒谎说是托朋友从香港带的)。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穷得老鼠进了屋都要含着眼泪留下半截玉米须再走,临走还要在墙角刻一行小字:“兄弟,挺住!”
      住楼房?那是痴心妄想。呆子租了个宝地——东五环外一个快倒闭的“红光家具厂”废弃仓库隔出来的小单间。一住就是两年半,住出了感情,住出了风格。
      为啥子选这儿?便宜得哭!一个月租金才三百块,还包水不包电。能省下好多钱给陈小沫买化妆品呢!免得哪天她看到别的男人出手阔绰,给自己整顶绿油油的帽子戴起,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虽然戴绿帽子也能省理发的钱,但呆子觉得,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男人,头发的颜色还是自然点好。
      房子破是破了点,但呆子有办法。他花小钱,把破仓库装饰了一番。墙上挂些自己画的抽象油画(别人看不懂,他说是宇宙的呐喊),旧家具上铺块从潘家园淘来的蓝印花布,书架(其实是砖头和木板搭的)上塞满各种国学、哲学大部头,有些还是线装书(也是旧书摊淘的),硬是整出了一股子“文人落魄但风骨犹在”的沧桑感。
      他得意地向哥们介绍:“看到没?这就是氛围!文人的气质是啥子?就是有书、有茶、有香炉!让屋里头袅袅生烟,配合我跟小沫……呃,探讨人生理想的时候,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调调,除了我,还有哪个装得出来?没得!绝对没得!”
      朋友参观后,捂着鼻子(仓库有点霉味)问:“你这是搞啥子名堂?这么深沉,陈小沫能喜欢这些?她不是喜欢时尚杂志、咖啡厅那些调调吗?”
      呆子一拍脑门:“噢……搞忘了这茬。” 挠了挠头,又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嘛,小沫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她是有内涵的!你看她戴个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文化人!我这种文艺范,正好配她!”
      其实陈小沫对呆子这个“仓库文艺风巢穴”谈不上喜欢,但也不十分反对。大概觉得这也算一种……另类体验?或者,是呆子身上除了“穷”和“傻”之外,为数不多的、勉强能拿得出手的“特点”?就像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口酸菜豆米,也算换换口味。
      不过,让呆子对这个破地方死心塌地的,不仅仅是便宜,也不仅仅是能搞“文艺创作”。更让他乐在其中的,是仓库外头那个比足球场还大的破院子,以及隔壁那些修理大货车的师傅们。
      无聊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捧个搪瓷缸,坐在院子口,看师傅们修车。看他们用十八磅大锤“哐哐”砸轴承,听他们用天南地北的口音吹牛、骂娘、讲带颜色的段子。他能一看就是一下午,比看IMAX电影还投入。他常常跟同事吹:“我宁可跟一个补轮胎的老师傅摆一下午龙门阵,也不愿意跟那些海归博士说三句话!跟老师傅摆,我能晓得哪条路上坑多、哪个牌子的轮胎耐磨、他昨天又碰到啥子奇葩司机。跟博士说啥子?他们满嘴的术语,听得老子脑壳发胀,像被拖拉机轧过一样,还是来回轧!”
      他觉得,跟这些浑身油污、满手老茧的“接地气”的人在一起,特别踏实,特别有“人味儿”。虽然他学的哲学告诉他,要仰望星空,思考终极问题,但他的本能告诉他,更要脚踏实地闻闻汽油味儿、听听粗话——这才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生活。
      这地方还很空旷,特别是下雪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龙门吊、堆成山的破旧家具海绵,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子,一眼望不到边,有种荒凉又干净的美,像老天爷给这个破地方打了层厚厚的粉底。呆子特别喜欢这场面,这时候,他特别希望自己能变成个诗人,哪怕是顺口溜诗人也好,好好歌颂一下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景致,或者感叹几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类的。
      可惜,昨晚做了那个暴富梦之后,他今天望着大雪憋了半天,除了“这雪好大,像盐巴”这种没文化的句子,一个字都没憋出来。他有点沮丧,觉得自己离苏东坡、李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外加一个银河系。
      就在他对着雪景伤春悲秋(虽然这是冬天)的时候,屋里头响起了手机铃声。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他特意为陈小沫设的专属铃声——一段川剧高腔,用电子音效合成,咿咿呀呀地唱: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上班了~上班了~上班了~攒钱买房了~买了房~娶婆娘~婆娘漂亮~像仙女咯~”
      呆子一个激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屋里,抓起他那蜘蛛网屏幕的山寨手机,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最温柔、最磁性(自以为)的嗓音:
      “喂~~~小沫啊?”
      电话那头,陈小沫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但一点也不温柔,反而带着点疲惫和不耐烦:
      “你在干啥子?大清早的电话也不开。”(呆子为了省电,晚上经常关机)
      “今天周日嘛!”呆子赶紧解释,“我昨天加班,搞那个奶粉的方案,搞到后半夜才回来,困得很,手机没电了自动关的。一会还得去公司碰个头呢!你……你啥子时候回北京啊?” 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明天吧。明天回去,跟你过圣诞节。” 陈小沫的语气平淡。
      “咋个不是今天喃?今天还是平安夜呢!”呆子有点急。
      “平啥子安哦?”陈小沫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透着烦躁,“你没病没灾的,壮得像头见了红布的公牛,平安得很!还不是因为你那个策划案!客户那边死活过不去,我跟周总还得连夜改呢!烦死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诶,那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呆子举着手机,听着忙音,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最后变成一丝干涩的、莫名其妙的苦笑。他走到门口,再次望向漫天大雪,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诗兴,而是掺杂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咋个能不担心喃?
      你敢让一个如花似玉比潘金莲还漂亮而且心旌摇曳的女朋友陪着老板出差吗?
      你敢吗?
      这社会的西门庆遍地且个个龇牙咧嘴饥寒交迫人面兽心却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从容不迫,人家刀剑一出鞘你就仇恨满胸膛。
      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呆子心里头那点隐隐的担心,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虽然浅,却一时半会儿消失不了。
      他转身回屋,准备煮他那顿迟来的早餐。破旧的仓库里,依然弥漫着旧书、油画颜料和一点点霉味的混合气息。窗外的雪,静静地覆盖着这个庞大而喧嚣的都市,也覆盖着呆子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的涟漪。
      鲜花插在牛粪上,看来真的不是传说。
      只是,这朵鲜花,能在这坨“有内涵”的牛粪上,停留多久呢?
      呆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水开了,该下面了。
      生活,就像这碗即将下锅的面条,看着简单,但要煮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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